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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生活《长干里》,讲述主角小禾小禾的甜蜜故事,作者“抬我五十米方天画戟”倾心编著中,主要讲述的是:热门好书《长干里》是来自抬我五十米方天画戟最新创作的男生生活,民国的小说,故事中的主角是小禾,小说文笔超赞,没有纠缠不清的情感纠结。下面看精彩试读:长干里
主角:小禾 更新:2026-02-26 14: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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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干里》第一章:银元一九三七年,深秋,清江浦。
沈永年把那七个银元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时候,窗外有人在喊:“鬼子过了沧州了!
”喊声从码头那边传过来,顺着运河的水漂过来,闷闷的,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沈永年没抬头。他把银元一个一个摆在床板上,摆成一排,数了三遍。七个,一个不少。
这是他攒了十年的棺材本,码头上一包货两分钱,扛一天挣两毛,下雨天没活干就没钱。
他省了十年,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家栋蹲在门口,背对着屋里。他十八岁,
肩膀已经能扛两百斤的货包,但此刻缩着,像一截被霜打过的树桩。家玉站在灶台边,
锅里煮着稀粥,粥里只有几片红薯。她十四岁,但看着像三十,不是长相老,是眼神。
那种眼神,是饿过、冷过、被踹开过的人才有的。家平坐在床沿上,十岁,脚够不着地。
他不知道“鬼子过了沧州”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爹把银元拿出来了。那是爹的命。
沈永年把银元一个一个收起来,用那块褪了色的蓝布包好,塞进家栋手里。“往南走。
”他说。家栋没动。“往南走。”沈永年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但没吼。
他这辈子吼过很多人,在码头上吼工友,在家里吼孩子,但此刻他吼不出来。
他只觉得嗓子眼堵着什么。家栋开口了:“你呢?”“我守着。”“守什么?
”沈永年没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褪色的年画——关公像,还是他娶媳妇那年贴的。
关公的脸已经模糊了,但那把刀还在,立在那里,像要砍什么。“爹。”家栋站起来。
“别说了。”沈永年背对着他,“你扛着这个家。你扛得住。”家栋不说话了。
他扛得住——他知道自己能扛两百斤,他知道自己能三天不吃饭还干活,
他知道自己十七岁那年替爹扛了半个月的活,扛到吐血也没倒下。但他不知道怎么扛一个家。
家平从床沿上跳下来,走到家栋身边,攥住他的衣角。家玉把粥端到桌上,说:“先吃饭。
”没人动。“先吃饭!”家玉吼了一声,把碗重重地顿在桌上。粥溅出来,洒在桌面上,
白的,稀的,几片红薯浮着。沈永年转过来,看着三个孩子。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只是走到桌边,端起一碗粥,大口大口地喝。滚烫的粥烫得他眼眶发红,但他没停。
家栋坐下来。家平坐到他旁边。家玉也坐下来。四个人,四碗粥,一碟咸菜。
窗外又有人在喊,这次近了一点:“江阴封江了!船过不去了!”没人说话。喝完粥,
沈永年从墙上取下一根绳子,是那种码头工人捆货用的麻绳,磨得发亮。他把绳子递给家栋。
“路上用。捆东西,捆人,都行。”家栋接过绳子,绕成一圈,挂在腰上。
沈永年又走到柜子边,打开,拿出一件棉袄。旧的,补丁摞补丁,但干净。是他自己穿的,
冬天码头上下雪就靠它扛着。他把棉袄披在家平身上。家平太小,棉袄太大,一直垂到脚踝。
他缩在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黑黑的,像两颗没熟的枣。“爹……”家平想说话。
