麋鹿回家(许念沈明洲)小说全文免费阅读_无弹窗全文免费阅读麋鹿回家(许念沈明洲)

第一章 放归沈明洲蹲在泥地里，已经蹲了四十分钟。他的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

雨靴陷在沼泽里，稍微一动就发出“噗叽”的声音。蚊子在他耳边嗡嗡嗡地转，

一巴掌拍下去，拍死三只，自己的脸上也留下一个红印子。但他不敢动。三十米外，

那头母鹿正低着头啃食水边的嫩草。它背上驮着一个黑色的定位项圈，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项圈编号是M-307，这是他放归的第七头麋鹿。也是唯一一头还活着的。前六头，

三头被偷猎者打死了，两头被车撞死了，一头病死了。报告上写的都是“意外”，

但沈明洲知道，有些意外是可以避免的。比如那头被车撞死的，

如果公路旁边的围栏修得再高一点，如果司机开得再慢一点，如果——没有如果。

母鹿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沈明洲屏住呼吸。它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

继续吃草。沈明洲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是他跟踪M-307的第三天。三天前，

他把这头从人工繁育基地长大的母鹿运到这片湿地，打开了运输笼的门。

它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探头探脑地往外看，像一个人第一次面对未知的世界。

沈明洲轻轻推了它一下，它才迈出第一步，踩在湿软的泥土上，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往前走，

越走越快，最后消失在芦苇丛里。那一刻沈明洲的眼眶有点湿。他知道这不专业，

一个做了十五年野生动物保护的老巡护员，不应该为一头鹿的离开而激动。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每一头放归的麋鹿，都像是他亲手送走的孩子。

身后的芦苇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沈明洲回头，

看见一个穿着冲锋衣的女人正艰难地拨开芦苇朝他走来。她的靴子陷在泥里，

拔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沈明洲皱起眉头。这片湿地是核心保护区，

不对游客开放。这女人是怎么进来的？“你好！”女人走到他跟前，气喘吁吁的，

“请问你是保护站的工作人员吗？”沈明洲没说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三十岁左右，短发，

皮肤有点黑，眼睛很亮。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

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你是谁？”沈明洲问。“我叫许念。”女人说，“生态学博士，

来这边做课题研究。”沈明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课题？”“麋鹿野外种群的恢复。

”许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介绍信，“这是林业局的批文，我可以进核心区。

”沈明洲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是林业局的公章，

批准许念博士在本年度进入保护区进行麋鹿相关研究，为期六个月。他把介绍信还给她。

“你一个人？”“对。”许念点点头，“我习惯一个人。”沈明洲没再说什么，

转身继续盯着远处的M-307。它已经吃完了那片草，慢慢往芦苇深处走去，

棕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绿色里。“那头鹿是刚放归的吧？”许念凑过来，也拿起望远镜看，

“项圈是新的，皮毛也比其他的干净。”沈明洲没理她。“你是保护站的巡护员？

”许念继续问，“叫什么名字？”“沈明洲。”“沈师傅，你在这边工作多久了？

”“十五年。”许念的眼睛亮了一下：“十五年？那你一定见过很多麋鹿。

”沈明洲终于转过头看她。这女人话真多。“你想问什么？”许念被他的直接噎了一下，

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眼睛很亮，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想问你，这些年放归的麋鹿，成活率是多少？”沈明洲沉默了。成活率。

他最不想回答的问题。“不高的，对吧？”许念说，“我看过报告，你们这边放归的麋鹿，

成活率不到百分之三十。比全国平均水平低很多。”沈明洲的拳头握紧了。“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许念收起笑容，“我是研究这个的，我想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是栖息地的原因，还是人为干扰的原因，还是放归的方法有问题？”沈明洲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认真，不像是来找茬的。“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挑毛病的？

”“我是来搞研究的。”许念说，“研究清楚了，才能帮忙。”沈明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往芦苇丛里走。“跟我来。”第二章 十五年的账本保护站是一栋两层的小楼，

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楼前空地上晒着几件巡护员的制服，

风一吹，袖子一甩一甩的，像在跟人打招呼。沈明洲把许念带到二楼他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十平米的房间，摆着一张木头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保护区地图，上面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坐。

”沈明洲指了指那把空椅子，自己坐到另一边。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翻到中间，推到许念面前。“这是我自己记的。”许念低头看。本子上是手写的字迹，

