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宝小说 > > 和亲公主用复式记账法杀疯了(贺兰臻李昭宁)最新推荐小说_最新免费小说和亲公主用复式记账法杀疯了贺兰臻李昭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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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亲公主用复式记账法杀疯了》内容精彩,“是小小伊呀”写作功底很厉害,很多故事情节充满惊喜,贺兰臻李昭宁更是拥有超高的人气,总之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和亲公主用复式记账法杀疯了》内容概括:专为书荒朋友们带来的《和亲公主用复式记账法杀疯了》主要是描写李昭宁,贺兰臻之间一系列的故事,作者是小小伊呀细致的描写让读者沉浸在小说人物的喜怒哀乐中。和亲公主用复式记账法杀疯了
主角:贺兰臻,李昭宁 更新:2026-02-19 20:3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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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国送来百年灵芝要我交出边防图。我说不急,先查他国丈的账。七天后敌国户部尚书自尽,
边关三成军饷被贪。敌军压境那天,我带着复式记账法,收编了对面二十万断粮的残兵。
林昭睁开眼睛的时候,鼻腔里全是劣质香料混着皮革陈旧的气息。她下意识抬手,
摸到的不是办公室的人体工学椅扶手,而是粗粝硌手的红缎。腕间一沉,
目光落下去——一只通体碧透的翡翠镯子,成色好得能顶她三年审计费。不对。
她根本没有翡翠镯子。上个月刚给自己买的三十岁生日礼物是一条梵克雅宝四叶草,
镭射标还在专柜小票上没捂热。“公主!您终于醒了!”一张圆脸凑上来,
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身上穿着靛蓝比甲,发髻是双鬟——这不是现代装束。林昭瞳孔骤缩。
片争先恐后涌进太阳穴:凤冠、盖头、一路颠簸的马车、塞外风沙里冻得几乎碎掉的旌旗声。
还有临上轿前,大盛皇帝那张慈爱又虚伪的脸:“昭宁,你是朕最疼爱的公主,北朔求娶,
朕舍不得你啊。”舍不得你怎么不让你亲女儿去?记忆在此刻彻底接轨。林昭,
或者说大盛朝和亲公主李昭宁,年十九,生母早逝,被皇后养在膝下充作嫡女,养了八年,
就为了今天这趟单程票。三天前凤驾从盛京出发,昨晚行至北朔边境驿站,公主突发高热,
昏迷至今。而她——现代世界最年轻的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合伙人,
CPA、ACCA双证持有人,
经手过上百亿IPO项目的林总监——在这场高烧里被塞进了这具身体。“春桃。”她开口,
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奴婢在!”圆脸侍女立刻扑上来,“公主您可算醒了,
御医说您这是邪风入体,得静养。北朔那边来了迎亲使,今早已经到了驿馆外头候着,
说、说后日就是大婚吉日,不能误了时辰……”林昭——现在该叫李昭宁了——撑着坐起身。
春桃手忙脚乱地往她腰后塞软枕,嘴里还在絮叨:“公主您别怕,虽然北朔是蛮夷之地,
可奴婢打听了,那北朔王今年才二十六,不是老头子。就是、就是听说他杀人不眨眼,
上个月刚把西边的叛军屠了三座城……”李昭宁没听。她盯着床帐顶子,
在想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大盛是回不去了。原身的记忆里,临行前皇后拉着她的手说“昭宁,
你是大盛的功臣”,转头就把她生母唯一的牌位移出了奉先殿,连供奉都没处去。
回去干什么?再让那对夫妻卖一次?不如想想怎么在这鬼地方活下去。“公主?
”春桃见她不说话,声音更抖了,“您、您是不是后悔了……”“后悔什么。
”李昭宁把腕间的翡翠镯子褪下来,对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看水头。上好的老坑玻璃种,
是大盛皇帝赏的陪嫁。她记得上个月拍卖行拍出过一只品相类似的,落槌价七百万。
够在静安寺买套小公寓了。“公主,迎亲使还带了一株百年灵芝,
说是国丈大人听闻您凤体欠安,特意命人从库中取来的滋补圣品。
”春桃从桌上捧过一只紫檀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匣中红绒衬底,
卧着一株成人巴掌大的灵芝,伞盖深紫近黑,确实是百年往上的品相。李昭宁瞥了一眼。
迎亲使,国丈。这年头,国丈给即将嫁给皇帝的和亲公主送补品,像话吗?皇帝今年二十六,
国丈少说五十往上,他操的是哪门子心?“送灵芝的人还在?”“在、在的。
国丈府的大管家亲自押送,说是务必当面呈交公主。”春桃压低声音,“那管家瞧着挺急的,
已经在外头等了一个时辰。”李昭宁把镯子往枕边一搁,唇角弯了弯:“请他进来。
”她倒要看看,这北朔国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国丈府大管家姓周,五十来岁,
面团团的一张脸,笑起来眼缝里精光内敛,是个老狐狸。他进门的礼数十分周全,
跪地请安、奉上礼单、代国丈问候公主凤体,一套流程走得滴水不漏。李昭宁斜靠在引枕上,
由着春桃给她掖被角,没叫起。周管家跪在脚踏边,膝盖硌着冰凉的金砖,
脸上的笑纹有些僵。“劳国丈记挂。”她终于开口,声音懒懒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本宫初来乍到,未及拜会亲长,倒让长辈破费。这灵芝,本宫愧领了。”周管家松一口气,
正要谢恩起身,上首的声音又不紧不慢地续上:“只是听闻北朔不产灵芝,
这样品相的百年紫芝,便是大盛也少见。国丈从何处购得?本宫改日也好遣人回礼,
免得失了礼数。”周管家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他抬眼飞快地觑了榻上女子一眼。
