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分,我让人去请太后宫里的掌事姑姑。
说是请,其实是等。
每天辰时,各宫掌事姑姑都要去尚宫局领对牌,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太后宫里的掌事姑姑姓周,五十多岁了,从先帝时候就在宫里,什么陈年旧事她都门儿清。
我在御花园的假山后等着。
青黛站在路口放风,冻得直跺脚。
辰时三刻,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老妇人从远处走来。她走得慢,一步三摇,像只养熟了的老猫。
“周姑姑。”我从假山后钻出来。
她顿住脚步,眯着眼打量我。
片刻后,她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皇后娘娘万安。这大冷天的,娘娘怎么在这儿?”
“等姑姑。”
“等奴婢?”她笑了,“娘娘有什么吩咐,派人传一声就是,何必亲自来。”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这老狐狸,心里什么都明白,嘴上却滴水不漏。
“姑姑在宫里多少年了?”我问。
“三十七年了。”她叹口气,“先帝登基那年进的宫,一转眼,先帝都走了三年了。”
“三十七年,”我点点头,“那宫里的旧事,姑姑应该都记得。”
“记得有什么用?”她笑得淡淡的,“有些事,记不得反而好。”
我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藏玉阁,姑姑听说过吗?”
她的笑容顿住了。
就那么一瞬。
然后她恢复如常:“藏玉阁?没听过。娘娘从哪儿听来的这个名字?”
“真没听过?”
“真美。”
她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她的手——她原本揣在袖中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抽了出来,攥紧了衣角。
“那打扰姑姑了。”我往后退一步,“青黛,送周姑姑去尚宫局。”
“奴婢送?”青黛愣了一下,“可是娘娘您——”
“我认得回去的路。”
青黛看看我,又看看周姑姑,咬咬唇,跟了上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尽头。
周姑姑刚才那双手——
那不是害怕。
那是紧张。
她在紧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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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御花园里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慢慢往回走。
路过太液池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嘈杂声。
“来人啊!快来人!”
“有人落水了!”
我循声跑过去。
池边围了一圈宫女太监,个个脸色煞白。池水已经结了薄冰,冰面上破了一个大洞,一个人影正在水里扑腾。
“都愣着干什么?”我喊,“救人啊!”
几个太监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找竹竿找绳子。
等把人捞上来,我愣住了。
是周姑姑。
她浑身湿透,嘴唇乌青,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我蹲下去,凑近她。
“周姑姑,是我。”
她的眼珠转了转,看向我。
“藏……”她嘴里往外冒着水,声音含糊不清,“藏玉阁……在……在……”
“在哪儿?”
她的手指动了动,指了指自己的衣襟。
然后,眼睛闭上了。
“周姑姑?周姑姑!”
没反应。
旁边的小太监探了探她的鼻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死了……”
死了?
就这么死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刚才还好好的一个人,一炷香工夫,就淹死在太液池里?
“是谁发现落水的?”我站起身,扫视周围的人。
一个小宫女哆哆嗦嗦地站出来:“是……是奴婢。奴婢路过的时候,看见有人在水里……”
“你看见她是怎么掉下去的?”
“没……没看见。奴婢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水里了。”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浑身发抖,不像是装的。
我又看向池边。
池边的青石板上有一片水渍,从岸边一直延伸到破洞处。水渍旁边,有两个浅浅的脚印。
鞋尖朝外。
不是掉下去的。
是被人推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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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姑姑的尸体被抬走了。太后派人来问,我照实说了——意外落水。
没人怀疑。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大清早路过太液池,脚下一滑,掉进去淹死。这种事,每年冬天都有几起。
可我知道不是意外。
周姑姑临死前说的那个“藏”字,还有她指自己衣襟的手——
我趁人不注意,摸过她衣襟里的东西。
是一张纸条,被水泡得稀烂,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
**“……柒号……先帝……勿……”**
地字柒号。
先帝。
勿——勿什么?勿动?勿开?勿忘?
我把纸条攥在掌心,指甲几乎把它碾碎。
藏玉阁。
地字柒号。
先帝。
周姑姑知道藏玉阁在哪儿。有人怕她说出来,所以杀人灭口。
那个人是谁?
他怎么知道周姑姑见过我?
