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声穿过临安城寂静的街道。,烛火已经燃尽了一支。沈素衣坐在榻边的矮凳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赵公子的脸。,泛青的嘴唇恢复了血色。那些可怖的红疹虽然还没完全消失,但溃烂处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不再流脓。最要紧的是,赵公子的呼吸平稳了——一个时辰前还粗重得像破风箱,此刻已经绵长匀净。,时不时透过门缝往里张望。他身后,王有德带来的那些壮汉早就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一个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喘。王有德本人坐在外间太师椅上,一张脸在烛光下阴晴不定,手指不断敲着扶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醒了!”侍立在旁的丫鬟惊喜地叫出声。,探手试了试赵公子的额头——高热已退,只剩一层薄汗。她松了口气,转身对赵老爷道:“余毒已清,再服三日苏枋木煎水,疹子便能全消。”
赵老爷“扑通”一声跌坐在椅上,半晌,才抹了把脸,起身朝沈素衣深深一揖:“沈姑娘救命之恩,赵某没齿难忘!先前多有得罪,还请姑娘海涵!”
“赵老爷言重了。”沈素衣还了一礼,目光却转向外间,“只是这毒布的来历——”
“查!”赵老爷霍然转身,脸色铁青,“我这就派人去查!无论是谁要害我儿,赵某绝不姑息!”
王有德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脸上堆起勉强的笑:“赵老爷息怒,这、这说不定是个误会……”
“误会?”赵老爷冷笑,“王副会长方才不是说,这布是从沈记染坊买的吗?现在怎么说?”
“这……”王有德额角冒出冷汗,“许是底下人弄错了……”
“弄错了?”沈素衣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行会查封染坊,声势浩大,如今一句‘弄错了’,就想揭过?”
院子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月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她半旧的靛青裙摆上。十九岁的姑娘,身形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她从怀里掏出那本《天工开物》,双手捧着,走到王有德面前。
“王副会长可知,这是什么?”
王有德瞥了一眼那泛黄的书封,嗤笑:“不就是本破书?”
“破书。”沈素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凉意,“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他老人家在世时常说,沈家的根,不在染缸,不在布匹,而在这本书里。”
她翻开书页,翻到“彰施”篇。
月光恰好落在那几行字上——那些关于苏枋木药用价值的记载,此刻又泛起了淡淡的金色微光。只是这一次,那光芒比先前更明显了些,像是有细碎的金粉在字里行间流动。
沈素衣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此刻容不得她细究。她指着那些发光的字句,抬头看向赵老爷:“赵老爷请看。此书乃前朝宋应星所著《天工开物》,其中‘彰施’一卷,专论染色。苏枋木可染绛色,亦可入药解毒,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赵老爷凑过来看。书页上的金字,旁人却似乎看不见——在他眼里,那不过是普通的墨迹。但那些详实的记载,却是千真万确。
“家父临终前,将这本书交给我。”沈素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说,素衣,沈家的染技,都是从这书里来的。你要守住它,要把它传下去。”
屋里静了片刻。
沈素衣合上书,重新看向王有德:“王副会长今日带人围我染坊,口口声声说沈记的布毒死了人。如今真相大白,毒布另有来处,行会是否该给沈记一个交代?”
王有德的脸色青白交加,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沈姑娘想要什么交代?”
“第一,”沈素衣竖起一根手指,“行会需张贴告示,澄清沈记染坊清白,声明毒布一事与沈记无关。”
王有德咬牙:“可以。”
“第二,”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三日后,沈记染坊将举行‘开缸大典’,公开演示古法染色。届时,请行会诸位师傅到场观礼。”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开缸大典,是染织行当里最隆重的仪式。新染坊开张,或是得了新的染色秘方,才会开缸祭神,当众演示。但沈记染坊如今这般境况——坊里只剩沈素衣一个主事的,伙计都跑了大半,竟敢提开缸大典?
王有德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讥诮:“沈姑娘莫不是说笑?开缸大典,须得演示三种以上失传古法染色,方能服众。你们沈记……做得到?”
“做不做得到,三日后自见分晓。”沈素衣不卑不亢,“王副会长敢不敢应?”
众目睽睽之下,王有德骑虎难下。他重重哼了一声:“好!三日后,行会全体师傅到场!我倒要看看,你一个黄毛丫头,能翻出什么花样!”
