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声妩媚入骨又惊恐万分的叫喊打破了黄昏的靡靡!
只这叫喊仿佛是被人掐住脖子的母鸭,刚出声就被拦了回去,咽在喉咙里变成呜呜声。
“别叫……别叫……”
男人惶恐的捂住了女人的嘴。
一股恶臭直冲女人的五脏六腑,她扭动着只着藕合色绣桃花肚兜的身子,胃里搅动起来,嗷一下吐了出来。
男人被迫松开了手,抹了一把满头满身黏糊的东西:“这是……什么?这么臭?”
一个臭字,让女人吐的更厉害了!
这园子边上有棵大槐树,落了只猫头鹰,它眨着琥珀色的眸子向下张望,而后咕一声极快地飞远了……
“啊……哈哈……哈哈……”
岁喜和岁欢笑得前仰后合!
吕嬷嬷笑骂一句:“小蹄子,仔细些,大晚上的小心隔墙有耳。”
岁喜压着笑声:“嬷嬷你是没看见,两人当时那样,正应了那句乐极……乐极……”
“乐极生悲!”岁欢接道。
“对对,就是乐极生悲,那桶大粪浇下去,一对野鸳鸯瞬变落汤鸡!还是恶臭的落汤鸡……啊哈哈哈……”岁喜乐得像偷了香油的耗子,就差在地上打滚了。
李元娘翘着嘴角:“这个李以安,要是再不给他点教训,他把李家的天都能捅个大窟窿!”
吕嬷嬷叹气:“是啊,那黄绣竹是谁,就算她是寡妇,那也是太常寺少卿的儿媳,正四品官员家的寡妇,不是西市勾栏瓦舍里的娘子!大爷这样做,怕是把整个李家都要拖入穷巷!”
李元娘嗤笑:“他要是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就不会翻墙会寡妇了,况且那黄氏也不是省油的灯。才新寡不到半年,就和李以安搅在了一处,若不是岁喜发现,咱们做了覆巢的鹌鹑,还不知道大树为何就倾了!如今先将二人唬住,待方家的事搅和起来,再断了二人的孽缘。”
岁喜捧着腹:“姑娘说的是,曹大动身有十来天了,应该快回来了。”
李元娘点头:“这方家我们惹不起,就是这黄氏怕也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她若纠缠起来,到时候攀扯出李以安,我们李家官小势微,行差踏错就是灭顶之灾,万不可出差错。”
皎冬把一盏掺了金银花的菊花茶递给李元娘:“姑娘莫上火!如今正是暑天,惹了暑气就不好了。”
李元娘接过茶喝了一口,合适的口感让她长舒一口气:“岁喜盯紧了他们,曹大回来前,不能节外生枝。”
岁喜收了玩笑忙应是!
皎春和皎冬伺候李元娘睡下,吕嬷嬷不放心,借着烛光,透过碧水绿的鲛绡床幔往里望,见李元娘已经阖了眼,留下皎春守夜,她和皎冬才退了出来。
陈大福坐在廊下百无聊赖的数知了的叫声,大爷翻墙不许他跟着,他只好在这儿发呆,或者说喂蚊虫也不为过,毕竟他还得望风。
天已经黑透,今儿是初七,一弯残月影影绰绰洒下光来,陈大福不觉睡意袭来。
突然一股恶臭熏得陈大福脑袋直嗡嗡,他以为自己做梦掉进了茅厕,使劲甩了甩脑袋,恶臭不减反而更浓重,他一骨碌惊坐起来,眼前的臭人,又惊得他一屁股坐回去。
面前的人幽幽开口:“大福,是我,别惊动别人。”
大福忍着恶臭爬起来:“大……爷?”
“是我,别嚷嚷,快打水来!”
“哦……哦……”
陈大福脚下生风,不一会就提了水回来。
帮李以安清理时,熏得陈大福直翻白眼,他偷瞄着自家大爷被屎尿糊住的俊脸,怎么也没想明白,难不成翻墙翻进茅厕了?不对啊,不对啊,翻墙的地方根本没有茅厕……
主仆二人直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才消停。
“姑娘,姑娘,大兴方家来人了!”
岁喜兴奋的像刚灌了二两秋露白,一双眼扑闪着亮光。
李元娘丢下笔:“走,瞧瞧去。”
李家居住的仁寿坊多为京都小官的府邸,一家挨着一家。
李家大房,也就是李元娘一房西边临了方宅。李元娘住的西跨院和方家的后花园挨着。与西跨院一墙之隔的正是外院李以安的院子。
几人不消片刻就到了墙根下。
岁喜攀上一棵高树,将方家内院的情景看的一清二楚:“姑娘,大兴这次来的人真不少,看着大大小小有十四五个呢!这会子都往上房去了。可惜隔着园子听不清楚都说了什么。”
李元娘摇着扇子:“无妨,这会子热的紧,这树荫下倒凉快。”
皎春忙指挥小丫鬟去搬了桌椅板凳来,又打发人到房里取了李元娘爱吃的零嘴。
几人在树荫下悠闲坐了,边吃零嘴边支着耳朵听动静。
不过多半个时辰,方府传来一波高过一波的吵闹声。
岁喜伸长脖子张望:“哎吆,打起来了,那穿姜黄褙子的婆子当真厉害,把穿杏色缠枝花长衫的娘子头发都打散了,脸也挠花了!”
