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死了。
死在刑部大牢里，当天夜里。
据说是畏罪自尽——用腰带挂在栅栏上，把自己勒死了。
云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用早膳。
她放下筷子，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脸上没什么表情。
宿主，刘安死了。
“嗯。”
您不觉得奇怪吗？刑部大牢，重犯要犯，说自尽就自尽了？
云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有什么奇怪的。柳贵君在后宫二十年，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早就死了。”
……您的意思是，刘安是被人灭口的？
云昭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的天，嘴角微微弯起。
“系统，你说，一个人什么时候最害怕？”
……什么时候？
“不是被抓的时候，不是被审的时候，是——等着的时候。”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刘安死了，账册上的事就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云澜嘴里。可云澜被禁足了，柳贵君进不去，女帝也不去审，就这么晾着。”
所以？
“所以接下来，该着急的是柳贵君。”
云昭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树叶。
“他越急，就越会犯错。”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通传声。
“殿下，陛下召您去御书房。”
云昭弯起嘴角。
来了。
御书房里，女帝正在批奏章。
云昭进来的时候，她头也没抬，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云昭依言坐下，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翻动奏章的沙沙声。
终于，女帝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
“刘安死了，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
“你怎么看？”
云昭沉默片刻，开口了。
“女儿觉得，死得好。”
女帝挑眉。
云昭继续说：“刘安一死，龙袍案的线索就断了。可反过来想——有人急着让他死，恰恰说明，这案子背后还有人。”
女帝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孩子，太清醒了。
清醒得不像个十九岁的姑娘。
“你觉得是谁？”
云昭摇了摇头。
“女儿不知道。女儿只知道，刘安是内侍省总管，能在刑部大牢里杀人的，不多。”
女帝没说话。
她知道云昭说的是谁。
能在刑部大牢里杀人的，确实不多。但柳贵君在宫里二十年，若说他没几个能用的人，那是骗人的。
可问题是——证据呢？
刘安死了，死无对证。裁缝铺那边，周牧野去查了，说是有人去订做过龙袍，但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付的是碎银子，查不出源头。
这案子，成了无头公案。
“云昭，”女帝忽然问，“你恨云澜吗？”
云昭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女帝，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然后，那茫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有委屈，有隐忍，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
“女儿……”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女帝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孩子，从来不会撒娇，从来不会诉苦。小时候摔倒了，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被人欺负了，从不告状，只会自己加倍努力，让人刮目相看。
凤君说得对，这孩子太要强了。
“说实话，”女帝放缓了语气，“朕想听真话。”
云昭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女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女儿恨过。”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太庙那天，女儿跪在那里，想着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死。女儿恨那个陷害我的人，恨得咬牙切齿。”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掉眼泪。
“可后来女儿想通了。恨有什么用？恨能让女儿活过来吗？恨能让母皇相信女儿吗？”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下。
“女儿是皇太女，是母皇亲自教出来的。女儿应该大度，应该宽容，应该不计前嫌。可女儿……”
她又低下头去。
“女儿做不到。”
女帝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孩子，心里藏了多少委屈？
“云昭，”她轻声说，“你抬起头，看着朕。”
云昭抬起头。
那双眼睛红红的，却倔强地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朕问你，”女帝说，“如果朕现在放了云澜，你怎么想？”
云昭愣住了。
她看着女帝，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母皇……”
“朕只是问问。”
云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女帝万万没想到的事。
她跪下了。
