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晓那一嗓子喊出去,雷爪站在原地没动。
篝火的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就那么站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也不走。
林晓晓等了一会儿,等来一阵冷风,把她吹得一哆嗦。
“……不来算了。”她嘀咕一声,转回去继续看那堆猎物。
那几个猎手还坐在地上,身上的血迹都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块。其中一个年纪轻点的,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正偷偷摸摸地往她这边瞄,一对棕色的熊耳朵在头发里一抖一抖的。
林晓晓对上他的视线,他立刻把目光移开,耳朵却不抖了,僵僵地立着。
她有点想笑。
“你叫什么?”她问。
那熊耳朵少年愣了一下,左右看看,确定她在问自己,才吭吭哧哧地答:“黑……黑石。”
“黑石,”林晓晓指了指那头她不认识的动物,“这是什么?”
黑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角羊。”
“角羊?”
“嗯,跑得可快,追了一天才追上。”黑石说着,语气里带了点自豪,但随即又低落下去,“就是太瘦了,没什么肉。”
林晓晓走近几步,蹲下来仔细看那只角羊。
皮毛厚实,骨骼粗大,但摸上去确实没多少膘。这个季节,按理说动物应该把自己养肥了准备过冬才对。除非——这片林子里的食物也不够吃。
她想起那个老兽人的话:冬天还长着呢。
“这附近猎物很少吗?”她问。
黑石挠挠头:“以前多,这几年越来越少了。要走很远才能打到东西,有时候出去一天,什么都碰不上。”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猎手叹了口气:“林子里的东西少了,山那边的部落也多,都在抢。”
林晓晓沉默了。
食物短缺,资源竞争,冬天漫长——这个部落的处境比她想象的还糟。
她低头看着那些猎物,脑子里开始转悠:一头野猪,两只鹿,一头角羊。就这么多东西,要养一整个部落一整个冬天?
不可能。
除非……
“这些肉打算怎么处理?”她问。
黑石理所当然地说:“烤了吃啊,能吃几天是几天。”
“然后呢?”
“然后……”黑石卡壳了。
然后接着饿着呗。
林晓晓没说话,站起身来往部落里走了一圈。
她看得仔细——那些棚屋简陋得过分,除了睡觉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仓库,没有地窖,没有储存食物的任何设施。空地上扔着几根啃过的骨头,上面还沾着没啃干净的肉筋。
没有盐,没有熏制,没有风干。
这些兽人过的还是最原始的生活:打到猎物就吃,吃完了再去打。打到就撑一顿,打不到就饿着。
她越看越心凉。
这种生活方式,别说熬过漫长的冬天,就是平时也够呛。难怪一个个都瘦成那样。
林晓晓走回篝火边,坐下来,盯着火堆发呆。
穿越第一天,她捡回一条命,有口热汤喝,有个遮风的地方睡。按说应该知足了。
可她是个厨子。
看见这么多人在她面前挨饿,她心里堵得慌。
“晓晓。”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林晓晓转头,是灰耳朵。那小狼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蹭过来了,蹲在她旁边,两只耳朵往后贴着,尾巴规矩地盘在脚边。
“怎么了?”
灰耳朵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烤肉。
烤得黑乎乎的,表面糊了一层焦炭,边缘还带着血丝。卖相惨不忍睹,但确实是肉。
“给你。”灰耳朵说,眼睛亮亮的,“你刚才没吃肉。”
林晓晓愣了一下。
她确实没吃。那罐汤分得差不多了,她自己就喝了两口。
“你哪来的?”
“我那份。”灰耳朵把肉往她手里塞,“你吃。”
林晓晓看着手里那块糊得不成样子的烤肉,又看看眼前这个小狼崽子——瘦得肋骨都数得出来,尾巴尖上还有一块秃了,不知道是打架咬的还是自己蹭掉的。
他自己都饿成这样,还给她留肉?