沈永年摸摸他的头。手粗,像砂纸,但轻。“走吧。”他说。家栋站起来。家玉站起来。
家平从棉袄里伸出手,想去拉爹,但沈永年已经转身了。他走到灶台边,背对着他们,
开始刷碗。“爹。”家栋喊了一声。沈永年没回头。“走。”家栋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走。
家玉跟在他身后。家平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沈永年的背影一动不动,只有手在动,
刷碗,一下一下。家平想喊,但家栋一把抱起他,扛在肩上,大步往外走。
门外的天灰蒙蒙的,太阳不知道在哪。码头上全是人,扛着包袱的,拉着孩子的,
喊着找人的。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求菩萨保佑。家栋扛着家平,家玉跟在后头,
三个人挤进人群里,往南走。走出很远,家栋回头看了一眼。清江浦还在那里,
运河还在那里,码头还在那里。但他看不见爹,看不见那间矮矮的土坯房,
看不见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他只看得到天,灰的,低的,像要压下来。
家平在他肩上问:“哥,爹什么时候来?”家栋没回答。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往南,
往江边,往他不知道的地方走。腰上那根麻绳硌着他,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后面拉。
他没回头。第二章:江边他们走了三天。第一天还有干粮,第二天干粮没了,
第三天只能喝水。家平的腿走肿了,家栋就背着他,背一段,放下来走一段,再背。
家玉走在前面,开路,问路,讨水。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往南的,往西的,
也有往北的——那是去找队伍的,找当兵的儿子、当兵的丈夫。没人往东,东边是海,死路。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江边。江比他们想象的宽。宽到看不见对岸。水是浑的,黄的,
滚滚往东流。码头上挤满了人,比清江浦的码头多十倍。有人在喊价:“一张船票五块大洋!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求了,孩子病了,让我们上去吧!”有人已经上了船,船开出去,
岸上的人还在喊名字。家栋找了个角落,把家平放下来,让他靠着墙坐好。
家平的脚肿得像发面,鞋子脱不下来。家玉蹲下来,用刀割开鞋帮,慢慢把鞋褪下来。
脚上全是泡,有的破了,流着黄水。“哥。”家平喊了一声,声音哑的,像只小猫。“嗯。
”“我饿。”家栋没说话。他站起来,看着江面。太阳快落山了,江水被染成红的,像血。
家玉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我去想办法。”她说。“什么办法?”家玉没回答。
她往前走,挤进人群里。家栋想喊她,但她已经不见了。家平靠着墙,闭上眼睛。
家栋坐在他旁边,把棉袄给他掖好。那是爹的棉袄,大的,脏的,但暖和。天慢慢黑下来。
码头上点起了火把,有人还在喊价,有人还在哭,有人已经放弃了,坐在江边发呆。
一个老婆婆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嘴里念叨着什么。家栋听不清,
也不想听。家玉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两个馒头,还有一小包盐。家栋看着她。她脸上有伤,
嘴角破了,流着一点血。“馒头三毛一个,盐两毛。”她说,把馒头递给家栋,“太贵了,
但是没办法。”家栋接过馒头,掰开,把盐撒在里面,递给家平。家平接过去,
大口大口地吃,噎得直翻白眼。家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硬的,凉的,但能活命。
他吃完那一小块,看着家玉。家玉没吃。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江面。“你吃了没?
