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历286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十月的第一场雪,不是飘飘扬扬地落,是劈头盖脸地砸。那天早上我推开门,雪已经堆到膝盖了。老汤姆站在门口,看着那白茫茫的一片,沉默了很久。
“少爷,”他说,“今年这冬天,怕是不好过。”
我没说话。
霜蹲在我脚边,对着雪地嗅了嗅,打了个喷嚏。它半岁了,已经长到半人高,站起来能搭到我腰。纯白的毛在雪地里几乎看不出轮廓,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亮得扎眼。
老汤姆扭头看着它,表情复杂。
“这狼,冬天不会冻死吧?”
“它有毛。”我说。
“那它吃什么?”
“跟咱们一样。”
老汤姆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
我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雪。
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灰石堡的粮仓,我前几天刚看过。麦子堆在角落,就那么一小堆,用眼一量就知道——最多够吃两个月。
但冬天至少四个月,有时候五个月,有时候六个月。那两年一次的“长冬”,能下七年雪。
今年虽然不是长冬,但看这架势,至少四个月打底。
两个月粮,四个月冬天。
差的这两个月,拿什么填?
霜仰头看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我蹲下来,摸着它的头。
“别怕,”我轻声说,“有我在。”
接下来的日子,灰石堡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重。
我每天出门,在村里转悠。不是闲逛,是看。
看谁家的烟囱冒烟少——说明柴火不够了。
看谁家的孩子瘦了——说明粮食不够了。
看谁家的门关得紧紧的——说明不想让人知道自家还有多少存粮。
霜跟在我后面,像一条白色的尾巴。村民们一开始看见它还躲,后来习惯了,偶尔还有人扔块骨头给它。它不啃,叼回来给我,意思是“你吃”。
老汤姆说得对,这地方,谁家都没余粮。
有一天,我路过铁匠霍德家,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我推门进去,看见霍德的媳妇抱着小霍德,正在抹眼泪。霍德蹲在墙角,一声不吭。
“怎么了?”我问。
霍德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
“小少爷,我家……没粮了。”
我愣了一下。
霍德是铁匠,是村里最能挣钱的人之一。他都没粮了,别人家呢?
“小霍德病了?”我看着那个七岁的男孩,他脸色发白,嘴唇干裂。
“发烧。”霍德说,“两天了,什么东西都吃不进去。”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小霍德的额头。烫手。
“有药吗?”
霍德摇头。
我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出门。
霜跟着我,一路小跑回家。
我进屋,翻出藏在床底下的草药包。艾蒿,金银花,板蓝根,都是后山种的。我各抓了一把,用布包好。
“少爷,您拿药干什么?”老汤姆从火塘边探出头。
“霍德家。”我说完就往外走。
霜跟在我后面,又跑回霍德家。
我把药包递给霍德。
“艾蒿和金银花煮水,给他喝。板蓝根留着,万一嗓子疼再用。”
霍德接过药包,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快去吧。”我说,“别耽误了。”
他点点头,转身去煮药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忙活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一包草药,救不了一村的粮。
那天晚上我摸出那块石头。
黑的,滑滑的,ALT+~还在。
按住,心里想:粮食。
敲两下。
手里多了个布袋,沉甸甸的。打开,是麦子,金黄的,颗颗饱满,至少五十斤。
我把布袋藏到屋后的雪堆里,拍了拍手。
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门,假装惊喜地喊:“老头!快来!”
老汤姆跌跌撞撞跑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我指着雪堆:“你看那是什么?”
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我走过去,扒开雪,把那个布袋拎出来。
老汤姆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
“不知道谁藏的,”我装傻,“可能是以前的人埋的。”
老汤姆接过布袋,打开,看见那些金黄的麦子,手都在抖。
“少……少爷,这是……这是粮食啊!”
“嗯。够谁家吃一阵子了。”
老汤姆看着我,眼神复杂。
“少爷,这真是……以前人埋的?”
我眨眨眼:“不然呢?”
他没再问,扛起布袋就往外走。
“玛莎家!玛莎家快断粮了!”
