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二楼，静得只能听见风把窗户吹得哐当作响。
日头偏西，屋里光线暗沉沉的，透着股阴冷劲儿。
苏瓷在床边坐立难安。
那个去买东西的男人还没回来，她胃里早饭那点底子早就磨没了，嘴里干得发苦。
她瞄了一眼桌上空荡荡的搪瓷缸，又瞅瞅墙角的铁皮暖水瓶。
空的。
“还是自己去打点水吧。”
苏瓷叹了口气，撑着床沿站起身。
这身子骨太虚，腿软得像踩在棉花堆里。
她裹紧了那件并不合身、甚至有些漏风的破棉袄，拎起死沉的暖水瓶，推开了房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穿堂风呜呜地吹。
楼下大厅隐约传来那个卷发大姐的大嗓门，似乎正跟谁吵得唾沫横飞，压根顾不上楼上的动静。
苏瓷扶着墙，一步一挪地往走廊尽头的水房蹭。
……
此时，招待所大门口。
一辆军绿吉普带着未散的寒气，一个急刹稳稳停住。
霍砚山推门下车，手里拎着那个沉甸甸的网兜。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窗口，脚下的军靴不由得迈得大了些。
不知怎么的，心里那股子燥意压都压不住，右眼皮也跳得厉害。
刚踏上木质楼梯，一股陈年老汗的馊味混着劣质旱烟气，直冲天灵盖。
霍砚山脚步猛地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这味道他太熟了。
昨晚在那个扔人的雪坑边，就是这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那是贪婪和罪恶发酵出来的臭味。
“找死。”
霍砚山喉结滚动，吐出两个字，拎着网兜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没再走，而是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军靴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急促的重响，像催命的鼓点。
……
二楼走廊。
苏瓷刚在水房接满了一壶开水，费力地提起来。
一转身，两张如同噩梦般的脸，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视线。
王桂花穿着那件油腻得发亮的黑棉袄，正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走廊里探头探脑，身后跟着佝偻着背、一脸阴鸷的李老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紧接着，王桂花那双浑浊的三角眼瞬间瞪大，迸发出饿狼见肉般的贪婪凶光。
“死丫头！”
“我就知道你躲在这儿！”
王桂花尖叫一声，嗓音像指甲刮过黑板，刺得人耳膜生疼。
“好啊！”
“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你倒好，跑到这县城里来享福！”
“还住招待所？”
“哪来的钱？！”
她这一嗓子嚎出来，原本安静的客房里探出几个脑袋，但一看到李老头手里那根黄铜烟袋锅子和满脸横肉的凶相，又吓得缩了回去，只敢开条门缝偷看。
苏瓷心脏猛地一缩，本能地往后退。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怎么找到的？”
“顺着那车轱辘印子爬过来的！”
李老头阴测测地笑了，几步上前堵住了楼梯口，彻底切断了苏瓷的退路。
“小贱蹄子，还想跑？”
“傻子家那三百块彩礼钱都收了，今儿个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回去圆房！”
苏瓷脸色惨白，手里的暖水瓶重得几乎提不住。
“我不回去……买卖人口是犯法的……”
她试图讲道理，声音却因为恐惧在发颤。
“犯法？”
“我是你娘！”
“老子管闺女天经地义！”
王桂花根本不听这一套，啐了一口唾沫。
“你这身皮肉都是老娘给的，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我看你就是在这儿勾搭野男人！”
“不要脸的破鞋！”
王桂花骂骂咧咧地扑了上来，粗糙的大手带着风声，一把薅住了苏瓷枯黄的头发。
“啊！”
苏瓷痛呼一声，手里的暖水瓶脱手而出。
“砰！”
内胆炸裂。
滚烫的开水四溅，大半泼在了苏瓷的脚背上。
钻心的剧痛瞬间袭来，苏瓷疼得眼前一黑，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往墙角缩去。
但这并没有让施暴者停手。
相反，苏瓷的惨状似乎更加刺激了这两个恶人的暴虐欲。
“装！”
“还给老娘装娇气！”
王桂花死死拽着苏瓷的头发往外拖，苏瓷被迫仰起头，脆弱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太疼了。
头皮像是要被扯下来，脚背上更是火烧火燎。
“放开我……求求你们……”
苏瓷死死抓着门框，指甲在木头上抠出一道道白痕。
“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老头见她不肯动，不耐烦地举起手里的铜烟袋锅子就要往她手上敲。
“松手！”
“不然老子把你指头敲断！”
“看你还怎么勾引男人！”
他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硬生生去掰苏瓷的手指。