“我不饿。”她把肉递回去,“你自己吃。”
灰耳朵不接,背着手往后躲:“你吃,你明天还要做汤呢。吃饱了才能做。”
林晓晓的手顿在半空。
她看着灰耳朵那认真的小表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她把肉收回来,“我吃。但咱俩分着吃。”
灰耳朵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林晓晓把那块烤肉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灰耳朵,一半自己拿着。她咬了一口——又柴又腥,嚼起来像在啃树皮,还有一股糊味。
比她熬的那罐汤难吃多了。
可灰耳朵吃得狼吞虎咽,几口就咽下去了,完了还舔舔爪子,意犹未尽。
“好吃吗?”林晓晓问。
灰耳朵用力点头。
林晓晓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等着。”她站起身,“我让你尝尝什么叫好吃的。”
她走到那堆猎物旁边,在那头野猪身上打量了一圈,最后指着一条后腿:“这个,能切一块下来吗?”
几个猎手面面相觑。
“你要这个?”黑石问,“生的?”
“生的。”林晓晓点头,“我自有办法。”
黑石挠挠头,拔出腰间的石刀——说是刀,其实就是一块磨薄的石头片,绑在木柄上——吭哧吭哧地割下一块肉来,递给林晓晓。
肉还带着余温,血水往下滴。
林晓晓接过肉,回到篝火边。
灰耳朵蹲在那儿等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林晓晓没急着动手,先把那块肉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野猪肉,带皮,肥瘦相间,大概两斤左右。
她找了个平整的石头,把肉放在上面,用另一块小石头当锤子,开始捶打。
“砰砰砰”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来。
灰耳朵看呆了。
周围那些本来已经各自散去的兽人,听见动静又陆续围过来,探头探脑地看。
林晓晓没理会他们,专注地捶着肉。这是她在野外生存训练里学到的——把肉捶松,纤维打断,烤的时候才不会那么柴。
捶了大概一刻钟,那块肉变得松软扁平。
她从火堆里扒拉出几块烧红的炭,铺在另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然后从溪边捡了几片宽大的叶子,洗干净了,把肉裹起来,包得严严实实,埋进炭火里。
“这……这是干什么?”黑石忍不住问。
“叫花肉。”林晓晓拍拍手上的灰,“等着。”
这一等,就等了小半个时辰。
灰耳朵蹲得腿都麻了,挪了挪位置继续蹲。围观的兽人换了好几拨,有人等不下去走了,又有新人补上来。
林晓晓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养神。
其实她也在等,等一个时机。
直到她闻见那股味道——
叶子烤焦的焦香里,透出一股肉香。不是烤肉的烟熏火燎,是一种更醇厚、更浓郁的香气,带着油脂的丰腴和肉本身的甘甜。
她睁开眼,坐直了。
周围的兽人比她反应还快,已经齐刷刷地围拢过来,鼻子使劲嗅着。
“什么味儿?”
“好香!”
“比刚才的汤还香!”
林晓晓没理会他们,用两根树枝当筷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焦黑的叶子包从炭火里扒拉出来。
叶子已经烧得焦脆,一碰就碎。
她吹了吹上面的灰,轻轻剥开。
一股热气蒸腾而起,肉香扑面而来。
里面的肉已经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表皮微微焦脆,内里软烂,油脂在肉缝里流动,反射着篝火的光。
周围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林晓晓撕下一小块,吹了吹,递给灰耳朵。
“尝尝。”
灰耳朵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嚼了嚼,又愣住了。
林晓晓看着他,有点紧张。没盐没调料,纯粹靠原味和火候,不知道这小崽子能不能接受。
灰耳朵把那口肉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林晓晓问。
灰耳朵没说话,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拼命点头。
林晓晓松了口气,笑了。
她撕下一块自己尝了尝——野猪肉本身的香味被激发出来了,表皮焦香,内里软嫩,虽然寡淡,但比那罐汤强多了。
“给我一块。”
一只手伸过来。
林晓晓抬头,雷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正蹲在她面前,眼睛盯着那块肉。
她撕了一块递给他。
雷爪接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他不像灰耳朵那样狼吞虎咽,吃得很慢,嚼得很细,像是在品什么东西。
嚼完了,他咽下去,又看向林晓晓。
还是那种大猫蹲的姿势,还是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但此刻里面多了点什么——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这个,”他指了指肉,“怎么做的?”