说罢,他一甩袖子,带着人悻悻离去。
赵老爷亲自将沈素衣送到府门口,又命管家备了车马,执意要送她回染坊。临上车前,赵老爷忽然叫住她,压低声音道:“沈姑娘,今日之事,恐怕没那么简单。王有德背后……怕是还有人。”
沈素衣脚步一顿。
“赵某在临安城还有些人脉。”赵老爷继续道,“姑娘若需相助,尽管开口。”
“多谢赵老爷。”沈素衣福了一礼,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沈素衣靠在车壁上,终于卸下强撑了一夜的镇定,整个人微微发抖。
她掏出怀里的《天工开物》,借着车窗透进来的月光,再次翻开。
“彰施”篇那几行字,依旧泛着淡金色的光。只是这一次,那光芒似乎有了变化——不再是均匀的金色,而是隐约分出了层次。关于苏枋木染色的部分,是温暖的金黄;关于药用解毒的部分,则是偏青的淡金。
沈素衣伸手去碰那些发光的字迹。
指尖触到书页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那不是触感,更像是一段信息,直接流入脑海:
"苏枋木,又名苏木。心材含巴西苏木素,遇碱变红,为上好绛色染料。其性平,味甘咸,入心肝经,可活血祛瘀,解毒敛疮。配伍明矾,可解砒霜、蓝矾等矿物毒。"
她猛地缩回手。
书页上的金光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见,又变回了普通的墨字。
车夫在外头“吁”了一声,马车停了。沈家染坊到了。
沈素衣抱着书下车,推开染坊虚掩的木门。院子里还残留着傍晚时的狼藉——晾布的竹竿倒了一地,染缸的盖子歪在一旁,地上还散落着王有德带来的人踩碎的瓦片。
沈忠跟在她身后进来,老眼里含着泪:“小姐,您受苦了……”
“忠叔,我没事。”沈素衣摇摇头,走到院中那口最大的染缸前。缸里的染液还是温的,那是她傍晚时调好的鸦青色。
她俯身,用手舀起一捧染液。
深青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流淌而下,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父亲说过,染色如做人,要沉得下心,耐得住寂寞。一遍遍浸,一遍遍晾,一遍遍固色,急不得,也省不得。
可是父亲,如果你还在,你会告诉我该怎么做吗?
她直起身,擦干手,重新翻开《天工开物》。这一次,她翻到了“乃服”篇。
关于纺织的内容密密麻麻。但当她看到“造红花饼法”这一节时,那些字迹,又泛起了金光。
这一次,是鲜艳的赤金色。
光芒流淌间,一段更详细的信息涌入脑海:
"红花,菊科植物。花瓣含红花素,可染真红。然红花素易褪,需以乌梅水固色。古法有‘红花饼’,将红花捣烂,与米浆同制为饼,便于存储。用时以碱水化开,可得鲜艳绯色,经久不褪。"
沈素衣的心脏怦怦直跳。
她猛地合上书,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书。或者说,这不只是一本书。
父亲临终前那双枯瘦的手,紧紧抓着这本书,塞进她怀里。他说,素衣,这本书,你要用命去守。那时候她不懂,只当父亲是爱书成痴。现在她才明白——
这本书,是活的。
或者说,书里的知识,因为某种缘故,在她需要的时候,会“活”过来,指引她方向。
屋外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沈素衣深吸一口气,将书紧紧抱在怀里。她走进父亲生前常待的书房——其实也算不上书房,只是染坊角落里隔出来的一间小室,里头堆满了书。
《齐民要术》、《绣谱》、《织染志》、《本草纲目》……父亲一生节俭,唯独买书从不吝啬。这些书,就是沈家染坊真正的根基。
她在书堆里坐下,就着晨光,一本本翻看。
当翻到《本草纲目》中“蓝草”一节时,熟悉的金光再次浮现。这一次,是沉静的靛蓝色。
"蓝草,制靛蓝之原材。其中蓼蓝为上,马蓝次之。制靛之法:刈蓝倒竖于坑,水浸七日,去滓,加石灰搅之,沉淀即成靛青。其色沉静,其性清凉,可清热解毒,外敷可治疮疡。"
靛蓝、苏枋木、红花……
沈素衣的手指抚过那些发光的字迹,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三日后,开缸大典。
她要染的,不止是三种颜色。
她要染的,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质疑的、属于沈家染坊的未来。
晨光熹微,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沾着染料的指尖上。
那指尖,微微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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