凤冠已卸,一头青丝只随意挽了个纂儿,未施脂粉。论容貌,这位大盛公主并非倾国倾城,
五官甚至有些过于清冷,眉目间没半分新嫁娘的羞怯,倒像是在刑部大堂审案的官员。
他压下心中不安,赔笑道:“回公主,这灵芝乃三年前东海商会进献国丈府的,确是珍品。
国丈大人说了,公主远道而来,凤体违和,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只盼公主安心将养,
莫要忧虑。”“三年前。”李昭宁把玩着枕边的翡翠镯子,似笑非笑,“三年前北朔大旱,
户部奏折里写‘国库空虚,百官俸禄减半支取’。国丈大人倒是财力雄厚,
三年前还能收这样的重礼。”周管家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咬了咬牙,
知道今日遇上的是个硬茬,不再绕弯子,俯身叩首道:“公主明鉴。国丈大人确有一事,
想请公主玉成。”“说。”“国丈听闻,大盛公主和亲,陪嫁中有一物,乃大盛边防布防图。
”周管家压低了声音,“此物于公主不过旧国旧物,于北朔却是安邦定国的利器。
国丈大人愿以黄金万两、良田千顷,换公主割爱。”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春桃的脸刷地白了。李昭宁没说话。她把那只翡翠镯子举起来,对着光看。光线透过去,
玉质细腻如凝脂,水头清冽,没有一丝杂质。“黄金万两,良田千顷。”她轻轻重复,
“国丈好大的手笔。”周管家听出她语气里的玩味,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公主若嫌不足,
还可再议……”“本宫问你。”李昭宁忽然打断他,“国丈要边防图,是他自己想要,
还是替北朔王要的?”周管家一噎。“是、是国丈大人忧心国事,
自愿为北朔王分忧……”“那就是北朔王不知道这事。”李昭宁把镯子往枕边一丢,
玉器与硬木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周管家,你替国丈卖命前,打听过本宫的来历吗?
”周管家抬头,面色灰败。“本宫在大盛,闺名‘昭宁’。”她一字一顿,“昭者,明也。
宁者,静也。先帝赐这个名字,是盼本宫明德惟馨、宁静致远。本宫不才,辜负先帝期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管家脸上,
像审计员在看一份报表里藏不住的坏账:“本宫别的本事没有,
唯独一样——算账算得比较清楚。”她伸手,从春桃手里拿过那卷礼单。大红色的洒金笺,
上头用工楷写满一页,灵芝、人参、鹿茸、绸缎,洋洋洒洒列了数十项,价值不菲。
可李昭宁看都没看那些虚头巴脑的吉祥话,目光直直钉在最后一行——“北朔国丈府,
天佑十七年七月吉日。”“北朔天佑十七年七月,户部奏报,北境三军欠饷三月,
朝臣捐俸济边。”她慢条斯理地念着,像是在课堂上给学生讲案例,“国丈大人在同一个月,
能拿出这样一份礼单。本宫很想知道——”她把礼单往周管家面前一递,
语气轻飘飘的:“贵国户部的账,平了吗?”周管家几乎是从驿馆连滚带爬逃出去的。
春桃追出去确认人走远了,回来时腿都是软的,扶着门框才能站稳:“公、公主,
您方才说的是什么话?那是国丈!是北朔王正宫娘娘的亲爹!您还没进宫门,
就得罪了国丈府,往后、往后……”“往后怎么?”李昭宁从榻上坐起来,赤脚踩在脚踏上,
开始翻自己的陪嫁箱笼,“国丈还能派刺客杀我不成?”春桃快哭了:“公主!
您怎么一点都不怕!”李昭宁没答。她蹲在箱笼前,一本一本翻原身带来的书。
诗词歌赋、女则女训、佛经——没有。她皱眉:“春桃,本宫陪嫁里有没有账本?”“啊?
”春桃傻眼。“账本。或者任何记了数目的册子。礼单、地契、嫁妆册子,什么都行。
乎乎地从箱底翻出一本靛蓝封皮的厚册子:“只有、只有这本嫁妆录……”李昭宁一把接过。
她盘腿坐回榻上,把嫁妆录摊开在膝头,又从妆奁里摸出一支没用过的眉黛,
削尖了当作炭笔。
家公主——三日前还在凤冠霞帔下哭得几乎晕厥的娇弱贵女——用握笔的姿势捏着那支眉黛,
开始在嫁妆录的扉页上写字。不是簪花小楷。是春桃从未见过的、又硬又直的符号。
横平竖直,像砖石垒成的墙。李昭宁在默写复式记账法的会计分录模板。
付——大盛内库借:长期待摊费用——和亲政治成本 贷:递延收益——北朔生存筹码借方。
贷方。资产等于负债加所有者权益。她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原身是所有者权益吗?
不是。原身是被大盛内库计入“营业外支出——非流动资产处置损失”的一笔坏账。
可她是林昭。她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北朔王宫派来的接引嬷嬷是在申时正到的。
这位嬷嬷姓孙,五十来岁,穿戴比寻常官宦家的主母还体面,鬓边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
说话滴水不漏。她奉王后之命前来教导公主北朔宫廷礼仪,
实则也是相看——看看这位大盛来的和亲公主到底是块什么料。孙嬷嬷进门前,
春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硬把李昭宁按在妆台前补了胭脂,又换了身藕荷色织锦缎的宫装。
李昭宁由着她摆弄,手里还捧着那本嫁妆录,眉黛尖在纸上游走不停。孙嬷嬷进门行过礼,
抬眼见公主并不抬头,只“嗯”了一声算是应承,手里那支黑漆漆的物什还在划拉着什么。
她心里先存了三分轻视。到底是小门小户养出来的,没规矩。“公主,”孙嬷嬷清了清嗓子,
“老奴奉王后娘娘之命,特来向公主讲解后日大婚的仪程。北朔与大盛礼俗不同,有些规矩,
公主需得提前知晓。”李昭宁终于抬头:“什么规矩。”孙嬷嬷挺直腰板,
声调平板地背诵:“其一,公主入宫当日,需向王后娘娘行三跪九叩大礼,娘娘不唤起,
不得起身。其二,公主所携陪嫁,需造册呈交内府查验,凡有违禁之物,一概入官。其三,
公主既入北朔,当谨守妇道,非召不得出宫门一步。其四——”“等等。”李昭宁放下眉黛,
“陪嫁造册,交内府查验?”孙嬷嬷以为她是舍不得嫁妆,嘴角微微下撇:“此乃北朔定制。
公主的嫁妆入宫后便是王室之物,自然要由内府核验入库。”“核验完了呢?