岁欢兴奋道:“就妇人们打起来了?爷们没打吗?”
李元娘一双如水的杏眼扑闪着,听的很专注。
岁喜撇嘴:“啧啧,打的正欢呢,一群人都打成五颜六色了,没想到爷们打架还会咬人,瞧瞧……啧啧,了不得,那穿青色衣裳的把穿月白色衣裳的一脚踹飞了,月白色衣裳的爬起来从后面抱住了青色衣裳的,哎吆,娘啊!穿月白色衣裳的居然咬住了穿青色衣裳的臀,还咬着不松口……呵呵……”
方家乱成了一锅粥,族人为了让谁做方愈的继子继孙大打出手,方家的仆人又不敢拉扯的狠,要是将来那个真成了主子,那真是要了命了!
于是,打闹争吵不休的方氏族人,劝说拉架的仆人,急得团团转的太常寺少卿方愈方大人,和垂泪的方老太太,几乎把方府掀了个底朝天。
方家闹腾了一天,直到金乌西坠,银钩挂空才消停。
李元娘晚饭多吃了半碗,看得吕嬷嬷笑眯了眼:“最近暑热,姑娘好些天没有吃的这样尽兴了。”
李元娘笑道:“瞧了半日热闹,倒有些饿了,待吃完饭,让欢喜盯紧了,我估摸着今晚黄绣竹会去找大爷。”
吕嬷嬷应是:“也不知这方大人会选谁继承香火,瞧着个个不是省油的灯。”
“大抵会选他自家亲兄长的孙辈,比别人更亲近不说,方大人若驾鹤西去,有他兄长照看,怎么也不会让族里吃了绝户,毕竟方大人的亲兄长有四个儿子。”
吕嬷嬷点头:“姑娘说得极是,据曹大说方大人过继之事族里根本不知,若不是曹大悄悄透了出去,估计族人知道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这方家虽也算得上县里的望族,但终究都是泥腿子,至少方大人在时,他们胳膊拧不过大腿。”
皎春道:“还好姑娘决断,让曹大走了一遭,逼的方大人不得不赶紧定下过继之事,好叫那方大奶奶有事可做,别整日只想着红杏出墙。”
吕嬷嬷道:“虽说过继不难,但过继谁却成了难事,光方大人兄长就有十来个孙子,从他们房头选人就够难的了,如今族人搅和进来,这场大戏怕是有得唱喽!”
李元娘道:“这会子宁可让方大人头疼,也不能让咱们烦难,只有方家的大戏登场拖住黄绣竹,她和李以安才能消停。”
吕嬷嬷点头:“姑娘说得极是。”
主仆几人用过晚饭,岁喜和岁欢就潜去墙根处严防死守了,两人四双眼睛齐齐盯着,生怕飞过来一只蚊子,尤其是母蚊子。
刚过二更,有个脑袋从墙那头悄悄探了过来,四处张望了一下见没人,学了几声猫叫就缩了回去。
李以安盯着烛火发呆,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地幽长。
他在想那日被泼粪的事情,粪水是从大妹妹的院子处泼下的,十有八九是大妹妹发现了他和竹儿的私情。
过去这几日了,也没见任何动静,看来大妹妹是不打算将他私会竹儿的事闹出来了。
此事既然被大妹妹发现了,将来也能被别人发现,还得从长计议。
几声猫叫让李以安神思瞬间回转,他急忙起身开了门,而后直奔墙角处:“竹儿……”
岁喜和岁欢齐齐打了颤,大爷虽然瞧着高大俊俏,却有些呆愣,平日里更是不善言辞,这声竹儿属实叫的情思绵绵,百转千回。
“大爷在墙这头,方大奶奶在墙那头,方大奶奶在那头哭,大爷在这头哭。”岁喜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就这样哭了好一会,方大奶奶说自己才双十年华,又很是爱慕大爷,想让大爷跟她私奔。”
李元娘听得一抖,急急问:“大爷如何回的?”
岁喜道:“大爷答应了方大奶奶,还说起那日被我们泼粪的事,他害怕事情败露,所以二人相约好了后天晚上就走!”
李元娘听得眼前一黑,好个李以安,脑子不够使也就罢了,还被猪油蒙了心!
吕嬷嬷看着李元娘焦急的跺步子,心疼不由而来。
大爷是大老爷的通房所出,当年太太嫁进来才不满一月,就诊出姚柳月怀了身孕,太太气的病了一场,和大老爷就此生疏起来。
后来好不容易有了姑娘,终究还是埋下了病因,心病难医,姑娘还不满两岁太太就撒手人寰了,留下姑娘孤身只影,如今却还要为那姚柳月的儿子操心劳力,真是欠了他们母子的。
岁欢道:“不若告诉大老爷?”
李元娘凉凉道:“就大老爷那脾气,你觉得若他知道了,大爷还能活命吗?”
李元娘跺到桌前坐下,博古架上的阿福娃娃闯进了她的眼眸,那是十四岁生辰,李以安送给她的生辰礼,自记事起,每年生辰李以安都会送她生辰礼,虽然不贵重,却很合她的心意。
李元娘长叹一声:“岁喜,你过来,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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