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人胜

1 人胜挡煞正月初七的天是浸了冰水的灰，雨丝细得像奶奶缝人生的绒线，

裹着巷口没燃尽的炮仗硫磺味，往苏晚的领子里钻。她把羽绒服帽子往头上扣得更紧，

帆布包的带子勒得肩膀发疼——包里装着她所有家当，上周她在公司天台上站了三个小时，

裁员名单上第一个印着她的名字，躺了三年的男朋友卷走了她所有积蓄跟别的女人跑了，

风灌进她的领口的时候，她看见个穿靛蓝粗布衫的老太太站在天台边缘，

银灰色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对着她摆手，她吓得脚一滑，

刚好摔在消防队员刚铺好的救生气垫上。捡回一条命的第二天，她就买了回临江老家的票，

走的时候房东站在门口撵她，嘴里骂骂咧咧：“真是晦气，住我这儿还要跳楼，

赶紧滚回你那鬼村去！”临江是湘南边上的一个老村，进村的路还是坑坑洼洼的石板路，

苏晚刚走到村口的大樟树下，守着小卖部的李叔抬头看见她，

手里的烟“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脸瞬间白了，转身就要关店门。“李叔，我要瓶热豆奶。

”苏晚喊住他，递过去十块钱，李叔不敢接她的钱，缩着脖子从冰柜里摸出瓶豆奶塞给她，

声音抖得像筛糠：“你、你奶奶上周就把你一年的货钱都结了，你要什么自己拿，

别、别跟我客气。”苏晚愣了愣，她回来没跟任何人说，奶奶怎么会提前结钱？

她抬头往村里走，路边晒菜干的王阿婆看见她，手里的竹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菜干撒了一地，王阿婆嘴里念念有词，转身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造孽哦！又要死人咯！

今年是第三个了哦！”风卷着樟树叶刮过她的脚踝，凉飕飕的，苏晚莫名打了个寒颤，

抬头就看见奶奶搬着小马扎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块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

正眯着眼睛穿针。风把她的银灰色头发吹得乱飘，那件靛蓝布衫是她嫁过来的时候的陪嫁，

穿了五十年，洗得都快发白了。“奶奶，风这么大怎么不在屋里待着？

”苏晚快走两步把怀里揣的热豆浆递过去，指尖碰到奶奶的手，冰得她打了个寒颤，

那温度根本活人的温度，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手怎么这么凉？昨晚又没开电热毯？

我不是给你转了钱让你买个新的吗？”奶奶没接豆浆，枯树皮一样的手指捏着根红绳，

针尖对着光穿了三次才穿进去，她把针往布上扎了两下，

递过来个半个巴掌大的布人：“今天人日，给你缝的人胜，戴满一整天，

今年的灾就都躲过去了。”那布人缝得歪歪扭扭，靛蓝布做身子，红布剪的嘴，

黑绒线绣的眼睛，额头上还歪歪扭扭缝了个小小的“苏”字，针脚粗得能塞进指甲盖，

边缘还沾着点暗褐色的印子，像是干了的血。苏晚今年24岁，本命年，

这半年来霉得像踩了太岁，看着这丑得离谱的布人，忍不住笑了：“奶奶，

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我一个大学生戴这个出门，别人要笑我的。”“不许摘。

”奶奶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枯瘦的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反常，

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你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命里带煞，今年有三道死劫，

一道比一道险，不戴这个，你活不过今天日落。”苏晚被她抓得疼，只好把布人接过来，

假意别在羽绒服领口，趁奶奶转身回屋搬椅子的功夫，顺手塞进了帆布包的侧袋里。

她从小就听奶奶说这些老理，正月初七是人日，女娲第七天造人，所以这天是所有人的生日，

要剪纸人或者缝布人戴在头上，叫“人胜”，能把人身上的煞气转移到布人身上，避灾挡煞。

以前小时候她也戴，上了中学以后嫌丑，偷偷扔了好几个，奶奶也没说过什么，唯独今年，

态度强硬得反常。2 替死之劫巷口的早餐摊冒着白汽，蒸笼里的包子香飘得老远，

苏晚走过去要了个鲜肉包，刚递过钱，就听见头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她还没反应过来，

个手腕粗的不锈钢防盗窗栏杆“咚”得砸进了她面前的豆浆桶里，滚烫的豆浆溅了她满脸，

摊主啊的一声尖叫，指着她身后直抖：“出人命了！出人命了！”苏晚回头，

看见个穿米白色羽绒服的姑娘倒在地上，头被掉下来的栏杆砸得凹进去一块，血流了一地，

她身上的孕妇装还沾着昨天买年货沾的糖霜，手里攥的产检报告散在地上，印着“双胎，

发育良好”的字样被血染红了大半。是陈丽。苏晚瞬间僵在了原地，

昨天她去镇卫生院拿感冒药，还碰到过陈丽，陈丽摸着六个月的肚子，笑得一脸温柔，

说她怀的是双胞胎，名字都取好了，男孩叫安安，女孩叫乐乐，等生了还要请苏晚吃红鸡蛋，

说苏晚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沾沾她的福气。刚才陈丽本来走在她前面两步，不知道怎么的，