”家栋问。“吃了。”家玉说。家栋不信,但他没再问。夜里冷,江风吹过来,像刀子。
三个人挤在一起,裹着那件棉袄。家平在中间,睡着了,呼吸声细细的,像只小兽。
家玉和家栋背靠着墙,睁着眼睛。“明天怎么过江?”家玉问。“不知道。”“船票要五块。
”“我没五块。”沉默。江面上有船开过,船上点着灯,灯在水里晃,一漾一漾的。
家栋看着那些灯,想起小时候在码头上看船,看船上的灯。那时候他觉得灯好看,
像星星掉在水里。现在他觉得那些灯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哥。”家玉又开口了。
“嗯。”“要是……要是过不了江呢?”家栋没回答。他没法回答。他只知道要往南走,
爹说的。但往南走不通呢?往南走不下去了呢?他不知道。他只会扛,扛货,扛人,
扛着往前走。但他不知道怎么扛一条江。家玉也没再问。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她脸上的伤还在疼,一跳一跳的,但她没用手去摸。她只是闭着眼睛,想着白天那个男人。
她问他馒头多少钱,他说三毛一个。她说太贵了,他说嫌贵别买。她说求求你了,
弟弟快饿死了,他说那你拿什么换。她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他。他走过来,
伸手摸她的脸,她没躲。他的手很粗糙,像爹的手。他摸了一会儿,松开手,说,
馒头两毛一个,盐送你。她拿着馒头和盐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喊她。喂!她回头。他说,
你长得像我妹妹。家玉睁开眼睛。江风还在吹。家平还在睡。家栋还睁着眼睛,看着江面。
她往他那边靠了靠,靠得更紧一点。明天,她想。明天一定要过江。她不知道江那边是什么。
但她知道,江这边不能再待了。第三章:走散第四天早上,家栋做了一个决定。
他让家玉带着家平在岸边等着,他去想办法找船。不是去买票——他没那五块钱——是去找,
找那些偷偷拉人的小船,找那些能商量的人。“你俩别动。”他说,“就在这棵树下等着。
我回来之前,谁喊都别走。”家玉点头。家平也点头。家平的脚好了一点,能下地走了,
但还是疼。家栋走了。他挤进人群里,往码头那边去。他的背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被人墙吞掉,像一颗石子掉进江里。家玉和家平坐在树下。太阳升起来了,有点暖。
家平靠着家玉,眯着眼睛,快睡着了。家玉看着他,看着他脸上脏兮兮的灰,
看着他嘴唇上干裂的口子。她才二十二岁,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很老,老得像他们的娘。
她不知道娘长什么样。娘死的时候她才三岁,什么也不记得。她只记得爹说,你娘眼睛大,
好看。别的就没了。“姐。”家平没睡着,闭着眼睛喊她。“嗯。”“我爹会来找咱们吗?
”家玉没回答。她知道他说的是爹——他们的爹,沈永年。不是那个扛着她的“哥”。
是那个在清江浦刷碗的爹。“会吧。”她说。“什么时候?”“不知道。”家平不问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姐,我想尿尿。”家玉看了看四周。人太多,到处都是人。
她指着旁边一堵矮墙:“去那边,蹲着尿,别让人看见。”家平站起来,往那边走。
他的脚还疼,走得慢,一瘸一拐的。家玉看着他走。矮墙不远,二三十步。家平走到矮墙边,
蹲下去。就在这时,人群突然乱了。有人在喊:“船来了!船来了!”有人在跑,
往码头那边跑。有人在哭,被撞倒了。有人在骂,用各种口音骂。人潮像疯了一样往前涌,
往前挤,往前踩。家玉站起来,想喊家平。但她的声音被人群的吼声淹没了。她想往那边跑,
但人群把她往后推,往后挤,往后撞。她像一片叶子掉进洪水里,身不由己地往后退,
往后退,越退越远。她看见那堵矮墙了。她看见家平站起来了,站在那里,四下张望,
在找她。她拼命挥手,拼命喊:“家平!家平!这儿!”但家平没看见她。他太小了,
被人群挡着,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看见腿,无数的腿,跑来跑去的腿,把他挤来挤去的腿。
他开始哭。他哭着喊:“姐!姐!哥!”但没人听见。家玉看见他哭了。
她看见他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她看见一个男人弯下腰,跟他说了什么。
她看见那个男人拉起他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走。她疯了。她拼命往前挤,往前撞,往前扒。
有人被她撞开,骂她。有人被她扒开,推她。她不管。她只知道要往那边去,
要去把家平抢回来。但人太多了。等她挤到那堵矮墙边的时候,已经没有人了。家平不见了。
那个男人不见了。她站在那里,站在原地,四下张望。人群还在往前涌,往码头涌,
往那艘刚靠岸的船涌。她站在人潮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家平!”她喊。“家平!!