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每一头放归的麋鹿都有一个编号，

后面跟着放归日期、性别、年龄、最后一次观察日期、死亡原因。M-001，

2011年3月12日放归，雌，3岁，2011年5月3日最后一次观察，

5月7日发现尸体，死因：偷猎。M-002，2011年9月5日放归，雄，4岁，

2012年1月死亡，死因：疾病。M-003，2012年4月18日放归，雌，2岁，

2012年6月死亡，死因：车祸。……许念一页一页翻下去。本子很厚，翻到后面，

M开头的编号已经到了三百多。但活着的，后面写着“存活”两个字的，不到三分之一。

她抬起头看着沈明洲。“十五年，你放了这么多？”“不止这些。”沈明洲说，

“这是我自己跟踪的。还有一些是其他同事放的，我没记全。”许念沉默了。

她见过很多数据，但从没这样直观地看过一个巡护员十五年来的记录。每一头鹿，

每一个日期，每一个死亡原因，都是手写的。这不仅仅是一本账本，这是一本日记，

一本记录了无数次希望和失望的日记。“你为什么要记这个？”她问。沈明洲看着窗外。

远处是那片湿地，芦苇在风中摇曳，像一片金色的海。“怕忘了。”他说，

“每一头都是我放出去的，我送它们回家，但它们没能回到家。我不想忘记它们。

”许念的鼻子突然有点酸。她低下头，继续翻那个本子。翻到最后几页，

她看见了M-307的记录。M-307，2026年5月20日放归，雌，4岁，存活。

放归日期是三天前。“这头你还在跟踪？”她问。沈明洲点点头。“它活着。”他说，

“至少现在还活着。”“我能帮你吗？”许念问。沈明洲看着她。那双眼睛很认真，

像那天在芦苇丛里一样。这个女人话多，烦人，但好像是真的想帮忙。“你一个博士，

来这种地方干什么？”他问。许念沉默了一会儿。“我老家也是农村的。”她说，

“小时候家旁边有条河，河里鱼很多，水很清。后来工厂搬来了，河就没了。鱼也没了。

”沈明洲没说话。“我学这个，就是想做点什么。”许念说，“让别的地方的河，

不会像我老家那样消失。”窗外吹进来一阵风，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啦啦响。

沈明洲伸手按住那些纸，看着许念。“那你留下吧。

”第三章 偷猎者许念在保护站住下来了。她住在楼下的客房，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

一个衣柜，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但她好像不在意，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

背着那个巨大的登山包出门，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她跟着沈明洲一起巡护，一起记录，

一起在芦苇丛里蹲守。沈明洲发现这个女人比看起来要能吃苦。泥地里走一天，

脚上磨出水泡，她一声不吭。被蚊子咬得满脸包，她也只是拿风油精涂一涂，

第二天照样出门。有一天，他们发现了一头死去的麋鹿。那是在湿地深处的一片芦苇丛里。

他们远远就闻到了臭味，走近一看，一头成年雄鹿倒在泥地里，肚子鼓得老大，

身上有一个弹孔。沈明洲蹲下来，看着那个弹孔。子弹从侧面打进胸腔，贯穿了心脏。

“偷猎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许念也蹲下来。她看见鹿的角被锯走了，

留下两个血淋淋的断口。“他们只要角？”“嗯。鹿茸，卖给药材贩子。”沈明洲站起来，

看了看四周。芦苇被踩倒了一片，地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多久了？”“两三天。

”沈明洲说，“尸体刚浮起来。”许念看着那头鹿。它睁着眼睛，眼睛已经浑浊了，

但还保持着死前的样子。她想起沈明洲那个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记录，

想起那些“死因：偷猎”的字样。这不是数字，这是真的鹿，真的生命，真的被杀死了。

“报警吗？”沈明洲摇摇头。“报了也没用。这地方太大，他们早就跑了。”他拿出手机，

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你要干什么？”“把项圈取下来。

”沈明洲说，“还能用。”他割断项圈的带子，把那个黑色的设备擦干净，装进口袋里。

然后他看着那头鹿，站了很久。“走吧。”最后他说。那天晚上，许念睡不着。她躺在床上，

想着那头鹿，想着那个弹孔，想着沈明洲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的样子。他看了多久？

她在旁边计时，是整整三分钟。三分钟，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第二天早上，

她起床的时候发现沈明洲已经出门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我去镇上买东西。中午回来。

”许念吃了点东西，也背着包出门了。她沿着湿地边缘走，想看看有没有其他麋鹿的踪迹。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她听见远处有说话声。她蹲下来，躲进芦苇丛里，慢慢往前挪。

说话声越来越近。是两个男人，一个高个子，一个矮胖子。他们背着包，

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许念眯起眼睛看，是弩。偷猎者。她的心跳突然加速。

那两个人越走越近，从她藏身的芦苇丛旁边经过，往湿地深处去了。许念等他们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