一根，两根。
苏瓷的力量在两个常年干农活的成年人面前，渺小得像只蚂蚁。
绝望如同潮水般没顶而来。
就在最后一根手指被掰开的瞬间，苏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
“大哥哥——！”
声音带着哭腔，破碎，绝望，像是濒死的天鹅。
这一声喊，仿佛触动了某种开关。
楼梯口，骤然卷起一股仿佛来自极寒地狱的冷风。
一道高大巍峨的身影，几大步跨上了走廊尽头。
霍砚山。
他还是那身军装，但此刻，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只有那双眼，泛起骇人的红血丝，翻涌着滔天的杀意。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不久前还在他面前乖乖吃包子的小姑娘。
此刻，她正被两个如同恶鬼般的人踩在脚下，头发凌乱，满脸泪痕，脚边是一滩还在冒着热气的开水和碎玻璃渣。
轰——
霍砚山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找死！”
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
霍砚山手中的网兜随手一扔，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冲了出去。
没有废话。
不需要废话。
他借着冲势，大长腿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出一记窝心脚。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正薅着苏瓷头发骂得起劲的王桂花，甚至连人影都没看清，整个人就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
足足飞了三米远，“咚”的一声重重砸在墙壁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白眼一翻，瘫软在地。
全场死寂。
李老头吓傻了，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是谁……这是我家务事……”
话没说完，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后脖颈。
霍砚山面无表情，单手发力，像拎一只待宰的小鸡仔一样，将李老头整个人提了起来。
然后，狠狠往地上一掼。
“咔嚓。”
那是骨头撞击地板的声音。
“哎哟——！我的腰！”
李老头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走廊，蜷缩在地上满地打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霍砚山看都没看这两个垃圾一眼。
他转身，原本满身的煞气在看到墙角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时，瞬间收敛了大半。
苏瓷失去了支撑，身子软软地往下滑。
就在她即将倒在那堆碎玻璃渣上时，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稳稳接住了她。
霍砚山单膝跪地，根本不管地上的脏水会不会弄脏军裤。
他一手死死护住苏瓷的后脑勺，一手穿过她的腋下，将她颤抖的身躯紧紧扣进怀里。
太轻了。
还是那么轻。
但这次，这具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像是要碎掉。
“没事了。”
霍砚山声音沙哑得厉害，那双平日里握枪极稳的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苏瓷冰凉的额头上，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快要炸裂。
那是后怕。
如果他晚来一步……
混乱中，苏瓷贴身藏在棉袄里层的一样东西，因为剧烈的拉扯和跌倒，顺着领口滑了出来。
那是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的玉佩。
成色极好，羊脂白玉，上面雕着繁复的云纹。
只是这玉佩缺了一半，断口处依然温润。
“叮当。”
玉佩撞击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声响。
但此刻，霍砚山根本顾不上去看地上掉了什么。
他的眼里，只有怀里这个哭得快要断气的小姑娘。
苏瓷死死抓着霍砚山胸口的衣襟，把脸埋在他带着烟草味的怀里，眼泪瞬间打湿了他的军衬。
“大哥哥……疼……”
霍砚山深吸一口气，手臂猛地收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抬起头，那双恢复了冷静却更加森寒的眸子，死死盯着地上哀嚎的两个人渣。
“小张！”
楼下，刚停好车冲上来的小张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立正大吼：
“到！”
“把这两个东西，给我拖出去。”
霍砚山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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