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王百户盯着书案上那块暗红色的碎片，足足沉默了三四息的时间。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那抹僵硬的笑容显得有些诡异。
“此物……”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略微低沉了些，伸手拿起那块碎片，凑到灯下仔细端详，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质地奇特，本官也从未见过。陈玄，你确定这是从那妖蛇巢穴中所得？”
“回大人，千真万确。”陈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此物嵌在洞穴入口的石缝中，若非仔细搜寻，难以察觉。卑职觉得，此物或许与操控那妖蛇之物有关。”
“操控？”王百户眉毛一挑，放下碎片，重新靠回椅背，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审视和冰冷，“陈玄，你的意思是，那地阴蛇是受人操控，才去祸害李家村牲畜，乃至侵蚀李癞子？”
“卑职不敢妄断。只是那妖蛇行为确有蹊跷，且此物不似天成。”陈玄不卑不亢，“或许，是某些修炼邪术之辈所用。”
“邪术……”王百户手指再次敲击起扶手，节奏比之前略快，“你倒是提醒了本官。近来州府行文，确有提及一伙名为‘血神教’的邪道妖人，在邻近州县活动，擅用血符傀儡之术，害人无数。你发现的此物，倒有几分相似。”
他终于主动点出了“血神教”，但语气却像是刚刚联想到，而非早已知情。
“血神教？”陈玄适时露出“疑惑”之色，“竟有如此猖獗的邪教？”
“是啊，这些妖人行事诡秘，心狠手辣，专以生灵精血修炼邪功，乃是朝廷和斩妖司的心腹大患。”王百户叹了口气，面露忧色，“若李家村之事真是血神教所为，那此事就非同小可了。陈玄，你能斩杀被其操控的妖蛇，又寻得此物线索，立下大功。本官定会为你向州府请功！”
“多谢大人。”陈玄抱拳，心中却冷笑。这王百户，是想用“请功”来稳住自己，将此事定性为“血神教作乱”，然后顺理成章地将调查权和这块关键证物都收上去？
果然，王百户话锋一转：“不过，此物既是重要线索，又可能涉及邪教秘术，留在你身上，恐有危险，也于调查不利。不若交由本官保管，本官会连同你的功劳，一并呈报州府，请上面派专人来详查。你放心，该是你的功劳，一分都不会少。”
他说得合情合理，仿佛完全是为陈玄考虑。
“大人思虑周全，卑职佩服。”陈玄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将碎片推过去，反而问道，“只是，卑职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何事？”王百户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脸上笑容不变。
“卑职今日返回时，曾绕道李家村查看。”陈玄缓缓道，目光直视王百户，“发现李癞子家废墟下的洞穴入口，并非简单的火灾坍塌，而是被人以猛火集中焚烧，刻意封死。且火场之中，除了此物残片，再无其他有价值线索。放火之人，显然是想彻底掩盖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据村民所言，火起于昨夜子时，见风就涨，难以扑灭，十分邪门。大人今日勘查，可曾发现助燃之物残留？可曾详细查验那被封死的入口？可曾询问村民，昨夜可曾见到可疑之人出入李家村？”
一连串问题，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锥。
王百户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陈玄，你这是在质疑本官的办案？”
“卑职不敢。”陈玄垂下眼帘，“只是此案关乎妖邪，更可能牵扯邪教，卑职既亲身经历，便想多了解一些，以免日后遇到类似情形，应对失措。再者，大人方才也言，血神教乃心腹大患，任何线索都不容有失。卑职是担心，那纵火灭迹之人，或许与血神教有关，甚至可能……就在左近。若不查清，恐其继续为害。”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疑虑，又抬出了“为公”的大旗，让王百户一时难以发作。
王百户盯着陈玄，眼神变幻。他忽然发现，这个以前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毫不起眼的小旗，此刻竟变得如此难缠。沉稳的气度，锐利的言辞，还有那份隐隐透出的、让他都有些忌惮的底气……这小子，在李家村到底有什么奇遇？难道真让他得了什么机缘？
书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而微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赵虎的声音：“大人，茶来了。”
“进来。”王百户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显得有些勉强。
赵虎端着茶盘进来，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放在陈玄和王百户面前。他放下茶杯时，飞快地瞥了陈玄一眼，又看了看书案上那块暗红色碎片，眼神一缩，迅速低下头，退到一旁侍立。