”“自然由内府统一保管。”李昭宁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了满纸的会计分录。
大盛陪嫁,不动产三十七项,珠宝首饰二百余件,布料药材折银约一万四千两。
这是她在这鬼地方唯一的现金流。北朔王室要她把嫁妆全交出去,“统一保管”。
翻译一下:没收。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孙嬷嬷,王后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的嫁妆,一件都不必留了?”孙嬷嬷一凛。这话太重了。
她再托大也不敢替王后认这个账,连忙描补:“公主言重了。娘娘只是依例行事,
并非针对公主一人……”“本宫知道了。”李昭宁打断她,语气如常,“仪程还有哪些,
嬷嬷继续。”孙嬷嬷被她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堵得不上不下,后半段规矩讲得草草收场。
临走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公主还是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垂眸看膝上的册子,
眉黛尖点在纸面,不紧不慢地划出一道又一道她看不懂的墨痕。那支眉黛削得太尖,断了。
公主停下笔,拈起那截断掉的眉黛,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
孙嬷嬷莫名打了个寒噤,快步走了。人一走,春桃立刻扑上来:“公主!
他们、他们要把嫁妆全拿走?”李昭宁把断掉的眉黛扔进香炉,
拍了拍指尖的墨灰:“拿不走的。”“可是那是王后娘娘的懿旨……”“春桃。
”李昭宁忽然说,“国丈府给的那株灵芝还在吗?”春桃一愣:“在、在的,
收在东次间的箱笼里。”“拿出来。找个显眼的地方摆着。”“啊?”李昭宁没解释。
她低头,
处置资产——百年灵芝 贷:预提费用——国丈府的人情债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她做审计第十年,经手过上百家企业。有些企业账目干干净净,
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有些企业表面花团锦簇,账本翻开全是窟窿。北朔王室这盘账,
她还没翻开,光闻味儿就知道属于后者。王后开口就要吞她嫁妆,国丈伸手就敢要边防图,
君臣不像君臣,翁婿不像翁婿。这里头的烂账要是理不清,别说活命,
她连这间驿馆的大门都迈不出去。可要是理清了呢?她把嫁妆录合上。窗外暮色四合,
塞外的天很低,晚霞烧成大片大片的赤金,像泼翻了的矿渣。她望着那片灼目的颜色,
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独立带队做IPO审计。客户是家上市公司,账上趴着三个亿的存货,
仓库里只有一堆过期三年的滞销品。老板拍着桌子骂她是“不知变通的黄毛丫头”,
威胁要向事务所投诉。她没有退。后来那家公司退市了。李昭宁把眉黛收进妆奁,
平静地想:这辈子也不会退。夜深人静,春桃在外间值夜,呼吸渐渐均匀。李昭宁没有睡意。
她披衣起身,就着案头一盏孤灯,把嫁妆录翻到末页,开始默写另一套体系。
不是复式记账法——那是她吃饭的本事,刻在骨血里,随时可以调用。
她在默写的是北朔国丈府的账目脉络。白天周管家来送礼,
她从头到尾只问了一个问题:“贵国户部的账,平了吗?”这不是随便问的。任何一家企业,
任何一套账目,贪腐必留痕。军饷被贪,流出去的银子总要有个去处。
去向地产、去向商号、去向海外、去向人情打点——不管去哪里,
账上必须有对应的“借方”科目。户部的账是平的。
平的意味着有人做了假账来掩盖这笔支出。而假账做得再漂亮,
也有一个致命弱点:它必须把亏空藏在某个地方。可能是虚增的采购价格,
可能是重复列支的工程款,可能是长期挂账的应收款项,
也可能是一笔又一笔名为“损耗”实则转移的存货核销。
她在国丈府的礼单上看到了一个数字。那株百年灵芝,东海商会进献,
时间是“天佑十七年七月”。她需要更多的数字。李昭宁提笔,
所有商号近五年账本重点核查:东海商会往来记录、药材购销流水、大额银钱汇兑凭证。
天佑十四年至十七年军饷拨付档案重点核查:北境三军编制人数、饷银标准、实发数额。
三、北朔王宫大婚采买价目单近三年王后千秋节、王爷万寿节贡品清单。写完最后一项,
她把清单折成小方块,压在枕下。没有内线,没有帮手,没有职权。
她一个刚入境的异国公主,连驿馆大门都出不去。查账?