我看着他瘸着腿跑远的背影,心里有点酸。
这老头,一辈子没为自己想过。
那袋粮食救了玛莎家。
玛莎抱着那袋麦子,跪在雪地里,对着我家方向磕头。
老汤姆把她扶起来,说:“别磕了,是小少爷发现的。”
玛莎愣了愣,然后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小少爷!您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我被她勒得喘不过气,赶紧拍她胳膊。
“婶婶……放手……要死了……”
她松开手,脸上还挂着泪,但笑了。
我揉着脖子,心想:这女人力气真大。
那天晚上,玛莎端着一碗热汤来我家。汤里有两块肉,是那只老母鸡炖的。
“小少爷,您喝。这鸡是我家最后一只了,炖了给您补补。”
我接过汤,喝了一口。
真香。
但我只喝了一半,把剩下的递给老汤姆。
“老头,你也喝。”
老汤姆摆手:“少爷喝,少爷喝。”
“让你喝就喝。”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眼泪下来了。
“少爷……”他哽着嗓子,“老头子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心里堵得慌。
这算什么好汤?就一只老母鸡,加点盐,连姜都没有。
但对他来说,这就是最好的。
霜趴在我脚边,仰头看我,眼神里好像在问:“有我的份吗?”
我把碗里剩下的一点汤倒在地上。它凑过去舔了舔,尾巴摇了两下,又趴下了。
可那袋粮食,救不了所有人。
征服历286年的十一月,第一个饿死的人出现了。
是老威尔。
就是那个整天喝酒、游手好闲的光棍威尔。他一个人住,没人管,没人问。等有人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硬了,躺在破屋里,眼睛还睁着。
老汤姆去看了一眼,回来沉默了很久。
“少爷,”他说,“威尔死了。”
我没说话。
霜蹲在我脚边,耳朵动了动,好像听懂了什么。
老汤姆接着说:“他那人,是不招人待见。但就这么死了,怪可怜的。”
我点点头。
那天,村里几个人帮忙,把威尔埋在村后的空地上。没有棺材,就用破草席裹着。没有碑,就堆个小土包。
老汤姆站在那土包前,念叨了几句。
“威尔,你活着的时候不招人待见,死了就别记恨了。那边要是有人,好好处……”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小土包,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威尔是死了。
但下一个是谁?
十二月,第二个人死了。
是佃农汤姆的媳妇。
就是那个病了两三年的女人,终于撑不住了。
汤姆来敲老汤姆的门,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汤姆大叔……我媳妇……走了……”
老汤姆拍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那天,我和老汤姆去帮忙。汤姆的媳妇躺在那张破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却带着笑。
“她走的时候笑了,”汤姆说,“她说,终于不用再挨饿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笑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终于不用再挨饿了。
这句话,听着像解脱,其实是绝望。
那天晚上,我又摸出了石头。
粮食。
敲两下。
又是一袋。
五十斤。
我把它放在屋后,用雪埋好。
第二天,老汤姆又“发现”了它。
他又扛着去分了。
这次是给汤姆家。
汤姆接过那袋粮食,跪在地上,给我磕头。
“小少爷,您是我们家的恩人!”
我把他扶起来。
“别这样,汤姆叔。日子还长,得活着。”
他点点头,眼泪流了一脸。
霜在旁边看着,忽然走过去,舔了舔他的手。
汤姆愣住了,然后破涕为笑。
“这狼……这狼通人性啊。”
但第三袋、第四袋、第五袋……
不够。
真的不够。
灰石堡三十七户人家,一百八十多口人。一人一天吃一斤粮,一天就是一百八十斤。一个月就是五千四百斤。两个月就是一万多斤。
我从商店买的那些,一袋五十斤,十袋才五百斤。杯水车薪。
而且商店不是无限的。每次买完,都要等几天才能刷新。刷新的东西还不一样,有时候是粮,有时候是别的。
十二月底,第三个人死了。
是佃农本家的老父亲。
七十多岁,本来身体就不好。冬天一来,冻饿交加,没撑住。
本蹲在他爹的尸体前,哭得像个孩子。
“爹……爹……儿子不孝……儿子没让您吃饱……”
我站在远处,看着他哭,看着其他人沉默地站着,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那个老人身上。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残酷。
不是游戏,不是小说,是真实的、冰冷的、会死人的世界。
霜走到我身边,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腿。
我低头看它,它抬头看我。
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也许它在问:你能救他们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征服历287年一月,最冷的时候。
雪停了几天,又下。下了几天,又停。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第四个人死了。
第五个。
第六个。
第七个。
第七个死的人,是佃农哈罗德的女儿。那孩子八岁,和玛莎家的艾拉一般大,前几天还跟艾拉一起玩雪。忽然就不行了。
发烧,咳嗽,喘不上气。老汤姆把攒的草药都拿出来了,没用。我从商店买了药,偷偷混在水里喂她,也没用。
她死的那天晚上,哈罗德抱着她,坐在雪地里,一声不吭。
我去看的时候,他已经冻僵了,还抱着那孩子。
老汤姆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们分开。
“哈罗德,”老汤姆说,“孩子走了,你得活着。”
哈罗德抬头看他,眼神空洞。
“活着干什么?”