“陈玄啊，你关心案情，是好事。”王百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重新变得语重心长，“不过，办案讲究证据，也讲究程序。李癞子家大火，本官已初步勘查，确系人为纵火，且手法专业，非寻常百姓能为。本官已命人暗中排查近日出入李家村的外人。至于洞穴入口被封，或许是纵火者不想让人发现其中秘密。这些，本官自有计较。”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你发现的这物件，很重要。本官会立刻以加急文书，连同案情概要，呈报州府。州府有专司邪教案的‘清吏司’，他们经验丰富，或有办法从此物中追查到更多线索。你且将东西交给本官，回去好生休息。此番辛苦，本官放你三天假，月俸加倍。待州府回文，论功行赏，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又是利诱，又是安抚，还想拿走证物。
陈玄心中冷笑更甚。这王百户，是真把自己当傻子了。一旦证物交出去，到了州府会变成什么样，可就由不得他了。说不定，连“陈玄”这个人，都会在“邪教报复”或“意外”中消失。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大人体恤，卑职感激。”陈玄抬眼，看向王百户，目光平静无波，“只是，此物既是卑职拼死所得，或许与那操控妖蛇的邪术有直接关联。卑职想，是否可暂由卑职保管几日？卑职对此案前后细节最为清楚，或可尝试从中琢磨出一点门道。即便不成，再上交州府，也不迟。毕竟，州府路远，文书往来，动辄旬月，恐延误时机。”
“胡闹！”王百户脸色一沉，将茶杯重重顿在书案上，茶水溅出，“此等邪物，岂是你一个小旗能琢磨的？万一其中暗藏邪法，侵蚀心神，你担当得起吗？本官让你上交，是为你好，也是为公事着想！陈玄，莫要恃功自傲，坏了规矩！”
他终于撕下了部分伪善，语气带上了训斥和压迫。
一旁的赵虎，也上前一步，沉声道：“陈玄，百户大人说得在理。邪教之物，凶险莫测，你还是听大人的，交出来吧。功劳，大人不会忘了你的。”
两人一唱一和，软硬兼施。
陈玄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王百户和赵虎心头同时一跳。
“大人，赵总旗，你们误会了。”陈玄将茶杯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卑职并非想要贪功，也不是想私自研究邪物。只是……”
他话音一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针，刺向王百户：“卑职在返回途中，除了查看李癞子家废墟，还在其邻舍窗棂上，发现了一个新鲜的标记。一个……指向黑风岭方向的箭头标记。卑职觉得，这或许不是巧合。放火之人，或者其同党，可能留下了联络暗记。大人今日勘查，可曾注意到？”
王百户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
窗棂上的标记？他今日心烦意乱，只想快点敷衍了事，哪里会去注意邻舍窗棂？而且，那标记若是指向黑风岭……
难道……是他们留下的？他们就在黑风岭？还是说，陈玄这小子，发现了更多？
一股寒意，顺着王百户的脊椎爬升。他看着陈玄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下属已经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甚至……成了一个巨大的、不可预测的威胁！
赵虎也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看向王百户。
书房内，落针可闻。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王百户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陈玄好整以暇地坐着，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知道，自己抛出的这个“标记”，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王百户最心虚的地方。
沉默，持续了许久。
终于，王百户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的严厉和怒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妥协。
“陈玄啊……”他声音有些沙哑，揉了揉眉心，“你比本官想的，要仔细，也要……胆大。”
他挥了挥手，示意赵虎退下。赵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退出了书房，关上了门。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你既然看到了标记，也猜到了些东西。”王百户看着陈玄，眼神复杂，“本官也就不瞒你了。此事，水深得很，不是你一个小旗能掺和的。血神教，比你想象的更可怕，也更……无孔不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玄，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有些东西，不沾手，比沾手活得长。”王百户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李家村的事，就到此为止。妖蛇已除，纵火案本官会继续追查。你发现的这碎片，还有你说的标记……都忘了吧。本官会给你安排，调你去州府斩妖司，那里更安全，前程也更好。平安县这滩浑水，你别再蹚了。”