孙嬷嬷说得明白:非召不得出宫门一步。李昭宁躺回枕上,望着帐顶,忽然笑了一下。
她们好像搞错了一件事。谁说查账必须亲自出门?翌日清晨,春桃伺候洗漱时,
发现公主眼下两团淡青,显然是没睡好。她心疼地往茶里多搁了一勺蜂蜜,小声道:“公主,
今儿还要做什么?您只管吩咐,奴婢去跑腿。”李昭宁接过茶盏,没喝。“春桃,
驿馆里还有多少咱们的人?”春桃想了想:“护卫剩下十二个,都是大盛跟来的。
还有四个嬷嬷,七个侍女。不过那几个嬷嬷都是临行前皇后娘娘拨过来的,
未必……”未必真心。李昭宁点点头:“你从大盛跟来的旧人,有几个?”“奴婢自己不算,
还有三个姐妹,都是公主潜邸时的贴身侍女。嫁妆单子上的东西,她们比奴婢还熟些。
”“好。”李昭宁放下茶盏,“你去找她们,今天替我做一件事。
”她把昨夜写好的清单从枕下摸出来,递给春桃:“驿馆后街有家笔墨铺子。
你让人分三批去,买不同品类的纸墨,换不同铺面买。每买一次,
把这张条子里的内容带一句话给掌柜。”春桃展开纸条,上头是她看不懂的符号和地名,
但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句完整的话——“问东海商会的账,就说国丈府想续订明年的灵芝。
”“问户部军饷拨付旧档,就说是有武官想查自己当年的欠饷。
”“问王后千秋节的贡品价目,就说某位诰命夫人想比着备礼。”春桃的手在发抖。
她隐约知道公主在做什么,但那个念头太大、太险,她不敢细想。“公主,”她嗓子发紧,
“这、这能行吗?要是被人发现……”李昭宁望着她,目光很静。“春桃,你今年几岁?
”“回公主,奴婢十七。”“十七。”李昭宁重复这个数字,“本宫十九。
咱们的岁数加在一起,还没国丈府周管家的工龄长。”春桃怔住。“论权势,
国丈是王后之父,本宫是敌国弃子。论人手,他府中门客三千,本宫只有你们四个。论银钱,
他万两家产,本宫只有一箱要被没收的嫁妆。”她顿了顿,
声音很轻:“可本宫有一样本宫有,他没有。”春桃哑声问:“什么?”“账理。
”李昭宁说,“银钱过手必留痕,贪腐做账必失衡。这是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
不因朝代更迭、国度变换而改。他知道账本里有鬼,可他不知道鬼在哪里。本宫知道。
”她把茶盏搁回案上,茶水纹丝不动。“去办吧。”春桃攥紧那张纸条,深深吸了口气。
“奴婢遵命。”那天下午,驿馆后街的笔墨铺子来了三拨客人。第一拨是个面善的小丫鬟,
买了一刀澄心纸,走时随口打听东海商会的灵芝货源,说是家里主母想续订。掌柜殷勤答话,
说东海商会的账房先生每逢初五必来采买,姑娘若是有意,不妨初五再来。
第二拨是个穿半旧青缎褙子的妇人,买了三锭徽墨,闲谈间抱怨丈夫在军中干了二十年,
连当年欠饷的数目都查不着。掌柜接话说,户部档案虽不好调,
但兵部武选司有历年军官履历,里头附着的饷银核定数倒是能托人抄录。
第三拨是个沉默寡言的小厮,买了十刀竹纸,对价目问得极细。
掌柜当他是在替主家采买年货,热心地推荐了几款往年王后千秋节的贡品同款。日落时分,
三路人马先后返回驿馆,把各自打听到的消息交到春桃手上。
春桃把零零碎碎的信息拼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纸,呈给李昭宁。李昭宁就着烛火从头看到尾。
东海商会账房,逢五进城。兵部武选司,附饷银核定数。王后千秋节贡品,
近三年价目上涨四成,而户部采购价目册上,同期药材价格只涨了一成五。
她把这几行字用眉黛圈出来。三成五的价差,至少二十万两白银的过手油水。
这只是从三句闲话里套出的毛料。真正的大矿还在后头。李昭宁把纸放下,看着春桃。
四个小姑娘挤在门边,眼巴巴地望着她,脸上有未干的汗渍,衣角有奔波的褶皱,
眼睛却很亮。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升经理那年,带了一个全是新人的项目组。
五个应届毕业生,什么都不懂,连借贷方向都分不清,被她骂哭过,熬夜加过班,
最后竟然扛住了那场要命的预审。后来那五个人里,三个做了合伙人,两个去了券商,
都混得不错。她记不清他们的脸了。可她记得那种眼神。“做得很好。”她说。
春桃眼眶倏地红了。李昭宁没有安慰,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明天初几?
”“回公主,今儿是九月廿三,明儿廿四。”“初五还有十二天。”李昭宁算了算日子,
“来得及。”她需要在这十二天里,拿到国丈府和东海商会的往来账本。不是抄本,
不是摘要,是原始流水。只有原始流水,才能钉死那笔军饷的去向。
而她现在连驿馆大门都出不去。孙嬷嬷昨日来宣过王后的口谕:大婚前,公主需在驿馆静修,
不宜外出。翻译一下:软禁。李昭宁躺回榻上,望着帐顶,开始推演另一条路。
孙嬷嬷背后是王后。王后背后是国丈。国丈想要边防图,说明边防图不在王后手里,
也不在北朔王手里。至少不在国丈能直接伸手够到的地方。北朔王今年二十六,亲政八年。
八年。足够一个傀儡长成掌权者,也足够一个权臣从巅峰跌落。
她不知道北朔王和国丈现在是什么关系。但她知道,任何一个正常皇帝,
都不会容忍外戚把手伸进边防图这种国之重器。
周管家来索图时说得很明白:“国丈愿以黄金万两、良田千顷相换。”不是奉北朔王之命,
不是替朝廷分忧。是国丈自己要。李昭宁闭上眼睛。这个国家,君臣离心,账目溃烂,
边关断饷三年,国丈仍在敛财。可它还没亡。因为它有一个打了二十年仗没输过的战神。
她入北朔境三天,已经三次听到这个名字。镇北大将军,贺兰臻。北朔王族远支,
十六岁从军,二十岁封将军,二十八岁封侯。去年西边叛军屠城,他率三千铁骑奔袭八百里,
阵斩叛军主帅,枭首悬于城门七日。民间叫他“贺兰王”,
朝廷三日前刚驳回了给他加九锡的奏请。驿馆里的杂役闲谈时压低了声音,
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敬畏与怨气:“大将军在边关吹风沙,国丈在京城收灵芝。
”李昭宁听到这句话时,正在喝那盏凉透的茶。她把茶盏放下。心里那盘原本散乱的账,
忽然对上了第一个科目。贺兰臻。三年前北朔大旱,户部奏国库空虚,边关军饷减半支给。
减半之后又拖三月。三月之后又欠十八个月。三年军饷,被贪七成。七成是多少?