”“家平!!!”没人回答。她站在那儿,一直站到人潮散尽。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
又从头顶走到西边。她站了整整一天。天快黑的时候,家栋回来了。他浑身湿透,脸上有伤,
但眼睛发亮——他找到船了,一条小船,船夫愿意载他们过江,不要钱,只要帮忙划。
他挤到树下,看见的只有家玉一个人。家玉坐在那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她没哭。
她哭不出来。家栋站在那里,看着她。“家平呢?”家玉没抬头。“家平呢!!
”家栋吼起来,声音像炸雷。家玉慢慢抬起头。她的脸是干的,眼睛是干的,
但那双眼睛空了,像两口枯井。“走散了。”她说。家栋愣在那里。他愣了很久。
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家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哥……”她说。家栋一把甩开她的手。他转身,往人群里走。他要去找。找那个矮墙,
找那个男人,找家平。家玉追上去,拉住他。“你去哪?”“找人。”“找不到了。
”家栋停下来。他回头看她。月光底下,他的脸像一块石头。“你说什么?”家玉没躲。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找了。一整天。找不到。”家栋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
照着她,照着空荡荡的码头。船早就开走了。江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水,黄的水,
往东流的水。他突然蹲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捂住脸。他没出声。但他肩膀在抖。
家玉也蹲下来,蹲在他旁边。她伸手,想去摸他的背,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江风吹过来,冷的,湿的,带着腥味。远处有人在唱歌。听不清唱什么,调子很慢,像哭。
家玉听见了。是那个老婆婆。坐在江边发呆的那个老婆婆。她还坐在那里,抱着那个包袱,
唱。“……走啊走,走到天边没有头……想啊想,想到心里全是愁……”家栋站起来。
他没再看家玉。他往江边走。“哥。”家玉喊他。他不停。“哥!你去哪?”他不停。
家玉跑上去,拦住他。家栋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是红的,像兔子,像受伤的野兽。
“过江。”他说,“爹说的。往南走。”“家平呢?”家栋没回答。他绕过她,
继续往江边走。家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她想追上去。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江风还在吹。那个老婆婆还在唱。
“走啊走,走到天边没有头……”家玉转身,往那堵矮墙走。她走到墙边,蹲下来。
地上有一只鞋。小的,黑的,鞋帮被刀割开过。是家平的鞋。她捡起来,攥在手里,
攥得很紧很紧。那夜的月亮很大。月光照着她,照着她手里的鞋,照着那条浑黄的江。
江水滚滚东流,一刻不停。
第四章:各自的路一家栋:过江之后小船在江心颠了半个时辰。船夫是个哑巴,
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拉到下巴。他不会说话,只用桨指方向。家栋帮他划,
两个人一左一右,桨起桨落,在浑黄的水里搅出白色的浪。江比看着还宽。划了半个时辰,
对岸还是那么远,像永远到不了。家栋没说话。哑巴也不会说话。只有桨声,哗,哗,哗,
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江底敲鼓。快到江心的时候,他们遇见了浮尸。不是一具。是很多具。
顺着江水往下漂,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老百姓的衣服。
有一具是个孩子,五六岁,光着身子,肚皮鼓得老高,像一只吹满气的蛤蟆。
家栋停了一下桨。哑巴也停了。他看着那些浮尸,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然后他朝江边指了指,又朝南边指了指,再朝北边指了指。家栋不明白他的意思。
哑巴又比划了一遍,这次更慢指江边,指南,指北,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家栋明白了。
他在说:江这边死了很多人,江那边也死了很多人。两边都在死人。你往南走,未必是活路。
家栋没回答。他继续划桨。哑巴也继续划。他们又划了半个时辰,终于靠了岸。
南岸比北岸安静。没有拥挤的人群,没有喊价的船贩,只有几个兵在巡逻,扛着枪,
走来走去。哑巴把船靠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朝家栋挥挥手,意思是:快走。家栋下了船。
