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秋的铅笔越写越短，短到手指头快捏不住了。
她把铅笔头递给奶奶看。奶奶接过来，对着窗户照了照，那截铅笔只剩小拇指盖那么长，铅芯都快秃了。
“还能写不？”
“能。”宁秋说，“就是手疼。”
奶奶没吭声。她把铅笔头收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剪刀，又找了一截旧布头。
那天晚上，宁秋写完作业，看见奶奶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截铅笔头，正用布条一圈一圈地往上缠。缠完了，又用针线缝了几针，固定住。
奶奶把缠好的铅笔递给她。
宁秋接过来看。那截铅笔头变长了，后头多了一截布条卷的“笔杆”，握在手里软软的，不硌手了。
“奶，你咋想的？”
“以前你太姥姥教我的。”奶奶说，“那会儿连铅笔都没有，用的是石笔，在石板上写。石笔断了也这么缠，能用到只剩指甲盖大。”
宁秋握着那支“新”铅笔，翻来覆去地看。布条缠得紧紧的，针脚细细密密的，一圈一圈绕得很匀。
她把铅笔攥在手心里，觉得比新买的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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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去学校，同桌二丫头看见她的铅笔，眼睛瞪得溜圆。
“你铅笔咋这样的？”
宁秋把铅笔举起来给她看：“我奶奶缠的。”
二丫头接过去研究了半天，又还给她：“我奶就不会。我铅笔断了就扔，我妈再买。”
宁秋把铅笔小心地放在课本旁边，没说话。
二丫头比她大一岁，家里条件比她好。她爹会木匠活，经常去镇上给人打家具，挣的钱比种地多。二丫头有新衣服，新书包，新铅笔，啥都是新的。
可她没有这样的铅笔。
下午第二节是语文课。老师让她们在本子上写字，写“上、下、左、右”四个字，每个字写一行。
宁秋握着那支布条缠的铅笔，一笔一画地写。布条软软的，握着很舒服，写出来的字比平时还工整。
老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
“宁秋，你这铅笔挺特别。”
宁秋抬起头，有点紧张。她不知道老师会不会笑话她。
可老师没笑话。老师弯下腰，拿起她的铅笔看了看，点点头：“手真巧。谁给你缠的？”
“我奶奶。”
“你奶奶手真巧。”老师把铅笔还给她，“好好写。”
老师往前走，继续看别的同学。宁秋低头看着自己的本子，那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的，比旁边二丫头写的还好看。
二丫头凑过来，小声说：“老师刚才夸你了。”
“夸我奶奶手巧。”
“也夸你写字好。”二丫头说，“我看见她点头了。”
宁秋抿着嘴笑了，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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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期末。
那天早上，宁秋去学校，发现气氛不一样了。同学们都坐在座位上，不说话，一个个绷着脸。
“咋了？”她问二丫头。
“今天发成绩。”二丫头攥着书包带子，手指头都攥白了，“我妈说，要是考不好，过年别想吃肉。”
宁秋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奶奶从来没说过考不好咋样，她自己也没想过考不好会咋样。
她只是每天上学，每天写作业，每天认新的字。老师教的她都记住了，让写的她都写了，让背的她都背了。
她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
上课铃响了。老师抱着一个本子走进来，站在讲台上。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
教室里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老师翻开本子，一个一个念名字，一个一个念分数。
“张小芳，语文85，数学78。”
“李二妮，语文79，数学81。”
“王铁蛋，语文63，数学57。”
……
念到一半，还没念到她。宁秋攥着那支布条缠的铅笔，手心出汗了。
“宁秋。”
她猛地抬起头。
老师看着她，脸上带着笑：“宁秋，语文100，数学100。”
教室里“嗡”地一声，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宁秋愣住了。
“语文100，数学100。”老师又说了一遍，“全班第一名。”
二丫头在旁边拽她的袖子：“秋，你是第一！”
宁秋张着嘴，不知道该说啥。
老师放下本子，从讲台底下拿出一个东西。是一张纸，红色的，上头写着字，还盖着红戳戳。
“宁秋，上来领奖状。”
她站起来，往前走。腿有点软，像踩在棉花上。走到讲台前，老师把那张红纸递给她。
“拿着。”
她伸手接过来。奖状不大，比课本大一圈，红底黑字，最上头写着三个大字：奖 状。
下头写着她不认识的字，可她认得自己的名字。
宁 秋。
老师让她转过去，对着全班同学。她转过身，举着那张奖状，看见底下那些脸。二丫头在笑，使劲拍手。铁蛋也在拍手，可眼睛盯着她手里的奖状，嘴巴撇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座位的。坐下了，还攥着那张奖状，不敢松手。
二丫头把头凑过来：“给我看看！”
她把奖状递过去。二丫头接过来，念出声：“宁秋同学，在一年级期末考试中，成绩优异，荣获第一名。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二丫头念完，眼睛亮亮的：“秋，你真厉害。”