“母皇，”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女儿斗胆，求母皇——放了云澜吧。”
女帝愣住了。
“你说什么？”
云昭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女儿知道，母皇为难。刘安死了，线索断了，这案子查不下去了。可云澜是母皇的女儿，是柳贵君的独女，若是继续关着、查下去，朝中会怎么说？后宫会怎么说？母皇难道要为了女儿，和自己的贵君、和自己的另一个女儿，闹到不可开交吗？”
她说着，膝行两步，拉住女帝的衣摆。
“女儿不要这样。女儿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要母皇为难。”
女帝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孩子……
这孩子是在替她着想？
“云昭，你……”
“母皇，”云昭打断她，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拼命忍着不哭出声，“女儿知道，母皇是疼女儿的。可母皇不仅仅是女儿的母皇，还是东凰国的皇帝，是后宫所有人的天。女儿不能让母皇为了女儿，寒了别人的心。”
她说完，深深叩首。
额头抵在地上，长发散落下来，铺了一地。
女帝看着她，眼眶也有些发热。
这孩子，比她想的大度，比她想的懂事，比她想的——更像一个合格的储君。
“起来。”她伸手去扶云昭。
云昭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母皇……”
“朕知道你的心了。”女帝帮她擦了擦眼泪，“起来说话。”
云昭站起来，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女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
“云昭，”她说，“你比朕想的懂事。”
云昭摇摇头：“女儿只是……不想母皇为难。”
女帝叹了口气。
她想起凤君临终前的话——“阿昭那孩子，像她爹，太要强。你得看着她，别让她什么都往心里藏。”
她没看好。
这孩子心里藏了太多委屈，却一句都不说。好不容易说了，还是在替别人求情。
“云澜的事，”女帝说，“朕自有分寸。你先回去歇着吧。”
云昭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担忧：“母皇，您别为了女儿……”
“放心。”女帝打断她，“朕心里有数。”
云昭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那女儿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母皇，”她轻声说，“女儿今天说的，都是真心话。”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女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喃喃地说了一句。
“这孩子……”
御书房外，云昭慢慢走着。
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眼眶也不红了。
宿主，您刚才那番话……
“怎么？”
太厉害了。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叹，以退为进，主动求情，既显得大度，又让女帝心疼。这一手，高。
云昭弯了弯嘴角。
“你觉得我在演戏？”
……难道不是？
云昭没回答。
她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阳光很好。
“系统，”她轻声说，“我刚才说的话，有一半是真的。”
哪一半？
“我不想母皇为难。”
云昭继续往前走，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
系统沉默了。
它忽然想起云昭的资料——孤儿，24岁，死于骨癌。
她从没有过亲人。
揽月阁。
云澜正在屋里来回踱步。
禁足三天了，她哪儿都去不了，什么消息都收不到。外面的情况怎么样？刘安招了没有？母皇怎么想的？她一概不知。
这种被关在笼子里的感觉，快把她逼疯了。
“主子！主子！”
宫女从外面跑进来，一脸兴奋。
云澜一把抓住她：“怎么了？有消息了？”
“有！大消息！”宫女喘着气，“皇太女刚才去御书房，替您求情了！”
云澜愣住了。
“什么？”
“真的！奴婢亲耳听到的！皇太女跪在御书房，求陛下放了您，说什么‘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要陛下为难’！”
云澜的脸色变了又变。
云昭替她求情？
云昭？
那个差点被她害死的人？
她疯了吗？
“然后呢？母皇怎么说？”
“陛下没松口，但看样子是动容了。皇太女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云澜松开手，跌坐在椅子上。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云昭为什么要替她求情？
是想在母皇面前装好人？
还是……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云昭站在她面前，笑得像只猫。
“该认的认，该推的推，别硬扛。”
那句话，现在想起来，怎么那么像……
像在帮她？
不不不，不可能。
云昭恨她入骨，怎么可能帮她？
可如果不是帮她，为什么要替她求情？
云澜越想越乱，整个人像被丢进一团乱麻里，怎么都理不清。
而此刻，柳贵君的寝殿里，气氛同样凝重。
“贵君，”贴身內侍小心翼翼地说，“皇太女替澜主子求情了。”
柳贵君正在修剪一盆兰花，闻言手顿了顿。
“哦？”
“千真万确。御书房那边传来的消息。”
柳贵君沉默了一会儿，继续修剪。
“她倒是聪明。”
內侍不解：“贵君的意思是……”
“以退为进。”柳贵君剪掉一片枯叶，“她主动求情，显得大度懂事。陛下看了，只会更心疼她，更觉得澜儿不懂事。”
他放下剪刀，看着那盆兰花，目光幽深。
“这个云昭，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內侍不敢接话。
柳贵君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看了心里发冷。
“有意思。”
他说。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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