他站在岸上,回头看哑巴。哑巴已经把船撑开,往江心去了。他背对着家栋,一下一下地划,
越划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融进浑黄的水里。家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哑巴叫什么名字。他也不知道哑巴为什么愿意载他过江,不要钱,只要帮忙划。
他只知道哑巴脸上的那道疤,在月光底下发着白,像一条冻僵的蛇。他转身,往南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摸腰上那根麻绳。绳子还在。爹给的。他又摸怀里那个布包。
银元也在。七个。一个不少。他继续走。他走了三天,才走到一个有人烟的地方。
那是个小镇,比清江浦小得多,只有一条街,街两边是矮房子,矮房子后面是田,
田后面是山。镇上的人看见他,都躲着走。他脸上全是灰,衣服破得像乞丐,
一看就是北边逃过来的。他找了一户人家,在门口站了很久。那户人家有个老太太,
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看见他,愣了一下,没赶他走,也没问他话。他就那么站着。
老太太喂完鸡,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粥出来,放在院门口,又进去了。
家栋走过去,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他把碗放回原处,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站在门里面,隔着门缝看他。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只看见一双眼睛,浑浊的,像两潭死水。他又走了。他走了很多天。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
只知道往南。爹说的。往南走。路上他遇见很多人。有和他一样逃难的,拖家带口,
面黄肌瘦。有当兵的,有的往北开拔,有的往南撤退。有做生意的,推着小车,
车上装着盐、布、洋火。有算命的,瞎了一只眼,坐在路边给人看相,
说“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他遇见一个老头,六十多岁,一个人坐在路边啃干粮。
他走过去,老头分了他一半。他接过来,吃,吃完说谢谢。老头问他去哪。他说不知道。
老头说,那就跟我走吧,我去投奔我儿子,他在队伍上。他说好。他跟老头走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老头死了。睡着死的,没声没响,早晨起来就硬了。他把老头埋在一棵树下,
没有碑,没有记号,只有一堆新土。他继续走。一个月后,他走到一个县城。
县城比那个镇大一点,有城墙,有城门,有站岗的兵。他进城的时候,兵拦住他,
问他是哪来的。他说清江浦。兵说清江浦在哪。他说北边。兵说北边哪。他说不知道。
兵上下打量他,看见他腰上的麻绳,怀里的布包,说,打开看看。他把布包打开。七个银元。
兵看了一眼,说,哪来的。他说爹给的。兵说,你爹呢。他说不知道。兵又看他,
看了一会儿,说,进城吧。他进城。城里比城外热闹。有人在卖菜,有人在买布,
有人在茶馆里喝茶,有人在街上吵架。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人,觉得自己不像是这里的人。
他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穿着那个世界的衣服,带着那个世界的土,站在这个世界的街上,
格格不入。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最便宜的房,一天一毛钱,只有一张床,一床薄被。
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想家。不是想清江浦那个家。是想那个晚上的家。
那天晚上他们四个人坐在桌前喝粥,爹刷碗,家平攥着他的衣角,还有家玉。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一个家。现在没了。他不知道家玉在哪。他不知道家平在哪。
他只知道那七个银元还在,那根麻绳还在,爹说的那句话还在。往南走。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继续往南走。二家玉:捡来的孩子家平不见之后,
家玉在那堵矮墙边坐了一夜。第二天天亮,她站起来,往北走。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往北。往南是家栋走的方向,往北是回清江浦的方向,往东是江,
往西是山。她选了北。走了半天,她听见有人在哭。哭声很细,像小猫叫。
她顺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个孩子蹲在路边,五六岁,女孩,穿着一件红棉袄,
脏得看不出颜色。她走过去,蹲下来,问:“你爹娘呢?”女孩不抬头,继续哭。