我抬起头,看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
这座皇宫里,每一道墙后面都藏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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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宫,青黛已经等得脸色发白。
“娘娘!奴婢听说太液池出事了,周姑姑她——”
“死了。”我把门关上,压低声音,“她被人推下去的。”
青黛捂住嘴。
“有人知道我问过她藏玉阁。”我看着她的眼睛,“青黛,从现在起,你离我远一点。”
“娘娘!”
“听我说。”我按住她的肩膀,“如果有人盯着我,你跟我走得太近,也会有危险。”
青黛咬着唇,眼眶红了。
半晌,她抬起头:“奴婢不怕。”
“我怕。”
我松开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我父亲死了,周姑姑死了。下一个是谁?是你,是我母亲,还是我自己?”
“娘娘……”
“那把钥匙,”我转过身,“地字柒号。我一定要找到藏玉阁。”
青黛看着我,忽然说:“娘娘,奴婢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小时候,奴婢听家里的老人说过一个地方。说是皇宫下面,还有一座地宫,专门藏一些不能见人的东西。入口在——”
她停住。
“在哪儿?”
“在……先帝的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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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我没睡。
子时三刻,我换上夜行衣,从寝宫后窗翻出去。
先帝的寝殿在皇宫东边,已经空了三年。新帝顾渊住在西边的乾清宫,这边几乎没人来。
我绕过巡逻的侍卫,贴着墙根摸到寝殿后门。
门锁着。
我从发间拔下一根簪子,捅进锁孔。
父亲教过我开锁。他说,沈家的女儿,可以不会绣花,但不能不会防身。这门手艺,他当年费了好大工夫才从一个老锁匠那儿学来的。
咔哒。
锁开了。
我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殿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影子。
地宫入口。
青黛说,入口在寝殿里。
可这殿这么大,去哪儿找?
我点起火折子,一间一间搜过去。
正殿,没有。偏殿,没有。暖阁,也没有。
走到最里面的佛堂时,我停住脚步。
佛堂供着一尊观音像,像前的香炉里还有灰烬——有人来过,而且最近来过。
我蹲下身,敲了敲地板。
空的。
我摸索着每一块地砖,终于在观音像底座下,摸到一道缝隙。
用力一按。
轰隆一声,地板向两边滑开,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
藏玉阁。
找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握着火折子,一步步走下去。
石阶很长,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巨大的地宫,四面墙壁全是柜子。柜子上标着字号:天字、地字、玄字、黄字……
我找到“地字”那一排,从一号走到七号。
地字柒号。
一个铁皮包边的箱子,上面挂着一把铜锁。
我掏出那把从父亲书房找到的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我掀开箱盖。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吾儿亲启”**
那是父亲的笔迹。
我颤抖着手,撕开信封。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写着:
**“宁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应该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爹没法当面告诉你。只能写在这里,等你来找。**
**先帝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毒死的。毒,是太后下的。**
**爹知道这件事,因为爹亲眼看见了。**
**先帝临死前,把三件东西交给爹——扳指、珠串、玉佩。他说,这三件东西,将来会有人来找。让爹务必保管好。**
**可爹保不住。**
**太后一直在找这三件东西。她以为爹藏起来了,其实爹把它们分给了三个人——**
**扳指,给了陛下。因为他需要它。**
**珠串,给了太后。因为她想要它。**
**玉佩,给了北燕。因为只有送出宫,才能保住它。**
**宁儿,爹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如果你看到了,记住爹一句话:**
**太后不会放过知道真相的人。**
**你快走。带上这封信,有多远走多远。**
**爹对不起你。**
**父字”**
信纸从我手中滑落。
先帝是被太后毒死的。
父亲亲眼看见了。
他把三件东西分开藏——扳指给皇帝,珠串给太后,玉佩送北燕。
皇帝手上那枚扳指,是父亲给的。
不是抢的,不是夺的,是给的。
那皇帝知道真相吗?
他知道太后是杀父仇人吗?
我忽然想起大婚那晚,他看着我的眼神,说的那句话:
**“这双眼睛,真像。”**
像谁?
像姐姐。
姐姐死前说“小心父亲”。
她为什么要小心父亲?父亲明明是无辜的——
不对。
我愣住了。
信上说,父亲“亲眼看见”先帝被毒死。
亲眼看见,意味着他在场。
他为什么会在场?
一个太傅,深夜出现在皇帝的寝殿,亲眼看见太后下毒——
他是去救驾的,还是——
还是去帮忙的?
我浑身发冷。
父亲,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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