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门外站着两名身着青衣的内侍，神态恭敬，却周身带着宫廷独有的森严气场。没有刀兵，没有呵斥，可那一句“陛下有旨，宣武珝即刻入宫觐见”，却比千军万马更让人心惊。
杨氏瞬间脸色惨白，腿一软便要跪倒，浑身抖得如同秋风落叶。
宣她女儿入宫……这哪里是召见，分明是送羊入虎口。
媚娘却稳稳扶住母亲，指尖微凉，却异常沉稳。她抬眸看向两名内侍，没有半分慌乱畏惧，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亮有礼：
“臣女武珝，遵旨。”
一句“遵旨”，不卑不亢，不慌不怯。
两名内侍眼底皆是微不可察的一惊。
他们见过太多官员贵族在帝王威严前战战兢兢，更见过无数稚子面对宫廷威仪吓得啼哭不止，却从未见过，一个刚满七岁、身负谶语、被陛下一路追杀的功臣遗孤，竟能镇定如斯。
“小娘子请吧，莫让陛下久等。”内侍躬身引路，语气不自觉平和了几分。
媚娘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低声安抚：“母亲放心，女儿去去就回。陛下是明君，不会滥杀无辜，女儿自有分寸。”
话落，她不再犹豫，提起素色裙摆，跟着内侍，一步步踏出别院，踏上那辆早已等候在旁的青帷宫车。
车轮滚滚，驶向长安皇城。
媚娘静静坐在车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片澄明沉静。她知道，这一步踏入太极宫，便是她与命运、与皇权、与那句“女主武王”谶语的正面交锋。
退无可退，只能向前。
赢，则生机一线；
输，则粉身碎骨。
宫车穿过层层宫门，驶过宽阔的天街，最终停在太极宫正殿——金銮殿外。
朱红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丹陛之上，侍卫持剑而立，甲光凛冽，肃穆得令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帝王独有的威严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引路内侍低声叮嘱：“小娘子，入殿之后，不可抬头，不可妄言，一切听候陛下吩咐。”
媚娘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跟着内侍踏上丹陛，一步步走入金銮殿。
殿内极高极阔，光线幽暗，香烟缭绕。文武百官分立两侧，鸦雀无声，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寒冰。
正前方高高的龙椅之上，端坐着一人。
明黄色龙袍，头戴通天冠，面容威严，目光如炬，不怒自威。
正是大唐天子——唐太宗李世民。
帝王目光落下，如同利刃，直直射向殿中那个小小的身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七岁女童身上。
好奇，探究，怜悯，幸灾乐祸……
所有人都认定，这个身负“祸国”谶语的小丫头，一入金銮殿，必定吓得魂飞魄散，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可媚娘没有。
她走到大殿中央，稳稳跪下，双膝触地，脊背挺得笔直，行标准的君臣大礼，声音清亮，不抖不颤：
“臣女武珝，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数周全，仪态端庄，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失态。
李世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这个小丫头，比他想象中，要镇定太多。
“抬起头来。”帝王开口，声音低沉威严，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媚娘依言抬头。
没有躲闪，没有畏缩，就这样静静抬着小脸，目光清澈坦荡，直直迎上帝王审视的目光。
那是一双极亮极黑的眼睛，干净，通透，却又藏着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与锋芒。
李世民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
眉如远黛，眼似星辰，龙睛凤颈，骨相清奇。
即便只是七岁稚女，也已隐隐透出日后倾国倾城的风华，更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贵气。
那一刻，太史令那句“女主武王代有天下”的谶语，再次在他脑海中轰然作响。
心头，杀意再次翻涌。
可与此同时，那份好奇，也愈发浓烈。
“武珝，”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冷冽，“你可知罪？”
“臣女不知。”媚娘应声，语气平静。
“不知？”帝王冷笑一声，殿内气温骤降，“朕下旨，将你终身幽禁利州，你竟敢抗旨私逃，携带母亲，擅闯长安，这是第一罪。”
“民间谶语，天象示警，言你身带凶兆，将危我李唐江山，你是祸国妖女，这是第二罪。”