突然停了下来，弯腰系鞋带，那根栏杆刚好就砸在了她的头上。“小姑娘你命真大啊！

”摊主拍着胸口直喘气，手里的勺子哐当哐当撞着桶沿，

“刚才那栏杆晃的时候我就喊你们躲开，你愣着没动，这姑娘本来都走过去了，

好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突然就蹲下来了，刚好就砸她头上了，造孽哦，

两条小生命就这么没了……”苏晚的心脏砰砰跳得快要蹦出来，手不自觉摸进帆布包的侧袋，

碰到那个软乎乎的布人胜，指尖传来粗糙的布料触感，

她莫名想起奶奶刚才说的“三道死劫”，甩了甩头把荒谬的念头压下去：巧合，肯定是巧合，

这世界上哪有什么替死鬼的说法。3 电梯惊魂她擦了擦脸上的豆浆，没了吃早餐的心思，

转头去镇里的建设银行改社保卡密码，昨天社保局给她打电话，说她之前的社保卡过期了，

要今天去改了密码才能领失业金。银行在12楼，她进了电梯按了12，电梯门刚关上，

灯突然就黑了。应急灯“啪”的一声亮起来，惨白的光打在不锈钢电梯壁上，映出两个影子，

一个是她的，另一个是个穿靛蓝粗布衫的老太太的，梳着银灰色的发髻，个子比她矮半个头，

就站在她身后，手还搭在她的肩膀上。苏晚的后脊骨瞬间爬满了冷汗，猛地回头，

电梯里空空的，只有她一个人，电梯壁上的影子也只剩下她自己的。电梯剧烈晃了一下，

卡在了12楼和13楼之间，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和喊声，

苏晚按住电梯里的紧急呼叫按钮，按了半天没人应，掏出手机想打119，

才发现这里信号全被屏蔽了，屏幕上只有一片无信号的灰白。

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碰她的后颈，凉飕飕的，带着点香烛的味道，她缩了缩脖子，

把羽绒服的领子拉得更高，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有十几分钟，电梯的灯突然亮了，

“叮”的一声，门开了，物业的人站在门口，满头是汗：“小姑娘你没事吧？

刚才13楼有个女的跳楼，砸到楼下的主电缆了，整栋楼都跳闸了，

我们还怕你困在里面出事呢！”苏晚脚软得走不动路，扶着电梯门出来，

转头看见13楼的消防通道围着一群人，白布盖着个人形的凸起，

露在外面的手指上涂着大红色的指甲油，指节上还有个小小的蝴蝶纹身，

和刚才电梯倒影里那个穿蓝布衫的女人的手一模一样。是刘梅。苏晚的脑子嗡的一声，

刘梅是她的高中师姐，当年她被校园霸凌，被人堵在厕所里泼冷水，

是刘梅冲进来把她拉走的，还给她买了热奶茶，说以后谁再欺负她就报刘梅的名字。

上周她还刷到刘梅的朋友圈，说遇人不淑，被渣男骗了三十万，还得了抑郁症，

准备回老家待一段时间，昨天她还跟刘梅发消息，说她也回临江了，有空一起吃火锅。

警察掀开白布确认身份的时候，苏晚看见刘梅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手里还攥着个没送出去的毛绒兔子，是她当年最喜欢的款式，刘梅本来是要来找她的。

她慌慌张张摸出帆布包里的布人胜，借着走廊的光看，

布人的衣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个小口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到的，

边缘还沾着点红色的指甲油，她记得出门的时候，布人还是好好的。

4 面人偶“可能是刚才在电梯里刮到的吧。”苏晚喃喃自语，把布人塞回包里，

改完密码就匆匆出了银行，天已经快黑了，奶奶早上说咳嗽得厉害，想吃巷口老李家的蜜橘，

她绕了两条街却买，拎着一兜蜜橘过马路的时候，突然听见刺耳的喇叭声。她抬头，

看见一辆失控的渣土车正朝着她冲过来，司机的脸惨白，疯狂打方向盘，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响，带着浓浓的柴油味扑面而来，苏晚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

动不了，眼睁睁看着渣土车离她越来越近，她甚至能看见司机脸上惊恐的表情。

“砰——”渣土车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猛地侧翻，压在了路边的绿化带里，

灰尘混着泥土溅了她一身，司机推开车门爬出来，腿上流着血，冲到她跟前，

脸色比纸还白：“姑娘你没事吧？刚才我开车的时候，

好像看见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站在你前面，我以为撞到人了，就猛打方向盘，

怎么突然就不见了？”苏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路边空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