宁秋把奖状拿回来，小心地叠好，塞进布袋子最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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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太阳很大。
宁秋走在回家的路上，把布袋子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同村的几个孩子走在前头，叽叽喳喳地说话，她一句都没听见。
她只是走，走得很快。
翻过鹰嘴崖，看见村子的时候，她开始跑。布袋子在怀里一颠一颠的，她用手按着，怕那张奖状颠出来。
跑到家门口，她喘着气停下来。
院子里没人。灶房里有动静，烟囱在冒烟。
“奶！”
她冲进灶房。
奶奶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喊声回过头：“咋了？”
宁秋把布袋子打开，把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奖状掏出来，双手捧着，递到奶奶面前。
“奶，你看。”
奶奶低头看。她不识字，可她认得那张纸。她见过别人家的墙上贴过这种纸，红色的，上头有字。
“这是啥？”
“奖状。”宁秋的声音发抖，“我考了第一名。全班第一名。语文100，数学100。”
奶奶没动。
她蹲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一根柴火，就那么盯着那张红纸看。盯了很久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苗蹿出来，差点烧着她的裤腿。
“奶，火——”
奶奶这才回过神，把柴火塞进灶膛。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第一名？”
“嗯。”
“全班第一？”
“嗯。”
奶奶伸出手，想摸那张奖状，又缩回去了。她的手太黑，太糙，怕弄脏了那张红纸。
宁秋看见了。她把奖状往前递了递：“奶，你摸。不脏。”
奶奶看着她，眼睛又红了。这回没躲，就那么红着，盯着她看。
“奶的秋。”奶奶说。
然后奶奶转过身，把灶膛里的火拨大了，又往锅里添了一瓢水。她打开柜子，从里头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露出几个鸡蛋。
宁秋认得那几个鸡蛋。那是家里攒的，攒了好久，一直舍不得吃。
奶奶打了两个鸡蛋进锅，又打了第三个。
“奶，咋打这么多？”
奶奶没回答。她用筷子搅着锅里的鸡蛋，看蛋花在开水里散开，黄黄白白的，漂了一锅。
“奶的秋考了第一名。”奶奶说，“得吃点好的。”
那天晚上，宁秋喝了两碗鸡蛋汤。鸡蛋花滑滑的，嫩嫩的，一吸就进嘴里了。她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吃完饭，奶奶让她把奖状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这上头写的啥？”
宁秋指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念：“宁、秋、同、学、在、一、年、级、期、末、考、试、中、成、绩、优、异、荣、获、第、一、名、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她念完了，抬头看奶奶。
奶奶点点头，嘴里念叨着：“成绩优异，荣获第一名……”
“奶，你记住了？”
“记住了。”奶奶说，“成绩优异，荣获第一名。奶的秋。”
她站起来，把奖状拿到里屋，想找个地方贴。
墙上光秃秃的，只有一张年画，还是前年赶集买的，早就褪了色。奶奶把年画揭下来，把奖状贴在那个位置。
她退后几步，歪着头看。
“正不正？”
宁秋看了看：“有点歪。”
奶奶伸手扶了扶，又退后看。
“现在呢？”
“正了。”
奶奶点点头，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煤油灯照在墙上，照在那张红纸上，那三个大字“奖 状”亮亮的。
“奶的秋。”奶奶又念了一遍。
宁秋站在奶奶旁边，也看着那张奖状。
红纸黑字，上头写着她的名字。
她忽然觉得，那盏煤油灯比平时亮多了。
---
那天晚上睡觉前，宁秋问奶奶：“奶，第一名是啥？”
奶奶躺在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是最好的。”
“最好的？”
“最好的。”奶奶说，“那么多娃里头，你最厉害。”
宁秋想了想，又问：“那我能一直第一名不？”
奶奶没回答。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炕边上。虫子在叫，叽叽叽叽的，和平时一样。
“奶？”
“能。”奶奶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奶的秋，干啥都能。”
宁秋闭上眼睛。
她把那张奖状的样子在心里描了一遍。红纸，黑字，盖着红戳戳。上头写着她的名字。
她睡着了。
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底下全是人。奶奶坐在第一排，笑着看她。她手里举着奖状，红色的，亮亮的。
——
多年以后，宁秋拿过很多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奖学金证书、工作先进……
可没有一张，比得上那张贴在土墙上的。
红纸褪了色，边角卷起来，最后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可那天晚上，奶奶站在煤油灯下看奖状的样子，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奶的秋。”
三个字，比奖状上所有的字都重。
——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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