“两罪并罚，朕便是即刻将你推出午门斩首，也不为过，你还敢说不知罪？”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殿内文武百官屏息凝神，无人敢言。杨氏若在现场，必定早已吓得晕厥。
可媚娘依旧镇定如初。
她跪在殿中，小小身影单薄却挺拔，迎着满殿威压与帝王冷眼，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陛下，臣女有三句话，说完，任凭陛下处置。”
“第一，臣女不认罪。臣女之父武士彟，倾家荡产追随高祖皇帝，九死一生打下大唐江山，是开国元勋，功在社稷。陛下念及旧功，不杀臣女，却将臣女终身幽禁，臣女母子无依无靠，在利州被族人欺凌，被禁军围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为求活命，逃离利州，何罪之有？”
“第二，谶语虚无缥缈，天象本无定论。臣女年方七岁，深居闺阁，不识字，不懂政，手无缚鸡之力，心无害人之思。一个七岁女童，如何能倾覆泱泱大唐？陛下身为圣君，信虚妄之语，杀无辜之女，天下人会如何看待陛下？史书会如何记载陛下？”
“第三，臣女今日敢主动入殿，面见陛下，便是以性命为证，臣女对大唐，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异心。若陛下不信，臣女愿在此立誓，此生此世，若有半分危害李唐之心，天诛地灭，万死不辞。”
三句话。
句句在理，字字铿锵。
有恩义，有道理，有气节，有风骨。
不卑不亢，不慌不怯，不乞怜，不畏惧。
话音落下，金銮殿内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皆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殿中那个小小的女童。
谁也没想到，一个七岁的孩子，竟能说出这般条理清晰、胆识过人的话！
李世民也怔住了。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武媚娘，久久没有说话。
龙颜之上，阴晴不定，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欣赏，是一丝极深的忌惮。
他杀过兄弟，夺过皇位，灭过强敌，一生见过无数英雄豪杰，却从未见过，一个七岁女童，能有如此心性，如此胆识，如此口才。
这般人物，若真是男儿，必定是国之栋梁。
可惜，是个女子。
更可惜，身负那句让他寝食难安的谶语。
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冰冷刺骨，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
“朕念在你父亲有功于国，念你年幼无知，今日，便不杀你。”
一句话，救下了媚娘的性命。
杨氏若在此刻，必定喜极而泣。
可媚娘依旧跪在原地，没有丝毫欣喜若狂，只是再次叩首：“臣女，谢陛下不杀之恩。”
宠辱不惊，镇定如常。
李世民看着她，心头那根刺，依旧没有拔除。
杀，舍不得，也落人口实；
留，终究是隐患，日夜不安。
片刻后，帝王再次开口，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改变媚娘一生，也改变大唐命运的决定：
“武珝，朕免你死罪，但活罪难饶。
即日起，入后宫，为才人，赐号媚，居掖庭宫，终身不得出宫廷一步。”
“让你留在朕的眼皮底下，
朕倒要看看，你这只小凤凰，如何飞出朕的手掌心，如何代有天下！”
一语落地，尘埃落定。
不入死牢，不被诛杀，却从此踏入那座金碧辉煌的人间炼狱——后宫。
那里，没有自由，没有亲人，没有温暖。
那里，有美人争宠，有宫妃算计，有暗流涌动，有刀光剑影。
那是一个比金銮殿更凶险、比利州囚笼更吃人的地方。
媚娘再次叩首，声音平静无波：
“臣女，遵旨。”
没有反抗，没有怨言，坦然接受了这命运的安排。
因为她知道，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利州都督府的娇女武珝，
而是大唐后宫的五品才人——武媚。
从今日起，她的战场，从利州的家宅，变成了长安的深宫。
从今日起，她的命运，不再由族人、由皇权随意摆布，
她要靠自己的智慧与胆识，在这万丈深渊里，走出一条通天之路！
内侍上前，轻声道：“武才人，请随奴婢前往掖庭宫。”
媚娘站起身，提起裙摆，没有回头，没有留恋，一步步走出金銮殿。
阳光洒在她小小的身影上，单薄，却挺拔如竹。
她不知道，
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
龙椅之上的李世民，依旧盯着她的背影，眼底深处，那一丝忌惮，再也没有消散。
她更不知道，
掖庭宫的深处，
一道温柔而炽热的目光，早已在默默等候着她。
那是日后为她倾覆天下、独宠一生的男人——
晋王李治。
深宫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一边是万丈深渊，
一边是九天云霄。
她的后宫传奇，她的权谋之路，她的帝后情深，
从此刻，
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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