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城北。
青灯寺不在旅游地图上,甚至连本地人都很少知道。它藏在老城区最深处的一条窄巷尽头,巷子两侧是民国时期的老宅,墙皮剥落,爬满青苔。
楚风把电动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
巷子很窄,只容两人并肩。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杂草,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虽然市区早就天晴了。
越往里走,越安静。
老宅大多空着,门上都挂着锈蚀的锁。有几栋门口贴着拆迁告示,但日期是三年前的,看来拆迁也停了。
走到巷子三分之二处,楚风停下。
右侧有扇木门,很旧,门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上没牌匾,只有门槛上方悬着盏灯笼——纸糊的,里面是盏煤油灯,白天也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灯笼上写着两个字:
“青灯”。
就是这儿了。
楚风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没锁。
门后是个小院,不到三十平米,铺着青砖。正中是口老井,井沿爬满苔藓。左边是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茂密,把大半个院子都遮在阴影里。
树下坐着个老僧。
真的很老,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眉毛胡须都白了,披着件洗得发灰的僧袍。他闭着眼,手里捻着串佛珠,嘴唇微动,像是在念经。
楚风走进院子,在老僧面前三步外停下。
“大师。”
老僧没睁眼,捻佛珠的手指也没停。
“施主来早了。”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破风箱。
“来早了?”
“晚课未始,香火未燃。”老僧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很浑浊的眼睛,眼白泛黄,瞳孔灰暗,像是蒙了层雾。但楚风和他对视的瞬间,却感觉那双眼睛能看透一切。
“我不是来上香的。”楚风说。
“那为何而来?”
“找人。”楚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阿七发来的监控截图,递过去,“昨天下午,有个女人来过,戴金丝眼镜,二十七八岁。大师还记得吗?”
老僧看了眼截图,没说话。
“她从这里拿走了一个青铜香炉。”楚风收回手机,“我想知道,那个香炉是做什么用的。”
老僧沉默了很久。
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动槐树叶,沙沙作响。
“那是二十年前的旧物了。”老僧终于开口,“施主与那香炉,有何渊源?”
“那香炉的主人,可能是我父母的朋友。”楚风说,“我想知道,那个朋友现在在哪儿。”
老僧又看了楚风一眼,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你姓楚。”
不是疑问句。
楚风心头一凛:“大师认识我?”
“认识你父亲。”老僧放下佛珠,双手拢在袖中,“楚山河,苏明月。二十年前,他们经常来。每次来,都带着那尊香炉,在佛前上一炷香。”
“上香做什么?”
“祈福,也祈福。”老僧说,“祈福生者平安,祈福逝者安息。”
楚风皱眉:“逝者?谁?”
“一个孩子。”老僧缓缓说,“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三天就夭折了。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
楚风愣住了。
父母从没提过,他还有个夭折的哥哥或姐姐。
“那孩子……葬在哪儿?”
“就在这院子里。”老僧指了指槐树下,“树下三尺,一个小陶罐,装的是孩子的骨灰。你父母当年没立碑,只说让孩子陪着这棵老树,也算有个伴。”
楚风转头看向那棵槐树。
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那香炉……”
“是孩子的陪葬品之一。”老僧说,“当年你母亲亲手放进去的,说让孩子有个念想。但二十年前,昆仑计划出事前一个月,你父母突然回来,把香炉挖了出来。”
“为什么?”
“不知道。”老僧摇头,“他们只说,香炉里藏了东西,要带走。临走前,你父亲给了我一个信封,说如果二十年后有人来问香炉的事,就把信封给他。”
老僧从袖子里摸出个泛黄的信封,边缘已经磨损得很厉害。
楚风接过,信封没封口。他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很旧了,边角都卷了。照片上是一个婴儿,裹在襁褓里,闭着眼,睡得很安详。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吾儿楚云,生于辛酉年三月初七,卒于三月初十。父山河,母明月,泣立。”
字迹是父亲的,楚风认得。
他看着照片,很久没说话。
“你父母当年,很痛苦。”老僧低声说,“尤其是你母亲,在那之后,三年没笑过。直到怀上你,她才慢慢好起来。”
楚风把照片收好,放回信封。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为什么来拿香炉?”