她又问了一遍:“你爹娘呢?”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双眼睛,黑漆漆的,
肿得像两个核桃。“没了。”女孩说。家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
把女孩拉起来。“走。”她说。女孩没动。她问:“去哪?”家玉没回答。她也不知道去哪。
她只知道这个孩子不能一个人蹲在这里。天黑会冷,会饿,会有野狗,会有坏人。“跟我走。
”她说。女孩想了想,把手递给她。她们一起走。家玉给女孩取了个名字,叫“小禾”。
禾苗的禾。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就是觉得像。瘦瘦的,细细的,
像田里刚长出来的禾苗。小禾不爱说话。第一天走了二十里,她一句话都没说。
家玉问她饿不饿,她点头。家玉问她渴不渴,她点头。家玉问她以前叫什么,她摇头。
家玉不问了。晚上她们在一个破庙里过夜。庙里供着一尊菩萨,脸已经模糊了,不知道是谁。
家玉找了一些干草,铺在地上,让小禾躺下。小禾躺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了。“我娘死了。
”家玉没说话。“我爹也死了。”家玉还是没说话。“我哥……我不知道。
”家玉躺在干草上,看着屋顶。屋顶有个洞,能看见外面的天,黑的,有几颗星星,
一闪一闪的。她想起家平。想起他蹲在矮墙边尿尿的样子。想起他被那个男人拉走的样子。
想起他哭的样子。她说:“我弟也丢了。”小禾没回答。过了一会儿,
小禾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那你找我干什么?”家玉想了想,说:“不知道。
”小禾不再问了。那一夜,两个人在破庙里躺着,都没睡着。她们一起走了很多天。
小禾走不动的时候,家玉就背她。小禾饿的时候,家玉就去讨饭。小禾冷的时候,
家玉就把自己那件破棉袄脱下来给她穿。有一天,小禾问她:“你为什么对我好?
”家玉说:“不知道。”小禾说:“你是不是想拿我换你弟?”家玉愣住了。
她从来没这么想过。但小禾这么一说,她突然想:如果有一天,遇见那个拉走家平的男人,
她能不能用小禾把家平换回来?她不知道。她蹲下来,看着小禾,
说:“我不会拿你换任何东西。”小禾看着她,眼睛黑黑的,像两颗没熟的枣。“你发誓。
”“我发誓。”小禾不说话了。她伸出手,拉住家玉的手。两个人在路边站了很久。
一个月后,她们走到一个叫“柳镇”的地方。镇上有一个女兵站。穿着灰军装的女兵,
在街上贴告示,教人识字,给穷人发粥。家玉站在街边,看着那些女兵,看她们走路的样子,
说话的样子,笑的样子。有一个女兵看见她,走过来,问她从哪来。家玉说北边。
女兵问她去哪。家玉说不知道。女兵问她旁边这个孩子是谁。家玉说捡的。女兵看了她很久,
问:“你想不想跟我们走?”家玉问:“去哪?”女兵说:“往西。很远。但能活。
”家玉低头看小禾。小禾抬头看她。“她也能去吗?”家玉问。女兵看了看小禾,说:“能。
我们有孩子。很多孩子。”家玉站在那里,想了很久。她想起爹。想起家栋。想起家平。
想起清江浦的码头,运河的水,那个有月亮的晚上。然后她蹲下来,
对小禾说:“咱们跟她们走,好不好?”小禾问:“有饭吃吗?”家玉说:“有。
”小禾想了想,点头。她们跟着那个女兵走了。走的时候,家玉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路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她不知道家栋在哪,家平在哪,爹在哪。
她只知道她身边有一个人,小小的,瘦瘦的,手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她回过头,
继续往前走。往西。三家平:陌生人的手家平被那个男人拉着,一直往前走。他不想走。
他想回去找姐姐。但那个男人的手很大,很用力,像一把钳子,夹着他的手腕,挣不开。
他回头看了很多次。每次回头都只看见腿,无数的腿,跑来跑去的腿。他看不见姐姐,
看不见那堵矮墙,看不见那棵树。他开始哭。“别哭。”那个男人说。声音很低,
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家平不敢哭了。他们穿过人群,穿过码头,穿过一条巷子,
又穿过一条巷子。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暗,最后停在一扇门前。男人推开门,
把家平推进去。屋里很黑,有一股霉味。家平站在门口,不敢动。过了很久,
眼睛才慢慢适应黑暗。他看见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
盖着被子,看不清脸。男人走到床边,跟躺着的人说话。声音很低,家平听不清。
他只听见几个字:“……捡的……没人要……能用……”躺着的人动了一下,坐起来。
是一个女人,年纪很大,脸上全是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看了家平一眼,那双眼睛浑浊的,
