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开始注意他的一切。
这件事不是她主动选择的。就像窗外的老樟树会在某个早晨忽然落满白鹭，你来不及反应，它们就已经在那里了。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名字会在课堂上忽然跳进脑子里。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公式，她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却冒出一句：程湛解这道题会用多长时间？
下课铃响，她去厕所，经过走廊的时候会下意识往高三那栋楼的方向看一眼。就一眼，很快，快到没人会发现。
她看见他喜欢穿黑色球鞋。
不是那种崭新的黑，是洗过很多次、有点发白的黑。鞋带系得很松，好像随时会散开。他走路很快，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她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会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等声音远了，她才敢抬头，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发现他数学课总是睡觉。
那是她从别人嘴里听来的。高三七班和她们班同一个数学老师，老师有时候会在课上提起他们：“你们看看人家高三七班，程湛上课睡觉，人家照样年级第一。你们呢？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考成什么样子？”
全班哄笑，有人小声说：“那是人家天赋好。”
她听着，没笑，在心里记下了：他数学很好，好到可以睡觉。
她后来偷偷去公告栏看过他的成绩。数学，150分。旁边写着他的名字，程湛，两个字挨得很近，像一对好朋友。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后来她养成一个习惯，每次经过公告栏都会放慢脚步，看一眼那个名字还在不在。当然在的，他一直在第一排。
她发现他下课喜欢去小卖部。
小卖部在教学楼后面，一间很小的板房，窗口摆着各种零食饮料。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后，会有一群人涌过去买吃的。她从来不去，嫌人多。
但有一天，她无意中看见他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一盒绿色的东西。
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认出来那是薄荷糖。
绿色铁盒，上面印着一片薄荷叶，很普通的那种。学校小卖部就有卖，五毛钱一盒。
他把盒子揣进兜里，一边走一边往嘴里丢了一颗。隔着那么远，她好像都能感觉到那股清凉的味道。
那天放学，她鬼使神差地去了小卖部。
窗口的大妈问她要什么，她张了张嘴，说：“薄荷糖。”
大妈从货架上拿了一盒递给她，绿色的，和她看见的一模一样。
她付了钱，把糖攥在手心里，一路走回家。
那天晚上，她写完作业，把糖盒拿出来，看了很久。铁盒凉凉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纹路。她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地码着白色的糖粒，像一颗颗小药片。
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瞬间，一股清凉的、辛辣的味道冲上脑门。她皱了皱眉，有点不习惯。但很快，那种味道变得柔和起来，凉凉的，在舌尖上化开。
她含着那颗糖，坐在书桌前，盯着窗外的月亮。
她忽然想起那天从他身上飘过的味道——汗水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还有这个味道。原来就是这个。
她把糖含了很久，直到它完全化掉。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走，走廊尽头有个人背对着她站着。她走近，那人转过身，是程湛。他想说什么，但一张嘴，吐出来的不是话，是一颗薄荷糖。
她醒了，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窗外的天还没亮，灰蒙蒙的。
她把那盒糖放在枕头边，又睡着了。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含一颗薄荷糖。
早上出门前含一颗，清凉的味道能让她清醒。课间休息含一颗，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凉一凉。晚上写作业含一颗，好像有他在身边陪着。
糖盒很快就见底了。她又去买了一盒，然后第三盒，第四盒。
同桌有一次看见她从兜里掏出糖盒，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个了？”
她愣了一下，说：“最近，挺提神的。”
同桌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松了一口气。没人知道这糖的意义，没人知道她每次含一颗，都会想起那个从她身边跑过的背影。
有一天，她听见两个高三女生在走廊上聊天。
“……程湛又去买薄荷糖了，他怎么那么爱吃那个？”
“你不知道？听说他小时候他妈总给他买这个，后来他妈不在了，他就一直吃。”
“真的假的？他妈不在了？”
“听说的，好像是很早的事了。”
“唉，怪不得。”
她站在不远处，假装在系鞋带。
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然后沉下去，沉到心底最深处。
她蹲在那里，系了很长时间的鞋带。
久到那两个女生都走远了，她才慢慢站起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个味道，不只是味道。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一直想着这件事。
她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露出一口白牙。她想起他走路的样子，大步流星，谁也不看。她想起他投篮的样子，跳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要飞起来。
她不知道，那样一个人，也会有难过的时候。
她不知道，他含的那颗糖，是不是也在想一个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不知道是不是眼泪。
她也不知道。
后来，她开始偷偷给他写信。
不是那种长长的信，只是几句话。写在便利贴上，然后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今天天气很好。”
“数学题好难。”
“窗外的樟树又长高了。”
每写一张，她就扔一张。她不敢写他的名字，不敢写任何会让人发现的话。她只是想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写下来，然后扔掉，好像这样就能轻松一点。
有一天，她写完一张便利贴，刚想揉掉，忽然停住了。
便利贴上写着：你吃的糖，也是我想你的味道。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脸慢慢红了。
然后她把那张便利贴叠好，没有扔，放进了铅笔盒最里面的夹层。
高三的月考成绩又贴出来了。
第一名，程湛，总分692。
她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他数学课上睡觉的样子。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嘴里还含着一颗薄荷糖，凉凉的，有点甜。
有一天放学，她经过篮球场，看见他在打球。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他在球场上跑着，跳着，汗水在光里闪闪发亮。她站在场边，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一会儿。
他投进一个三分球，回头朝队友笑。
那个笑，正好对着她的方向。
她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开。
走了很远，她才敢回头。他已经背对着她，继续打球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色暗下来。球场上的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
说月亮上有个人，一直在砍一棵桂树。那棵树永远砍不倒，那个人就永远不能停。
她觉得，她好像也成了那个人。
只是她砍的不是树，是一个名字。
程湛。
晚上回到家，她打开糖盒，发现只剩最后一颗了。
她把那颗糖倒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没有吃，而是把那颗糖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进抽屉最深处。
和那个日记本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也许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时候再吃，也许只是舍不得。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书桌上，照在那个糖盒上。
她坐在桌前，看着那个糖盒，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嘴里好像还残留着薄荷糖的味道。
凉凉的，有点甜。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晚安，程湛。
没有人听见。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流进来，像一条无声的河。
后来的后来，她才知道，那盒薄荷糖，她留了很多年。
从高中留到大学，从南城留到另一个城市。它跟着她搬家，跟着她毕业，跟着她长大。
她一直没舍得吃最后一颗。
好像只要不吃，那个味道就永远不会消失。
好像只要不吃，他就还离她很近。
那是她整个青春里，最甜也最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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