她需要数字。她一定要拿到账本。九月廿四,驿馆收到王宫送来的大婚吉服。赤红蹙金凤纹,
重得几乎压断脊骨。随吉服同来的还有一道口谕:明日卯时,王后遣人来验嫁妆册子,
公主需提前备妥,不得有误。传话内监走后,春桃急得团团转,李昭宁却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她等到了。不是等验嫁妆——是等验嫁妆的人。翌日卯时正,王后宫中掌事女官亲至。
这位女官姓秦,四十出头,不苟言笑,鬓边一丝乱发也无。她带来六名内府核验吏,
开了八口箱笼,对着嫁妆录逐项核对,珠钗首饰要拈起来看水头,布料绸缎要展开来验幅宽。
李昭宁坐在上首,慢慢喝茶,由着她们翻检。一个时辰后,秦女官合上嫁妆录,抬眼看她。
“公主陪嫁,与册子相符。”李昭宁颔首:“有劳。”秦女官没有起身。她沉默片刻,
忽然说:“公主入北朔三日,可知边关在打仗?”满室寂静。春桃手里的茶盘险些滑落。
李昭宁放下茶盏,平静道:“愿闻其详。”“西羌趁秋高马肥,掠北境三城。
镇北将军府发八百里加急求援,朝廷拨不出粮。”秦女官声音平板,“户部说,国库是空的。
”她顿了顿。“老奴斗胆。公主那日对周管家说的话,不知可愿对老奴再说一遍?
”李昭宁望着她。秦女官迎着她的目光,不避不退。半晌,
李昭宁轻声开口:“贵国户部的账,平了吗?”秦女官唇角微动,像是笑,又像是叹息。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册子,轻轻放在茶案边缘。
“王后娘娘说,公主年轻,初来乍到,恐身边人伺候不周。娘娘特命老奴将此物赠予公主,
以备不时之需。”她站起身,行了一礼。“老奴告退。”脚步声渐渐远去。李昭宁低头,
拿起那卷册子。封皮无字,翻开第一页,墨迹陈旧。天佑十四年,北境三军饷银实付录。
她静了一息。然后提笔,
王后政治投资估值待定 贷:递延收益——查账启动资金面额:三年军饷流水写罢,
她把册子翻开,眉黛尖落在那串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窗外,塞外的秋风正卷起漫天黄沙。
她已经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春桃第三次进来换茶时,案角的烛台已经烧干了三根。
公主伏在案上,眉黛尖游走在账册空白处,
一行又一行她看不懂的符号像蚁阵般密密麻麻铺开。她不敢出声,把茶盏搁在公主手边,
正要退下——“找到了。”公主的声音沙哑,却极稳。春桃猛然回头。李昭宁直起身,
眉黛尖点在一行蝇头小楷上,墨迹微微洇开。天佑十六年四月,东海商号汇兑北地银楼,
纹银二十万两。备注:购药材。二十万两。同月,户部军饷拨付档里,
有一笔同样数额的支出被记在“边关损耗”名下。借方:军需支出。贷方:国库白银。
一借一贷,账目平衡。可那笔银子没有去边关。它去了东海商号。
又从东海商号汇往北地银楼。再从银楼流向哪里?李昭宁往后翻。天佑十六年五月,
东海商号汇兑京中国丈府别院,纹银十八万两。备注:购皮货。六月,
东海商号汇兑江南绸庄,纹银十五万两。备注:购丝绸。七月,
东海商号汇兑——她翻不下去了。账本摊开在膝头,满纸数字如沸水翻涌。三年。整整三年,
边关将士的饷银,被这样一笔一笔拆散、汇兑、洗白,变成国丈府库房里的灵芝,
变成王后千秋节上的贡品,变成京城别院里堆积如山的皮货与绸缎。七成。七成被贪。
剩下三成,还要被克扣、被拖延、被层层盘剥。边关二十万人,用这三成饷银,撑了三年。
李昭宁闭上眼睛。她想起昨天春桃打听来的闲话:镇北大将军贺兰臻,去年西征时腿上中箭,
没有麻药,军医拿烧红的烙铁生生烫住伤口。全程没吭一声。战后有人问他不疼吗。他说,
疼。可边关将士谁不是这样活过来的。烛火跳了一下。李昭宁睁开眼睛,把账册合上。
“春桃。”“奴婢在。”“国丈府那株灵芝,还摆在外间吗?”“回公主,摆着呢。
”“明日拿出去当掉。”她平静地说,“当来的银子,分三份。一份买通驿馆守卫,
一份送去给兵部武选司肯替人抄档案的书吏,最后一份——”她顿了顿。
“去城东最大的酒楼,包一间雅座。”春桃怔怔地望着她。“公主,咱们要做什么?