老汤姆沉默了。
我站在旁边,忽然开口:“活着替她活着。”
哈罗德扭头看我。
“她死了,但你活着。你活着,她就没白活。”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抱着那孩子,慢慢走回家。
那天晚上,村里静得出奇。
连狗都不叫了。
霜趴在我脚边,也安静得出奇。它偶尔抬头看看我,然后又低下头去,好像在思考什么。
我摸着它的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征服历287年二月,冬天终于开始松冻了。
雪停了,天晴了,偶尔能看见太阳。
但没人敢高兴。
因为粮食已经彻底没了。
柴火也快没了。
这个月,又会死多少人?
我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那个灰扑扑的村子。
三十七户人家,一百八十多口人。
已经死了七个。
还会死更多。
我摸出那块石头。
黑的,滑的,ALT+~还在。
余额显示:-18934。
又欠了一万八。
但我知道,就算再欠一万八,也救不了所有人。
商店是外挂,但不是神。
它能救一时,救不了一世。
真正能救人的,是地里的粮食。
是田里的收成。
是这个村子自己活下去的能力。
我把石头收起来,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霜蹲在我脚边,也看着那个方向。它的鼻子抽动着,好像在嗅空气中的什么味道。
“霜,”我轻声说,“你说,咱们能让这里变好吗?”
它扭头看我,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影子。
然后它舔了舔我的手。
我笑了。
“好,那咱们就试试。”
征服历287年三月,春天终于来了。
雪化了,地露出来了,草长出来了。
灰石堡剩下的人,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灰黑色的土地。
一百七十三口人。
死了七个。
七个。
我数着那些数字,心里沉甸甸的。
威尔,本的老爹,汤姆的媳妇,哈罗德的女儿,还有三个我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就埋在村后的空地上,七个小土包,没有碑。
明年,后年,大后年,这些小土包会慢慢变平,最后谁也记不清谁埋在哪里。
老汤姆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片空地。
“少爷,”他轻声说,“这地方,埋人不立碑。”
我知道。
他以前说过。
“立了也没用,风吹雨打的,几年就看不见字了。记在心里就行。”
我点点头。
记在心里就行。
可心里能记多少?
霜蹲在我脚边,忽然对着那片空地嚎了一声。
悠长的,低沉的,像是在哀悼,又像是在告别。
我低头看着它。
它也抬头看我。
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
也许它在告诉我:别难过,他们还在这儿。
我蹲下来,抱着它的脖子。
毛很软,很暖。
“谢谢。”我轻声说。
它舔了舔我的耳朵。
我站起来,看着山坡下的灰石堡。
破破烂烂的,但还在。
一百七十三口人,还在。
老汤姆还在,霜还在,玛莎还在,霍德还在,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在。
他们活下来了。
是因为我偷着买的那些粮食,也是因为他们自己咬牙撑过来的。
但明年呢?后年呢?下一次长冬呢?
还会死这么多人吗?
我攥紧拳头。
不会。
不能再死了。
老汤姆问我:“少爷,您想什么呢?”
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慢慢说:
“从今天起,干活。”
霜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站在我身边。
老汤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老头子陪您干。”
山坡下,灰石堡的炊烟袅袅升起。
一百七十三口人,正在准备他们的春天。
而我,八岁的艾德·雪诺,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年冬天,不能再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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