“她说,是受人之托。”老僧说,“我问她受谁之托,她不说,只放下一万块钱。我说香炉不卖,她说不是买,是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对,她说香炉真正的主人,让她来取。”老僧顿了顿,“我本不想给,但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昆仑月明,青灯长燃’。”老僧看着楚风,“这是你父母当年留下的暗语。她说出这句,我就知道,香炉该给她了。”
楚风记下这句话。
“她拿走香炉后,还说了什么吗?”
“说三天后,会有人来问。让我把信封交给那个人。”老僧看着楚风,“看来,你就是那个人。”
楚风点头。
他看向槐树下的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我能……看看那个陶罐吗?”
“可以,但要轻些。”老僧说,“孩子睡了二十五年,别吵醒他。”
楚风走到槐树下,蹲下身,用手拨开地上的落叶和浮土。
土层很松,没费多大力气就挖到一尺深。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硬物。
是个陶罐,巴掌大小,灰扑扑的,罐口用蜡封着。
楚风小心地把陶罐捧出来,拂去表面的土。
罐身很凉,触感粗糙。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埋回去,把土填平,拍了拍。
“谢谢大师。”
“不用谢。”老僧重新闭上眼睛,捻起佛珠,“施主,你身上杀气很重。近日,怕是要见血。”
楚风站起身:“避不开?”
“避不开,也不必避。”老僧说,“该来的,总会来。只是记住,杀孽太重,伤及自身。你父母当年,就是因为心太软,才……”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楚风也没问。
他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老僧突然开口:
“施主。”
楚风回头。
“香炉里,有你父母留的东西。”老僧说,“但取出来的方法,只有那个戴眼镜的女人知道。你要找她,可以去‘听雨阁’。但那里……是龙潭虎穴。”
“知道了。”
楚风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巷子里依旧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轻响。
楚风走到巷口,骑上电动车,但没有立刻离开。
他掏出手机,给阿七发了条信息:
“查‘听雨阁’,今晚的客人名单,特别是赵天雄和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在不在。”
阿七很快回复:“收到。另外,影子让我告诉你,秦风下午去了趟赵氏集团,呆了二十分钟就出来了,脸色很难看。”
楚风眯起眼。
秦风去找赵文?谈什么?
他又发了条信息:“秦风去赵氏集团见了谁?”
“前台记录是见赵文,但具体谈了什么不知道。不过秦风出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个袋子,黑色的,不大。”
“能查到袋子里是什么吗?”
“我试试黑进大厦监控,但需要时间。”
“尽快。”
楚风收起手机,发动电动车。
他没回市区,而是拐上了环城路,往西郊方向开。
听雨阁在西郊的湖边,是个私人会所,会员制,普通人进不去。楚风虽然没去过,但知道那里是赵天雄的地盘。
赵天雄,赵家老三,赵文的弟弟。
这个人,在楚风的资料里,评价是“阴险,好色,但很会做生意”。表面上经营着几家夜总会和会所,暗地里据说和境外势力有来往。
青铜面具出现在他家书房,女秘书小陈每周去听雨阁见他,现在连父母的青铜香炉也到了他手里。
这个人,肯定不简单。
而且,很可能和当年的叛徒“雷”有关。
楚风加快车速。
下午两点半,他到了西郊湖边。
听雨阁建在湖心岛上,只有一条九曲桥通过去。从岸上能看见岛上的建筑,是仿古的园林式样,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很雅致。
但楚风知道,那只是表象。
他把车停在湖边停车场,然后走到岸边,找了张长椅坐下,假装看风景。
湖面上有几艘游船,都是听雨阁的,载着客人上岛。楚风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上岛的客人非富即贵,而且都有专门的侍者迎接。
安保也很严密。桥头有两个穿黑西装的守卫,桥尾还有两个。岛上的暗处,估计还有更多。
硬闯肯定不行。
楚风正想着怎么混进去,手机震了。
是影子。
“你在哪儿?”影子的声音很急。
“西郊湖边。”
“立刻离开那里!”影子说,“我收到消息,今晚听雨阁有场拍卖会,压轴拍品是……你父母的遗物。”
楚风眼神一寒:“什么遗物?”
