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城一九四五，老屋落灰
一九四五年的引城白秋镇，秋阳晒在黄土地上，麦苗刚冒出头，田地里薄薄的一层土雾，风一吹，就散在巷陌的犄角旮旯里。
这一年的收成都算不错，巷尾的刘家终于有了几袋余粮，囤在堂屋的墙角，用粗布盖着，成了这家人压箱底的底气。也是在这年的深秋，刘小女落了地，哭声细弱，像只刚破壳的雏雀，攥着的小拳头里，只捏着一点人世的凉，在这年代，有的孩子并不受期待，刘小女就是不被期待的孩子。
刘家本就儿女成群，老大是姐，老二老三是弟，刘小女排老四，又是个丫头片子，爹妈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她，眉头拧成了疙瘩。那时的引城，谁家不是盼着添丁增口盼儿子，丫头片子就是赔钱货，更何况家里才刚有了余粮，也经不住多一张嘴吃饭。
夜里，爹妈坐在堂屋的煤油灯旁，灯芯跳着，映着两人愁苦的脸，商量着把这刚生的丫头送给邻村的远房亲戚，那户人家没孩子，愿意给两斗小米当谢礼。
这话被隔壁屋的奶奶谢氏听了去。奶奶是小脚，裹着的三寸金莲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她掀开门帘，站在爹妈面前，枯瘦的手往桌沿一拍，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这孩子，我养。”奶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硬气，“是我刘家的人，扔了就是折福，你们要送，先把我这把老骨头送出去。”
爹妈不敢反驳，这年头孝字大过天。奶奶是家里的老祖宗，年轻时守寡，一手把儿子拉扯大，家里的事，奶奶说一句，没人敢说第二。
就这么着，刘小女被奶奶抱到了老屋，那是刘家祖宅残存的一间偏房，在院子的最角落，挨着院墙的老槐树。老屋小得可怜，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个掉了漆的榆木柜子，墙面是黄泥糊的，年深日久，一刮风，墙皮就簌簌地落灰，落在床沿，落在柜子上，也落在刘小女的小脸上。
奶奶的日子过得清苦，却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刘小女身上。没有奶水，就用小米熬成糊糊，晾凉了用小勺一点点喂；夜里天冷，就把刘小女搂在怀里，用自己的旧棉袄裹着，让她贴着自己的胸口取暖。老屋的窗棂破了，奶奶就用破布缝了补丁糊上，挡住穿堂的冷风，落灰的墙面，奶奶就用扫帚轻轻扫了，再用黄泥补一补，尽量让屋子干净些，就这样她养活了刘小女。
刘小女就在这满是烟火气和灰尘味的老屋里长大，听着奶奶的蒲扇摇出的风，听着院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听着奶奶讲些老辈子的故事。
奶奶的手很糙，却很温柔，给她梳小辫，用多年攒下来的布给她缝小衣裳。她玩闹后，奶奶给她擦脸上的泥污。那些年，老屋的落灰落在她的头发上、衣服上，却落不到她的心里，因为奶奶的爱，像一层薄暖的壳，把她裹住了。
她从记事起，就很少去爹妈住的正屋，偶尔去了，也是怯生生的，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爹妈看她的眼神总是淡淡的。
姐姐和弟弟们也不跟她玩，觉得她是奶奶身边的“怪人”，住的屋子又脏又旧，身上总带着一股灰尘和小米糊糊的味道。还带着老人身上的气味。
刘小女也不在意，她觉得老屋就很好，有奶奶，有温温的小米糊，有蒲扇的风，就够了。
可这层薄暖的壳，终究还是碎了。刘小女八岁那年，奶奶生了病，咳嗽不止，脸肿得老高，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刘小女守在床边，给奶奶擦脸，喂水，奶奶吃不下饭，越来越瘦，她哭着喊奶奶，奶奶只是摸着她的头，气若游丝地说：“乖乖啊，以后要好好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奶奶走的那天，引城下了小雨，老屋的墙面落了更多的灰，落在奶奶的遗像上，也落在刘小女的心上。那一天，她觉得天塌了，那个护着她的人，那个给她温暖的人，走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守着这间落灰的老屋，也守着满心的空落。
奶奶走后，刘小女被爹妈接到了正屋住。老屋被锁了起来，钥匙被爹收着，再也没打开过。正屋比老屋宽敞，也干净，可刘小女却觉得，这里比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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