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龙九中开学前两周。
整个校园是空的。
暑假末尾,操场上偶尔有人来跑步,教学楼里有老师进来备课,保洁的人每天早上推着清洁车从东门进来,把走廊拖一遍,再出去。没有学生,没有上课铃,整栋楼安静得能听见风从走廊穿过去的声音。
沈零在教学楼顶待了两周。
不是每天,是每天。
他在开学前十六天抵达江海市,在龙九中附近租了一个地方住下,第二天早上就上了教学楼顶。他花了三天时间确认这栋楼的结构,又花了两天确认能量监测网格在这片区域的分布密度和盲区位置,第六天,他选定了楼顶东北角的位置,往后每天都在那里待上几个小时。
那个位置的视野可以覆盖整个操场,以及校门口进来的那条主路。
他不是在看风景。
他的感知范围在正常状态下能覆盖大约两百米的半径,在高处、人流稀少的情况下,这个范围会扩展到三百米左右。龙九中的操场加上校门口的那条路,恰好在这个范围之内。
他在等一个信号。
不是任何人告诉他那个信号会在这里出现,是他自己推算出来的。推算过程很长,花了他将近半年的时间,用到了他能用到的所有资源,得出的结论是一个概率——
百分之七十三。
那个信号出现在龙九中初三今年新生里的概率,是百分之七十三。
这个数字他用了三种独立的推算方法交叉验证,每一次得出来的结果都在百分之七十到七十五之间。
百分之七十三,意味着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七他可能白等了。
他接受这个风险。
等了十五天。
八月中旬,暑假末尾的校园里什么都是安静的。
他在楼顶站着的时候,感知范围内偶尔会出现一两个信号——来跑步的大叔,推车的保洁阿姨,进来备课的老师,或者从校门口路过的行人。普通的频率,普通的情绪,普通的人类能量波动,他的感知系统扫过去,归类,忽略,继续等。
第三天,他在楼顶遇到了一只猫。
不知道从哪里钻上来的,橘色的,肚子圆,走路带着一种对所有事情都无所谓的气质。它走到他脚边,用头蹭了一下他的鞋,然后坐下来,开始舔爪子。
沈零低头看了它一眼。
猫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舔爪子。
他重新把视线放回操场方向。
那只猫在他旁边待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向楼顶的另一个方向,从他来时的那个通风口边缘钻下去,消失了。
沈零在原地站着,没动。
第四天,那只猫又上来了。
肚子还是那么圆,走路还是那种气质,走到他脚边,坐下来,舔爪子。
这件事在接下来的十天里每天发生,沈零没有赶它,它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两个生物在楼顶相处出了一种无声的默契——他站他的,它坐它的,互不干扰。
第十二天,他下楼的时候,那只猫跟着走到楼梯口,坐下来,看着他下楼,没有跟下去。
他没有回头。
九月一日,开学第一天,上午八点十五分。
校门口开始有学生陆续进来。
沈零站在楼顶,感知范围全开,把每一个进校门的信号扫过去。初三新生里有一部分他已经在过去两周的观察里建立了频率档案——住在附近、提前来学校踩点的,或者参加了暑期补课的,这些他都已经有了记录,扫到了直接跳过。
剩下的,他逐一确认。
八点十五分,一个信号,女生,情绪平稳偏高度警觉,感知敏锐度轻微偏高,在正常范围内,跳过。
八点十九分,一个信号,男生,进门就在看感知终端上的游戏,情绪愉快,感知敏锐度正常,跳过。
八点二十一分,三个信号同时进门,互相认识,有说有笑,跳过。
八点二十三分——
他的感知停住了。
不是渐进的停,是忽然的,像一根一直匀速转动的齿轮忽然卡住了,整个感知系统在那一秒静止,然后聚焦,像镜头对焦的瞬间,一切都清晰了。
那个信号从校门口进来。
强度非常低,低到如果他的感知范围稍微偏一点,或者当时正好在扫别的方向,完全可能漏掉。但他没有漏掉,他捕捉到了那个信号的完整结构——
频率特征:不属于任何已知类型。
波形:不稳定,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但蜡烛本身的材质是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能量属性:此刻为零,但那个零不是空,是某种压缩状态下的零,像弹簧被压到最短,力还在,只是没有释放。
他把那个信号的结构在感知层展开,反复确认,三次,四次,第五次——
吻合。
和他推算了半年的那个目标特征,吻合。
他直起身,低头看向操场入口的方向。
那个信号源正在往教学楼走,混在一群学生里,没有任何视觉上的区别。校服,书包,走路慢,表情像还没睡醒,领子歪着,走到台阶边上,抬脚跨过去,动作有点漫不经心,像对这件事不怎么感兴趣。
沈零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发出了一条意识留言。
没有收件人,发进他自己的感知频道,像自言自语,也像是说给某个他不知道在不在听的人:
她来了。
他在楼顶又站了一个多小时。
不是因为需要继续确认,是他的习惯——任何结论,得出来之后要放一放,等感知系统从高度集中的状态里退下来,再重新评估一遍,看结论有没有变化。