“不清楚,但据说是从昆仑带出来的东西。”影子顿了顿,“而且,邀请名单上有秦风、赵文,还有……夜枭的‘白鸽’。”
白鸽,夜枭组织里负责情报交易的高层,很少露面。
“拍卖会几点开始?”
“晚上八点。但你现在不能去,那是陷阱!”影子压低声音,“赵天雄故意放出消息,就是引你上钩。岛上至少有二十个暗劲高手,还有三个化劲坐镇。你去了就是送死。”
楚风沉默了几秒。
“我必须去。”
“楚风!”
“那是我父母的东西。”楚风说,“我不能让它落到别人手里。”
影子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劝不住你。但你要答应我,等阿七查到岛上的布局图再行动。另外,我会安排人接应你,但只能在外面,进不去。”
“行。”
“还有一件事。”影子说,“秦风下午去找赵文,是想买下那件遗物。但赵文开价太高,他没谈拢。我怀疑,他今晚会硬抢。”
“那正好。”楚风说,“让他们狗咬狗。”
挂了电话,楚风继续观察湖心岛。
这时,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驶入停车场,停在不远处。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保镖,然后后座下来一个人——
赵天雄。
五十多岁,微胖,穿着花衬衫,戴着金表,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他身边跟着个年轻女人,穿着旗袍,很漂亮,但表情冷漠。
是女秘书小陈。
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不大,但看起来很沉。
楚风压低帽檐,假装玩手机,用眼角余光观察。
赵天雄和小陈走上九曲桥,两个守卫恭敬地行礼,然后放行。
就在他们走到桥中央时,小陈突然停下,回头看向岸上。
她的目光,正好对上楚风。
隔着几十米,隔着湖面的水汽,楚风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而且,她笑了。
很浅的一个笑,转瞬即逝,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楚风握紧手机。
刚才那个笑,不像是在看陌生人。
倒像是……
在打招呼。
手机又震了,是阿七。
“查到了!听雨阁今晚的拍卖会,压轴拍品编号007,名称是‘昆仑月明匣’。简介写的是:二十年前昆仑遗址出土,内藏长生之秘。”
“长生之秘?”楚风皱眉。
“对,而且起拍价一亿。”阿七说,“另外,我黑进了岛上的安保系统,发现有个地下密室,入口在假山后面。但密室的门需要虹膜和指纹双重验证,我进不去。”
“谁的虹膜和指纹?”
“赵天雄的。”阿七顿了顿,“但还有个备用权限,是一个叫‘陈婉’的女人——就是那个女秘书。”
楚风眼神一凝。
“把岛上的布局图和安保点位发给我。”
“已经在传了。不过楚哥,你真要去?岛上现在至少有三十个高手,而且……”
“发过来就行。”
“好吧,那你小心。”
文件传输过来,楚风点开,快速浏览。
听雨阁的地图很详细,连暗哨的位置都标出来了。地下密室的入口确实在假山后面,但那里是监控死角,而且有红外感应。
要进去,得先解决掉至少四个暗哨,还要绕过三组巡逻。
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楚风关掉地图,看向湖心岛。
夕阳西下,湖面泛起金色的波光。听雨阁的灯笼一盏盏亮起,远远看去,像是一颗颗悬在空中的星。
很美,也很危险。
楚风站起身,走向停车场。
他没有骑电动车,而是走到湖边的一家租船处,租了艘小舢板。
“老板,划到湖心要多久?”
“半小时吧,您要去哪儿?”
“就绕湖转转,看风景。”
“好嘞,注意安全,天快黑了。”
楚风跳上舢板,拿起桨,轻轻一划。
小船离开岸边,向湖心驶去。
他没直接去听雨阁,而是先绕到岛的背面。那里是一片芦苇荡,很隐蔽。
天渐渐黑了。
湖上的风大了起来,吹得芦苇哗哗响。
楚风把船划进芦苇荡,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套黑色的紧身衣,换上。又把脸涂黑,戴上夜视仪。
最后,他从船底摸出个防水袋,打开,里面是那把黑色的手枪,还有两个弹夹,一把匕首。
他把枪插在腰后,匕首绑在小腿上。
然后抬头,看向听雨阁。
灯光通明,丝竹声隐隐传来。
拍卖会,应该快开始了。
楚风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湖水里。
只有一圈圈涟漪,慢慢荡开。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