这算是……摊牌？还是威胁加利诱？
陈玄心中毫无波澜。王百户越是如此，越证明他心虚，证明李家村的事，乃至血神教的事，他绝不清白！甚至可能，他就是血神教在平安县的一颗钉子，或者至少，是收了好处、睁只眼闭只眼的保护伞。
“大人的好意，卑职心领了。”陈玄也站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那块暗红色的血傀符残片，在指尖摩挲着，“只是，卑职既然穿上了这身公服，拿了大周朝廷的俸禄，又亲眼见了妖邪害人、邪教逞凶，有些事，就不能当做没看见。”
他将碎片重新收回怀中，看向王百户僵硬的背影。
“州府，卑职会去。但不是被调走，而是要去禀明案情，呈交证物。”陈玄语气斩钉截铁，“李家村的妖蛇，李癞子家的怪火，窗棂上的标记，还有这块碎片……桩桩件件，都指向血神教。此等邪教，为祸一方，斩妖司责无旁贷。卑职人微言轻，但也愿尽绵薄之力。相信州府的大人们，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王百户猛地转过身，脸上再无半分温和，只剩下阴沉和一丝狰狞：“陈玄！你别不识好歹！本官这是为你好！你真以为，凭你一个人，一块破碎片，就能扳倒血神教？就能……动得了某些人？你这是在找死！”
“卑职只是依法办事，上报案情。”陈玄迎着他的目光，丝毫不退，“至于是否找死……大人，这世上，有些路，总是要有人走的。邪不胜正，自古皆然。”
“好！好一个邪不胜正！”王百户气极反笑，指着陈玄，“你要去州府是吧？去！本官倒要看看，你能不能走出这平安县！赵虎！”
书房门被推开，赵虎带着两名心腹力士冲了进来，手按刀柄，虎视眈眈。
“陈玄突发癔症，胡言乱语，有走火入魔之嫌。给我拿下，关入地牢，好生看管！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王百户厉声下令，眼中杀机毕露。
既然不能收买，不能吓退，那就只能……让他“病”了，或者“意外”了！
赵虎三人闻言，立刻朝着陈玄扑来！动作迅猛，显然是早有准备！
然而，面对扑来的三人，陈玄却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去拔腰间的刀。
直到赵虎的手即将抓到他肩膀的刹那——
陈玄动了。
没有惊人的声势，只是脚下微微一动，身形便如同鬼魅般，从赵虎和另一名力士之间的缝隙滑过。那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带着一种独特的、圆转如意的韵律。
赵虎一抓落空，心中大骇，还没来得及变招，就感到肋下一麻，一股浑厚却又带着尖锐穿透力的劲气透体而入，瞬间半个身子都酸软无力，“噔噔噔”连退三步，撞在书架上，满脸惊骇。
另一名力士更是连陈玄怎么动的都没看清，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砸翻了旁边的椅子。
第三名力士吓得僵在原地，手还按在刀柄上，却不敢拔出来。
王百户目瞪口呆，如同见了鬼一般。赵虎是他手下最能打的总旗，武道三重的好手，另外两个力士也都是武道二重，竟然一个照面就被陈玄……不，甚至没看清他怎么出手，就一退一伤？
“你……你……”王百户指着陈玄，手指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陈玄看也没看倒地的那两人，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王百户，又瞥了一眼脸色惨白、靠着书架喘息的赵虎。
“大人，赵总旗，卑职并无冒犯之意。”陈玄缓缓道，语气依旧平静，但听在王百户耳中，却如同腊月寒风，“只是案情重大，容不得耽搁。卑职这就启程前往州府。至于这平安县斩妖司的事务，以及李家村后续，就劳烦大人费心了。”
说完，他对着王百户抱了抱拳，转身，从容不迫地朝着书房外走去。
赵虎和那名还能站立的力士，眼睁睁看着他离开，竟无一人敢阻拦。
直到陈玄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黑暗中，王百户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坐倒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大人……他、他……”赵虎挣扎着站直，肋下依旧剧痛，心中更是惊涛骇浪。陈玄刚才那一下，绝不是武道一二重的实力！至少是武道四重，甚至更高！而且那劲气古怪，绝非斩妖司的普通功法！
“闭嘴！”王百户猛地一拍桌子，面容扭曲，眼中充满怨毒和恐惧，“他走不出平安县的！立刻传信给黑风岭……不，我亲自去！绝不能让这小子活着到州府！”
他必须立刻通知“上面”，陈玄已经成了最大的变数，而且实力超乎预料！必须在他将消息和证物带出去之前，将他……彻底抹去！
夜色，愈发深沉。平安县的平静表面下，暗流终于开始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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