”李昭宁低头,眉黛尖在指尖转了个圈。“明晚,”她说,“本宫要请一个人喝茶。
”窗外更深露重。塞外的月亮大而低,冷冷地悬在驿馆檐角。李昭宁把账册压在枕下,
熄了灯。黑暗里,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做审计员的时候,
带她的高级经理说过一句话:“查账不是为了送人进监狱。查账是为了让数字归位,
让本来属于甲的东西,从乙手里拿回来。”她当时不太懂。现在懂了。边关二十万残兵,
被欠了十八个月的饷。她要把这笔账,一笔一笔,替他们讨回来。窗外风声渐歇。
李昭宁闭上眼睛。明天。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城东望北楼,是北朔京中最大的酒楼。
三楼雅座临窗,能望见整条朱雀大街的灯火。李昭宁靠窗坐着,手里捧一杯冷掉的茶,
茶汤倒映着烛火,细碎的光在杯沿颤。春桃守在门边,紧张得几乎要把衣角绞烂。“公主,
天都黑了,那人……真的会来吗?”李昭宁没答。她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向窗外的长街。
戌时三刻,一顶青帷小轿在酒楼后巷落下。轿中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下颌蓄着三缕长髯,
身上的石青官服连补子都没摘,显然是下衙后直接赶来的。春桃倒吸一口凉气。她是大盛人,
认不得北朔官员品级,可她认得那官服上的补子——白鹇。五品。户部五品官,
至少是掌印郎中。李昭宁起身,不疾不徐地福了一礼:“崔郎中肯赏光,本宫深感荣幸。
”崔郎中站在门口,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窗边那张空着的太师椅上。他没有行礼。
“公主深夜召见下官,所为何事?”李昭宁没有计较他的无礼。她示意春桃添茶,
语气如常:“崔郎中在户部,掌的是哪一司?”“……度支司。”“度支司。
”李昭宁重复这个名称,微微颔首,“掌国用度支,凡军国所需、会计损益,皆由贵司核验。
本宫没有记错。”崔郎中不答,面色却更沉了几分。李昭宁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
“天佑十六年四月,户部有一笔二十万两的军饷拨付,在度支司的账上记作‘边关损耗’。
崔郎中,你见过这笔账吗?”崔郎中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头,几乎失态。
“你怎会——”话到一半,戛然而止。李昭宁看着他,没有催促。
屋中静得只剩烛火爆花的细响。良久,崔郎中哑声道:“公主是在审问下官?”“不。
”李昭宁摇头,“本宫在救你。”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崔郎中,你还有家人吗?
”崔郎中的脊背僵了一瞬。“妻儿老母,都在京中。”他答得极慢,
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那你就该知道,”李昭宁说,
“户部尚书贪墨边关军饷三载,总额逾三百万两。这件事一旦被翻出来,
涉案官员一个都跑不掉。”崔郎中没说话。“你是度支司掌印。每年军饷拨付的核验,
要过你的手、盖你的章。”李昭宁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你以为到了那天,
刑部的人会信你不知道?”崔郎中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下官没有……”“你有没有收钱,
本宫不知道。”李昭宁打断他,“但账面上这笔二十万两的亏空,度支司核验通过的印章,
是真的。”她把茶盏放下,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崔郎中,
你替国丈府背了三年的锅。现在,该放下了。”崔郎中踉跄后退一步,脊背撞上门框。
他望着眼前这个不到双十年华的异国公主,忽觉遍体生寒。“你……你想要下官做什么?
”李昭宁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展开,平铺在案上。墨迹新干,是她半个时辰前亲手写的。
“户部天佑十四年至十七年军饷拨付底档,”她说,“本宫要原件。”崔郎中看着那张纸笺,
面如死灰。“那是封存档案,非有尚书堂札,任何人不得调取。
”“所以本宫没有问你要堂札。”李昭宁把纸笺往前推了一寸,“本宫问你,要原件。
”崔郎中沉默。窗外的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像催命的符咒。
他终于伸手,将那纸笺折起,收入袖中。“……明晚亥时,会有人送到驿馆后门。
”他没有行礼,转身大步离去,青色的官服袍角消失在楼梯转角。春桃腿一软,
扶着墙才没滑下去。“公主,他、他真会送来吗?”李昭宁望着空了的茶盏。“会。”她说,
“他没有退路了。”九月廿六,北朔王宫传出消息:国丈偶感风寒,闭府休养,三日不朝。
同日午后,崔郎中遣人密送一只樟木箱至驿馆后门。箱中是天佑十四年至十七年,
户部度支司经手的所有军饷拨付底档。四十八册账本,摞起来近三尺高。
李昭宁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留春桃一人在外间望风。她从午时看到子时,眉黛削断了三根,
指尖被墨渍染成青黑。四十八册账本,她找出了四十三条账目异常。
每一笔都指向同一个去处:东海商号。
而东海商号的幕后东家——李昭宁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名字,笔尖顿住。户部尚书,魏延章。
魏延章是国丈的门生。二十年前,他还是个从六品的主事,是国丈一手将他提拔至户部堂官。
三百万两军饷,明账走的是户部拨付,暗账流的是东海商号。户部尚书做账,国丈府洗钱。
链条完整,证据确凿。李昭宁放下眉黛,把那四十三条异常账目的页码逐一折角。
窗纸透进第一缕晨光。九月廿七,国丈病愈,入宫面圣。同日午时,
北朔王御书房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投帖。帖中附抄录账目三页,页页勾红。
红圈圈出的数字触目惊心——二十万、十八万、十五万、三十二万……三页纸的最后一行,
有人用工整的簪花小楷写了一句话:天佑十七年七月,边关士卒饿毙十七人。是夜,
北朔王夜召刑部尚书入宫。九月廿八,刑部调取户部天佑十四年以来所有军饷拨付档案。
同日午后,户部尚书魏延章在部中被带走。消息传出国丈府时,周管家连摔了三只茶盏。
春桃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念给李昭宁听,声音越来越抖,到后来几乎语无伦次:“公主,
刑部真的抓人了!他们说魏尚书的东海商号涉贪,当场封了账房,
抬走了十八箱账本……国丈府那边到现在都没动静,周管家去刑部打听消息,
连大门都没让进……”李昭宁靠在引枕上,手里还翻着那本嫁妆录。“嗯。