没有光。“过来。”她说。家平没动。女人又喊了一遍:“过来。”家平慢慢走过去。
走到床边,站住。女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很凉,像蛇。家平想躲,但没敢躲。
“几岁?”女人问。“十岁。”家平说。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女人点点头。
她朝男人挥挥手:“带他去洗洗。换身衣服。明天再说。”男人把家平拉出去。
外面有个院子,很小,有一口井。男人从井里打水,倒在一个木盆里,指了指盆,
意思是让他洗。家平蹲下来,脱掉衣服,开始洗。水很凉,凉得他直打哆嗦。他一边洗,
一边想姐姐。想哥哥。想爹。想那碗粥。想那件棉袄。他洗完,男人拿来一件衣服,旧的,
大人的,但比他那件干净。他穿上,衣服太大,袖子长出一截,像戏台上的人。男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爹娘呢?”家平摇头。“死了?”家平还是摇头。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走散了。但他不知道走散了算不算死。男人不再问了。他指了指屋里,
说:“去睡。明天再说。”家平回到屋里,爬上床,躺在那女人旁边。女人背对着他,
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树。他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就那么蜷着,缩在床沿上。
那一夜他没睡着。他看着屋顶。屋顶有亮光透进来,是月亮。月亮很亮,亮得像那天晚上,
爹给他披棉袄的晚上。他想爹。想爹的手。粗的,暖的,摸他的头。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哥哥姐姐。
他只知道他现在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睡在一个陌生的女人旁边,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把手伸进衣服里,摸。那只鞋还在。小的,黑的,鞋帮被刀割开过。是他自己的鞋。
那天他脱下来尿尿,忘了穿。后来他看见地上有一只鞋,捡起来,攥在手里,一直攥到现在。
他攥着那只鞋,慢慢闭上眼睛。月亮在天上,照着他。第二天早上,男人和女人说话。
家平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他听见女人说:“长得还行,能卖个好价钱。
”男人说:“现在谁买孩子,都逃难。”女人说:“那就养着,养大了卖。
”男人说:“养大了得吃饭。”女人说:“让他干活。”家平不敢动。他闭着眼睛,
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自己要被卖到哪里去。他不知道自己会被逼着干什么活。
他只知道他得跑。但他不知道怎么跑。他不认识路,没有钱,没有人帮他。他睁开眼睛,
偷偷往外看。男人已经出去了。女人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他看见她的后脑勺,头发灰白,
稀稀疏疏的,像秋天的草。他慢慢坐起来。女人没回头。他慢慢下床。女人还是没回头。
他慢慢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听见女人的声音:“别跑。”他停住了。女人没回头。
她背对着他,说:“跑不掉的。外面全是人。你跑出去,饿死。冻死。被野狗咬死。
被坏人抓走。”家平站在门口,不动。女人终于回过头。她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回来。”她说。家平没动。女人站起来,走过来。
她的步子很慢,像挪。走到他面前,站住。她比他高很多,他得仰着头看她。她伸出手,
摸他的脸。还是凉的,像蛇。“乖乖的。”她说,“听话,有饭吃,不听话,打死。
”家平看着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哭。他应该哭的。但他哭不出来。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干裂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那灰白的头发。然后他说:“好。”女人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家平又说了一遍:“好。”女人松开手。她转身,走回床边,
坐下。家平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他想姐姐,想哥哥,想爹。但他知道他们不在。
只有他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和这个陌生的女人。他慢慢走回去,站在床边。
女人看着他。他看着她。他们就这样看着,很久。最后女人说:“吃饭。
