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点的什么？""随便。"，又看了一眼自已点的二十五块的酸菜鱼饭，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两个刚被裁的人坐在写字楼底下的快餐店里，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空气里全是油烟味。"你真打算投那个岗位？"陆然把手机又掏出来看了一眼，"AI情感校准师，听着就不像正经工作。""嗯。""五万月薪，通过率不到百分之三。你觉得你能过？"，拿筷子挑了一口面，嚼着咽了，然后抬眼看了陆然一下。。
"你老婆不知道你被裁了。"
陆然筷子停了。
"你今天出门穿的衬衫是熨过的，领带是新系的，但你到了公司楼下才扯掉——因为你不想让老婆看到你把领带扯了带回去。你纸箱里那个相框是倒扣着放的，你怕路上有人看见里面的照片问你，你不想解释。"
江恒说这些话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
"还有，你刚才点菜的时候看了两遍价格，但最后还是点了最贵的那个。不是因为你馋，是因为你心里觉得自已今天被人否定了一整天，你需要一个小东西让自已觉得我还配。"
陆然把筷子放下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眼眶有点红。
安静了几秒钟。
"你……怎么知道的？"
"看的。"
"看什么？"
"看你。"江恒低头继续吃面，"你身上每个动作都在说话，比你嘴里说的多十倍。"
陆然靠在椅背上，像是需要消化一下刚才发生的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那你……你看所有人都这么准？"
"不知道。"
"什么意思？"
"以前没注意过。"江恒说，"上班的时候不需要这个能力，把活干完就行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筷子，像是自已也在想这件事。
陆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说："你去投那个岗位，不是为了钱吧。"
江恒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
"走了，下午两点面试。"
"你已经投了？"陆然一脸懵。
"刚才吃饭的时候投的。"
"……你一边跟我聊天一边投简历？"
"简历不用改，岗位写的不接受AI辅助简历。我就把原来那份发过去了，三分钟前收到的面试通知。"
陆然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十五。
"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不投？"
"我投什么，我就一画图的——"
"那你跟着去干嘛？"
陆然想了想，老实说："想看你怎么过那百分之三。"
思远科技在云启市新华区一栋黑色玻璃幕墙的大楼里，大堂挑高足有十米，正中间立着一块电子屏，上面滚动播放着公司的AI产品矩阵。
前台告诉江恒在二十三层，面试间C。
电梯里有面镜子，陆然看了看自已，衬衫皱了，眼睛底下有青黑。他又看了看江恒——这人的表情从上午到现在就没变过。
"你紧不紧张？"
"不紧张。"
"百分之三的通过率你不紧张？"
"紧张没用。"
电梯到了。陆然被拦在面试区外面的等候椅上，江恒一个人走了进去。
面试间C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面试官是个女的，三十五六岁，干练短发，工牌上写着"程瑶——AI人机交互部 高级总监"。她面前摊着江恒的简历，一页纸，内容很短。
程瑶扫了一眼简历，没抬头。
"江恒，二十九岁，明远互联内容策划，今天上午刚离职。"
她把简历放下，终于看了他一眼，表情谈不上什么恶意，但那种审视的感觉很明确——就像在看一件不确定值不值得买的商品。
"说实话，你这个背景不太匹配。我们这个岗位虽然不限专业，但目前进入终面的候选人里有心理学博士，有前刑侦背景的，有做了十年用户研究的。你一个内容策划来面这个，是什么给你的自信？"
"没有自信。"江恒说，"就是来试试。"
程瑶微微皱了一下眉，大概觉得这个回答太平了。但她没多说，转了一下笔记本电脑屏幕，面向江恒。
"行，那我们直接进测试环节。"
屏幕上出现了两段文字。
程瑶说："这两段文字都在描述一个人失去亲人后的感受。一段是人类真实写的，一段是我们最新的AI情感模型生成的。你告诉我哪段是AI写的，以及为什么。"
"没有时间限制，但你的判断速度会被记录。"
江恒看了一眼屏幕。
两段文字都写得很好。措辞细腻，情感丰富，用词克制但有感染力。如果放到社交网络上，任何一段都能让人在评论区写下"看哭了"。
他看了三秒。
"第二段是AI。"
程瑶愣了一下。她下意识看了眼计时器——三秒。
"理由呢？"
"第一段有一句我后来再也没买过那种橘子。第二段没有这种东西。"
"什么东西？"
"不合理的东西。"江恒说，"第二段写得很完美，逻辑通顺，情绪递进合理，每一句话都像教科书上的悲伤模板。但是人真正难过的时候，不会这么合理。人会记住一些莫名其妙的细节——一种水果，一首歌，鞋柜上的一层灰。这些东西跟悲伤之间没有任何逻辑关系，但就是忘不掉。"
他停了一下。
"AI写不出不合理的东西，因为它的每一个字都在追求合理。"
面试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程瑶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像一个本来不抱期待的人突然听到了一个正确答案。
她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盯着江恒看了一会儿。
"你是今天第四十七个面试的人。前面四十六个，最快的用了两分钟，大部分判断错误。判断正确的七个人里，没有一个能说出你刚才这个理由。"
"嗯。"
"我可以告诉你，你的测试结果远超通过线。"
江恒点了一下头。
程瑶又看了他两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然后她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你应该知道，你这个能力在我们这个行业非常稀缺。我现在可以口头给你offer——"
"我有个问题。"江恒打断她。
程瑶停了。
江恒看着她，语气还是很平："刚才我进来的时候，你正在翻我的简历。你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程瑶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简历上最后一行写的是你的上家公司和离职时间，也就是今天。你看到那行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在意我的背景，是因为你想到了别的事。"
"我的问题是——"
他看着程瑶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自已，是不是也快了？"
程瑶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再敲。
她盯着江恒，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化，从惊讶，到防备，到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像是被人一句话扒掉了她自已都不愿意承认的某种恐惧。
面试间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程瑶最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说了一句："面试结束，结果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通知你。"
她的声音恢复了职业化的平稳，但江恒注意到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推的力气比需要的大了一点。
江恒起身，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出去。
程瑶独自坐在面试间里。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已的工牌。工牌上的职位是：AI人机交互部 高级总监。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伸手把笔记本电脑屏幕合上了。
陆然在楼下等候区坐了快四十分钟，屁股都麻了。
看到江恒从电梯里走出来，他立刻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样？"
"没过。"
陆然愣住了。
"啊？你……百分之三都没进去？"
"测试过了，但我没接offer。"
"你疯了？五万月薪你不要？"
江恒往大楼外走，推开玻璃门，三月的冷风灌进来。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陆然一眼。
"我不想帮他们校准AI。我想帮被AI替掉的人校准自已。"
陆然站在门口，风吹着他那件皱巴巴的衬衫，手里还攥着那根领带。他张了张嘴，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江恒已经走下台阶了。
走了几步，他头也没回地扔过来一句：
"明天有空吗？"
"有空……被裁了天天有空。"
"那找个地方，我有个想法。你可能是第一个需要的人。"
陆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上午在台阶上江恒说的那句话——"你那十年不是白学的"。
他跟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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