”春桃急得跺脚:“公主!您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咱们赢了!”李昭宁抬头看了她一眼。
“赢?”她重复这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还早。”春桃愣住。李昭宁没有解释。
她把嫁妆录合上,望向窗外。塞外的九月,天高得空旷,一丝云也没有。
驿馆院中的老槐树正在落叶,枯黄的叶片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进尘土。户部尚书落马,
只是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牌倒到国丈脚下,还有几步距离。可那些人等不了那么久。
她见过太多审计对象在案发前的垂死挣扎。
销毁证据、杀人灭口、弃车保帅——人的求生本能,无论在哪个朝代都一样。魏延章被抓,
可他还没有开口。他的家人、他的门生、他在户部经营二十年的关系网,都在等他开口。
国丈也在等。等他开口,或者等他永远闭嘴。李昭宁把嫁妆录放在枕边。“春桃。
”“奴婢在。”“今晚加一个人守夜。”九月廿九,子时三刻。驿馆后院响起第一声惨呼。
李昭宁没有睡。她披衣坐在榻上,手里握着那支削尖的眉黛,膝头摊着嫁妆录。
窗外兵刃交击声、叱喝声、重物坠地声混成一片。春桃扑在她身前,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却死死挡着,半步不让。“公主!躲、躲到柜子里去……”李昭宁没动。
她听着窗外那些声音,数着时间的流逝。一息。两息。三息。二十息后,院中重归寂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春桃几乎要尖叫出声。门被推开。站在门口的不是刺客,
是大盛跟来的护卫首领,姓周,四十来岁,左臂有伤,鲜血顺着手腕一滴一滴落在门槛上。
他单膝跪地。“公主,刺客四人,皆已伏诛。”李昭宁把眉黛放下。“留活口了吗?
”“……留了一个。卸了下颌,绑在柴房。”李昭宁站起身。春桃拽着她的衣角,
带着哭腔喊“公主”,被她轻轻拂开。“带路。”柴房里弥漫着血腥气。
刺客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黑布蒙面已被扯去,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下颌脱臼,
下巴不自然地歪着,说不出话,只能用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来人。李昭宁在他面前蹲下。
春桃举着烛台,手抖得烛焰乱晃,却一步不退。李昭宁借着这点微光,
把刺客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夜行衣,薄底快靴,腰间皮鞘是空的——刀已被缴。虎口有厚茧,
是指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下颌轮廓方正,不似寻常市井之徒。她看了大约三息,忽然开口。
“你是魏府豢养的死士。”刺客的瞳孔骤然缩紧。李昭宁看见了。她没有追问,
只是把那支眉黛从袖中取出,在指尖转了个圈。“魏延章今天入狱第三天。”她说,
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刑部至今没有动大刑,他还撑得住。可他撑得住,
背后的人撑不住了。”刺客瞪着她,下颌脱臼,喉间发出含糊的嗬嗬声。“他在怕什么?
”李昭宁自言自语,“怕魏延章招出国丈?不,国丈门生遍布朝野,刑部也有他的人。
真到了那一步,他有的是办法让魏延章‘畏罪自尽’。”她顿了顿,
眉黛尖在刺客眼前划了半个圆弧。“他怕的是魏延章招出另一件事。”刺客的呼吸骤然粗重。
“三百万两军饷,他分走大头,国丈分走小头,魏延章自己只喝了口汤。
”李昭宁的声音不疾不徐,“可替国丈洗钱的那个商号,是挂在魏延章名下的。
一旦账目对不上,刑部追查下去,第一个死的是魏延章,第二个——”她把眉黛收起,
站起身来。“是国丈府。”刺客喉间发出濒死般的嗬声。李昭宁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本宫猜得对不对?”刺客没有说话。他下颌脱臼,本就说不出话。可他也没有否认。
沉默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回答。李昭宁转身,对护卫首领道:“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她跨出柴房门槛,塞外的夜风扑面而来,凉得浸骨。春桃追上来,
红着眼眶小声问:“公主,您怎么知道他是魏尚书派来的?”李昭宁没答。
她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冷白的月亮。“因为国丈不会派死士来杀我。”春桃怔住。
“他想要边防图。边防图还在我手里。”李昭宁说,“人死了,图就永远拿不到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魏延章不一样。他不想要边防图,他只想我闭嘴。
”九月三十,户部尚书魏延章入狱第三日。刑部大牢传来消息:魏延章拒不肯招,
狱卒在其牢房中发现一封未写完的遗书,被及时收缴。同日午时,国丈府管家周氏奉国丈命,
入刑部“探望故交”。春桃把这些消息念给李昭宁听时,声音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惊慌了。
她只是困惑。“公主,魏尚书都有遗书了,怎么国丈还要派人去探他?”李昭宁正在抄账。
她把最后一笔异常支出誊到新裁的纸上,放下眉黛,揉了揉酸胀的腕骨。“那不是遗书。
”她说,“是价码。”春桃听不懂。李昭宁没有解释。那封“遗书”送到刑部尚书案头时,
她就知道了——魏延章扛不住了。他写下那封信,不是想死。是想活。
他把自己的价码开出来,等牢房外的某个人来还价。来还价的人是国丈府管家。
可国丈开的价,未必是他想要的。十月初一,刑部提审魏延章。
这是入狱以来第一次正式过堂。刑部尚书亲审,大理寺、都察院堂官陪审,三司会审的规格,
摆明了是要办成铁案。消息传到驿馆时,李昭宁正在用早膳。春桃念完邸报抄本,
小心翼翼地觑着公主的脸色。“公主,您不去看看吗?”李昭宁把粥碗放下。“不去。
”春桃欲言又止。李昭宁知道她在想什么。魏延章是她亲手送进大牢的。
现在这条鱼即将被端上砧板,她这个渔夫却缺席了。可她要的不是魏延章认罪。
她要的是那份认罪书里,写下国丈的名字。刑部尚书是北朔王的人,不是国丈的人。
这份供状递到御前时,北朔王能看到什么,取决于魏延章肯说什么。
而魏延章肯说什么——取决于他觉得自己还有没有活路。“等着吧。”李昭宁重新端起粥碗,
“今晚之前,会有消息的。”申时三刻,消息到了。不是邸报,不是刑部公文,
是秦女官亲自送来的。这位王后宫中的掌事女官依然一身素净打扮,鬓边一丝不乱。
她把一只细长的檀木匣放在茶案上,朝李昭宁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王后娘娘命老奴将此物送与公主。”李昭宁看着那只木匣。“里面是什么?