”那天早上他吃了一碗粥。稀的,有几片红薯。他想起爹刷碗的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他们喝的也是这种粥。四个人,四碗粥,一碟咸菜。现在他一个人,一碗粥,
没有咸菜。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烫的,但他没停。他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女人看着他,说:“以后你叫陈三。”他没问为什么。他只知道他不再是沈家平了。
他是陈三。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的女人,过陌生的日子。窗外有人在喊什么。
他听不清。他只知道天很亮,太阳很大,照在院子里,照在井台上,照在晒衣服的绳子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光。很久很久。
第五章:各自活着一家栋:修路1943年家栋已经记不清自己修过多少条路了。
皖南的山,鄂东的岭,赣北的丘陵。每到一个地方就是开路、架桥、填坑。炸开的石头,
砍倒的树,挖出来的土方。手上磨出茧,茧磨破,破了再长,最后变成一层硬壳,像树皮。
他现在在一个叫“黄泥坳”的地方。地名是他自己取的——这里的人不说地名,
只说“前头”“后头”“山那边”。山那边是哪里,没人知道。部队在这驻扎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带着二十个人,修了十五里山路。原来只能走一个人的羊肠子,现在能走马车了。
营长说,这是给后方运粮食的命脉。家栋不懂什么叫命脉,他只知道路修好了,走起来平,
不崴脚。他今年二十四了。二十四岁,头发里有了白丝。是晒的,也是累的。
夜里睡觉有时候腿抽筋,疼得醒过来,咬着被子不出声。
同屋的老周说他是年轻时扛货扛伤了。他不吭声。他没告诉任何人他扛过货,
没告诉任何人他是从清江浦来的,没告诉任何人他有两个弟弟妹妹。他只说自己是北边来的。
北边哪儿?不知道。反正北边。队上的人喊他“沈师傅”。不是因为他年纪大,
是因为他干活实在。别人抬石头,抬两根歇一歇,他抬四根不停。别人挖土,挖两锹直直腰,
他一口气挖到收工。他不说话,只干活。干完活就坐在一边,看天。老周有时候凑过来,
递给他一根烟。他不抽,但接过来夹在耳朵上。老周说:“沈师傅,你有心事。
”他说:“没。”老周说:“我看你有。你老是发呆。”他说:“想事。”老周说:“想啥?
”他说:“想路。”老周笑了:“修路的想路,应该的。”他没解释。
他想的不是脚下这条路。他想的是一条江。一条浑黄的、宽的、看不见对岸的江。
江那边有一个码头,码头上有一棵树,树下有一个人。那个人他找不到了。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有时候会摸那根麻绳。绳子还系在腰上,磨得发亮,细了一圈,
但没断。他有时候会想,爹要是知道他用这根绳子捆过炸药、拖过树、救过落水的战友,
会说什么。爹大概什么也不会说。爹只会摸他的头,手粗的,暖的。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山里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梆子。他想,
不知道家玉在哪。不知道家平在哪。他想,活着就好。活着就有见面的那天。他翻了个身,
睡着了。二家玉:小禾1943年家玉在教小禾认字。小禾今年十一了。长高了,
也胖了一点,但还是瘦,像一根没长开的竹子。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截木炭,
在一块木板上写字。木板是家玉找的,刨平了,刷了桐油,当黑板用。
小禾写:人、口、手、大、小、多、少。家玉说:“再写:爹、娘、姐、弟。”小禾写。
写到“弟”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这个字不对?”家玉问。“对。”小禾说,
“就是……我有个弟。”家玉看着她。“没活。”小禾说。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没表情,
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家玉没说话。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有的没了爹,有的没了娘,
有的全家都没了。小禾还算好的,至少有人在身边。至少会写字了。“写吧。”她说,
“写完念一遍。”小禾继续写。门外有人在喊:“沈江同志!开会了!
”沈江是家玉现在的名字。过江那天她给自己取的。江是那条江。沈是那个沈。她应了一声,
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对小禾说:“你看着弟弟妹妹,我一会儿回来。”小禾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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