林晓晓把做法说了一遍:捶肉、包叶子、埋炭火、等。
雷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难吗?”
“不难。”林晓晓说,“只要有肉,有火,有叶子,谁都能做。”
雷爪又沉默了。
他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晓晓也不催他,继续给围观的兽人们分肉。一人一小块,意思意思。两斤肉分到最后,她自己反而没吃几口。
灰耳朵吃完了自己的那份,舔舔爪子,又舔舔嘴唇,凑过来小声说:“晓晓,明天还做吗?”
“看情况。”林晓晓说,“有食材就做。”
“那我明天去给你找食材!”灰耳朵眼睛一亮,“我会找!我知道哪里有甜甜的根,还有那种酸酸的果子!”
林晓晓心里一动。
“什么甜甜的根?”
灰耳朵比划着:“就是……长在地里,白白的,咬起来脆脆的,有点甜。”
林晓晓的呼吸顿了一下。
“明天带我去看看。”她说。
灰耳朵用力点头,尾巴在身后摇成了风火轮。
夜渐渐深了。
围观的兽人们陆续散去,各自回到自己的棚屋里。篝火渐渐暗淡下去,只剩下几块烧得通红的炭,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林晓晓坐在火边,没有睡意。
那个棚屋又破又漏风,还不如坐在火堆边暖和。她把灰耳朵打发回去睡觉,一个人盯着火堆发呆。
穿越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她想起穿越前的那锅红烧肉,想起厨房里那些熟悉的调料,想起战友们大口扒饭的样子。那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却像隔着一层雾。
正想着,身后响起脚步声。
她转头,是雷爪。
他在她旁边坐下,离得不远不近,刚好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火堆。
林晓晓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
火堆里偶尔爆出几点火星,飘向夜空。
过了很久,久到林晓晓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雷爪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是哪个部落的?”
林晓晓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很远的一个部落。”
“叫什么?”
“……华夏。”她随口胡诌。
雷爪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念得有些生涩。
“华夏。”他说,“没听过。”
“很远。”林晓晓说,“回不去了。”
雷爪没再问。
又是很长一段沉默。
夜风吹过,林晓晓打了个寒颤。
雷爪看了她一眼,忽然站起身,往自己的棚屋走去。
林晓晓以为他要回去睡觉了,继续盯着火堆发呆。
没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
雷爪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块兽皮——很大一块,毛茸茸的,看着就很厚实。
他把兽皮往她身上一扔。
林晓晓被砸得一愣,下意识接住那块兽皮。皮毛又软又暖,还带着一点体温。
“披着。”雷爪说,又坐回原来的位置。
林晓晓抱着那块兽皮,看着旁边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两个字。
“……谢了。”
雷爪没应声,眼睛看着火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好像刚才扔兽皮的不是他一样。
林晓晓把兽皮裹在身上,确实暖和多了。那股淡淡的体温还没散去,混着皮毛本身的味道,有点腥,但更多的是暖。
她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又窜起来,映亮了两个人的脸。
雷爪的侧脸在火光里显得不那么冷硬了,眉眼的线条依旧锋利,但嘴唇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晓晓忽然想问问他,这个部落以前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才认识一天,问那么多干什么。
她裹紧兽皮,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累了一天,眼皮越来越沉。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见雷爪说了句什么。
“……别死。”
林晓晓想睁开眼问他说什么,但眼皮太重,意识很快沉入黑暗。
篝火噼啪作响。
雷爪坐在火边,看着旁边裹着兽皮睡着的雌性,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不知道是野生的还是部落里的。夜色深沉,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把整个部落笼在一片银灰色的光里。
雷爪往火里添了根柴,坐得更直了些。
身后,那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兽皮里,呼吸渐渐平稳。
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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