”秦女官没有抬头。“魏尚书今午在堂上供称,天佑十四年至十七年,
边关军饷被贪共计三百四十二万两。其中七成流往国丈府名下商号,三成留存东海商号。
”她顿了顿。“供状画押后一个时辰,魏尚书于刑部大牢自缢。”满室寂静。
春桃手里的茶盘“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李昭宁没有说话。她伸手,打开那只檀木匣。
匣中是一卷叠得方正的素帛。展开,墨迹新干,末尾的签名与指印触目惊心。
那是魏延章的亲笔供状。供状上,
清清楚楚写着国丈府三年来接收赃银的总数、时间、经手人姓名。最后一行的空白处,
有人用朱笔写了一个“准”字。笔锋凌厉,入木三分。那是北朔王的御批。
李昭宁把供状折起,放回匣中。“娘娘为何要送这个来?”秦女官抬起头,望着她。
“娘娘说,公主帮北朔清了一笔二十年的烂账。”她一字一顿,“北朔欠公主一个人情。
”李昭宁没说话。秦女官起身,行至门边,忽然停住。她没有回头。“公主。”“嗯。
”“边关二十万人,欠饷十八个月。”秦女官的声音很轻,“这三年,
娘娘每年千秋节的贡品都减半进献,只求户部能多拨一点粮草过去。”她顿了顿。
“娘娘不是国丈的女儿。”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李昭宁望着她的背影,
久久不语。秦女官没有等她的回答。青帷小轿消失在驿馆门外。十月初二,国丈称病,
第三次罢朝。同日,北朔王连下三道旨意:一、追夺户部尚书魏延章一切官爵,
家产抄没入官。二、国丈府名下商号自即日起停业整顿,所有账目封存待核。
三、着镇北大将军贺兰臻即刻回京述职,不得延误。春桃念完邸报,整张脸埋在纸页后面,
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公主,国丈府被封了……咱们是不是赢了?”李昭宁没有回答。
她靠在窗边,望着塞外那轮渐渐西沉的落日。天边晚霞如血,泼洒在连绵的城阙与远山之上。
她想起魏延章供状末尾那个凌厉的“准”字。北朔王今年二十六岁。亲政八年。八年来,
他第一次抓住国丈的把柄。可他只是封了国丈府的商号。没有下狱,没有抄家,没有削爵。
甚至那道召贺兰臻回京述职的旨意里,用的词是“述职”而非“勤王”。他在等什么?
边关二十万残兵,已经三年没有足额领到军饷。
如果魏延章供出的数字是真的——七成军饷被贪——那这三年来边关收到的饷银,
连维持基本生存都不够。二十万人。靠什么撑了三年?李昭宁把窗棂合上。“春桃。
”“奴婢在。”“从今日起,”她说,“驿馆里所有吃穿用度,一律减半。”春桃愣住了。
“公主,咱们不缺银子……”“缺。”李昭宁打断她,“很快就会缺了。”她没有解释。
她把嫁妆录从枕下取出,翻到最新一页。眉黛尖落在纸面,
—北朔政局动荡风险敞口 贷:留存收益——本次查账战役成果政治资本数字还没有填。
因为她算不出。这场仗打到今天,她手里捏着国丈贪墨的铁证,捏着户部尚书的供状,
捏着北朔王欠她的一个人情。可她不知道这些筹码,能在即将到来的那场风暴里,
换回多少条人命。窗外暮色四合。十月初三,北朔王遣使至驿馆,
赐公主黄金千两、绸缎百匹,并传口谕一道:“公主凤体未愈,大婚之期可缓议。
”春桃跪在地上接旨,听见“缓议”两个字,眼泪差点涌出来。大婚缓了,
公主就不用那么快入宫。不用那么快面对那位传说中的北朔王。
不用那么快——李昭宁把圣旨卷好,递给春桃收进箱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在窗边,
望着驿馆院中那棵日渐萧索的老槐树。北朔王在拖延。他把大婚的日子往后推,
不是因为体恤她的“凤体未愈”。他是在等。等一个人从边关回来。
李昭宁把窗棂推开一条缝。塞外的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她忽然很想见见那位镇北大将军。
那个用三千铁骑奔袭八百里、阵斩叛军主帅的战神。
那个在腿上没有麻药时被军医用烙铁止血、全程没吭一声的男人。那个麾下二十万残兵,
用被贪七成后仅剩的三成饷银,撑了整整三年的人。她想当面问他一句:这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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