“送你到楼下。”
他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两人走进大厦狭窄的门廊。
感应灯亮了,光线昏黄。
沈语芽从包里摸钥匙。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陈靳尧顿了顿,“沈小姐。”
他走进夜色。车灯亮起,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沈语芽上楼。楼道很旧,声控灯时亮时灭。她打开房门,开灯,脱鞋,然后坐在那张小小的折叠床边。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是银行短信。
账户余额变动:入账 2,000,000 HKD。
数字很长。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默默数了三遍。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
她想起电梯里,他那句“过两天可要陪你熬夜了”。
沈语芽对着空气,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只有口型。
——老。
——公。
沈语芽躺在窄小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移动的车灯光影。
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海里开始倒带——回到一周前,那个她人生开始转向的开始。
一周前。凌晨一点。
舞蹈学院的练功房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镜子占满一整面墙,镜子里那个穿黑色练功服的女孩,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
沈语芽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左脚踝隐隐发烫。旧伤。三年前在内地比赛时扭的,没好利索,阴雨天就疼。
她没停。
音乐早就停了,但她脑子里还在响。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三十二个挥鞭转。她数着,一圈,两圈,三圈……第十一圈时脚踝猛地一痛,她晃了一下,扶住把杆。
镜子上贴着一张剪报。泛黄的,边角都卷了。是香港国际芭蕾舞团去年演《吉赛尔》的剧照,首席演员腾空的那个瞬间,白纱裙摆绽开像朵云。旁边用细黑笔写了一行小字:目标。字迹有点晕开了。
那是她大三时贴上去的。贴的时候想,明年,最迟后年,自己也要站在那个舞台上。
现在她硕士快毕业了,剪报还在那儿,她还在镜子前。
脚踝实在疼得厉害。她蹲下身,从包里翻出药膏。那种白色的膏体,味道刺鼻。她挤出一大坨,抹在踝骨上,皮肤立刻烧起来似的辣。
疼才好。疼才清醒。
她想起小时候在内地那个小城。练功房是少年宫的地下室,冬天冷,夏天热,镜子永远雾蒙蒙的。妈妈陪着她,坐在破旧的塑料椅子上织毛衣,一坐就是三个小时。
“芽芽,累不累?”
“不累。”
“疼不疼?”
“不疼。”
其实累。其实疼。但她不说。说了妈妈会哭。妈妈总说,我们家芽芽是凤凰,要飞出这个小地方的。
后来她真的飞出来了。考到香港,全系唯一一个拿全额奖学金的内地生。导师林曼丽第一次见她,说:“你这孩子,眼睛里有一股劲儿。”
什么劲儿呢?沈语芽不知道。她只知道要跳,不停地跳。
药膏干了。她站起来,重新摆好姿势。
再来。
这次转了十五圈。落地时还算稳。
凌晨两点半。她终于停下来,浑身湿透。练功服黏在身上,难受。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港特有的咸湿气。
对面是学生宿舍,灯都灭了。只有远处中环的楼还亮着,像一堆发光的积木。
她想起白天收到的短信。
房东的:“沈小姐,下季度房租要涨五百。下个月五号前交。”
大师班通知:“国际芭蕾大师Workshop,三天,费用八千港币。”
妈妈的语音:“芽芽,医生说手术不能再拖了……钱的事你别担心,妈妈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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