绝大多数时候,结论不会变。
这一次也没有变。
他把今天的信号数据在感知层整理了一遍,记录下来,然后开始思考下一步。
这件事他想了半年,今天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的后续处理方向。
但今天,站在楼顶,把那个信号在感知层展开了五次之后,他推翻了其中大部分。
原因很简单:那个信号的强度比他预期的低太多了。
低到什么程度——他的推算里,最保守的估计是当前值的三倍,最激进的估计是当前值的十倍以上。但实际捕捉到的,是一个他差点漏掉的微弱频率。
这意味着两件事里的一件:
要么那个信号还没有被激活,处于某种休眠状态。
要么他的推算在某个关键参数上出了偏差,目标本身的能量属性和他预期的不一样。
这两种可能,处理方式完全不同。
他需要近距离观察。
第二天,他出现在龙九中的门卫室,递交了一份转学申请,学籍档案完整,来源地是另一个城市,所有信息经得起查验。
门卫看了看,打了个内线电话,让他去教务处。
他在教务处等了二十分钟,一个行政老师接待了他,把他的档案过了一遍,在系统里做了登记,告诉他明天可以去初三某班报到。
他问:可以指定班级吗。
行政老师说:不行,学校统一安排。
他说:好。
走出教务处,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在感知层调出今天的分配结果——初三(7)班。
他早上进门的时候,已经在感知范围内扫过全年级所有初三班级,目标信号来自初三(7)班,这他确认过了。
系统把他分到了同一个班。
他不信运气,但他接受结果。
第三天,他走进初三(7)班,站在讲台上,说了两个字:
"林牧。"
米国庆给他安排了座位,第三排靠中间。
他走过去坐下,从书包里取出课本,翻到当前进度,侧过脸,用余光确认了目标的位置——最后一排,靠窗,趴着。
他的感知在近距离状态下重新扫了一遍那个信号。
清晰了很多。
频率结构比他在楼顶远距离捕捉到的要完整得多,细节都出来了——波形的每一层,能量属性的每一个维度,以及一个他在楼顶没有捕捉到的细节:
那个信号在持续接收。
不是静止的,是实时运作的,像一台一直开着的接收器,从周围所有人身上持续接收信号,不间断,没有过滤,全频道。
他在心里重新评估了一遍。
不是休眠。
是过载。
那个信号之所以微弱,不是因为能量本身不够,是因为所有能量都被用于接收和处理周围的信号,没有剩余输出到外部。
这和他的推算偏差在哪,他大概知道了。
他在推算里没有计算到这个变量——那个人一直处于过载状态,从很早就开始了,所以她的能量从来没有对外输出过,从来没有在任何监测系统里留下可供参照的数据,从来没有被任何势力提前发现。
意外。
真正意义上的意外。
他发出了第二条意识留言,这次有收件人,但那个频道是单向的,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在看:
确认。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然后他把感知终端收起来,把视线放回课本上,翻到今天数学课的进度,开始听课。
最后一排没有动静。
他没有回头看。
下课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让那些从教室里溢出来的频率从他的感知范围里散掉。
普通人感知不到这些,他可以,但他的处理方式和最后一排那个人不一样——她是全收,他是过滤,接收,分类,处理,忽略掉不需要的部分。
但人多的时候,过滤也是有成本的。
他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站在相对空旷的位置,感知范围自动收窄,周围的频率密度降下来,好多了。
然后他往初三(7)班教室的方向感应了一下。
最后一排那个信号,在教室里,趴着,没动。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想了一件事:
她已经在这种过载状态下撑了多久了。
小学,初中,甚至更早。
每一天,全频道接收,没有过滤,没有关闭键,没有任何人知道,没有任何人察觉。
她用趴着,用最后一排,用换路回家,把这件事撑到现在。
他把这个判断在感知层存了一个标记,归类,放在后续观察序列里。
然后他的感知里捕捉到一个细节——
她换路了。
今天放学,那个信号没有走正门出去的方向,往左绕了,多走了十分钟,绕开了他出现过的那条路线。
他在走廊里站着,没动。
她感知到他了。
不知道感知到的是什么,但她感知到了,然后做出了反应,本能的,没有经过思考的那种反应。
他在感知层把这个记录下来,在原来的标记后面加了一行:
直觉型感知。被动接收能力远超预期。
然后他往楼梯口走,下楼,出校门,往相反方向走。
今天的观察,到这里为止。
他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顶。
那只橘色的猫坐在楼顶边缘,朝他这个方向看着。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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