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7年,夜之城这座钢铁丛林之外,是无边无际、黄沙漫天的荒原。
一辆经过改装、显得低调而结实的黑色皮卡,正从城中驶入郊野。
不久,它在城郊结合部一片广阔的废弃家电填埋场边缘停了下来。
这里堆叠着如小山般的旧冰箱、破损的终端屏幕和扭曲的金属骨架,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而颓败的光。
车门打开,一位身形异常高大的男子跨步下车。
他身高接近两米,像一尊由岩石雕琢而成的塔。
刚毅的面部线条如同斧劈,浓眉之下眼神锐利而冷峻。
一件厚实的、带有磨损痕迹的战术夹克披在身上,更衬得他肩膀宽阔。
此刻他双手抱胸,沉默地扫视着眼前的垃圾场,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填埋场里零星散落着几个捡拾零件的流浪汉。
他们瞥见这个突兀出现的冷面巨汉,顿时做鸟兽散。
唯有一人例外。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防化服的身影,正拿着扫描仪到处鼓捣。
听到引擎声和关车门的声音,他抬起头,透过面罩看到了来人。
下一秒,他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工具,然后又灵活地绕过地上散乱的线圈和金属板,朝着大汉走来。
防化服的靴子踩在碎玻璃和塑料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杰克·威尔斯!
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欢快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甚至穿透了略显闷沉的防护层。
大汉——杰克·威尔斯——那副冰冷的戒备神情如同阳光下的冰霜般迅速消融。
他咧开嘴,露出白得耀眼的牙齿,瞬间驱散了所有距离感,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陈澄医生!
我也高兴着呢!
快看看,我这回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过来!”
杰克的声音洪亮,带着朋友间的熟稔和一丝献宝般的得意。
“不急,好东西跑不了。
先来搭把手,咱们路上慢慢说。”
被称作陈医生的男人——陈澄——说着,利落地摘下了头盔。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下面是张出乎意料年轻且清秀的脸庞,皮肤在恶土的干燥环境中显得有些黝黑,但眼睛很亮,带着一种专注而温和的神采,与周遭颓废的环境格格不入。
杰克大步上前,轻松地接过那些看起来不轻的“垃圾”,如同拿着玩具,将它们稳妥地安置在皮卡的后车厢里,与里面原本的几个金属箱放在一起。
两人都坐进车内,皮卡引擎重新发出低吼。
车窗关闭,将风沙与废土的气息暂时隔绝。
几乎是同时,两人都转过头,脸上带着迫不及待分享的笑意,开口:“我跟你说……告诉你一个……”话音撞在一起,两人愣了一下,随即同时爆发出爽朗的大笑。
“感觉你己经快憋炸了,那你先说吧。”
陈澄笑着摇摇头,做了个“请”的手势,身体放松地靠向椅背。
“好!”
杰克也不客气,双手用力握了握方向盘,声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陈医生,我跟你讲,我接到了一个大活!
特别大的那种!
能名扬整个夜之城的那种活计!”
“我靠,真的假的?”
陈澄挑起一边眉毛,脸上的笑意转为惊讶和浓浓的怀疑,“名扬夜之城?
这种级别的委托,能轮得到你们……呃,我是说,你们小队?”
“嘿!
陈医生,你这叫什么话!”
杰克当场就有点急,浓眉拧起,“第一,我们小队这半年,不说是战无不胜,怎么也算出类拔萃的那一批了!
委托完成率百分之百,口碑杠杠的!”
“嗯哼。”
陈澄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凉景象。
他不是不相信杰克的勇猛和义气,而是压根不信这种“名扬天下”的委托会落在杰克他们这个小队头上。
杰克的小队,满打满算就三个人。
第一个是个网络黑客,擅长能够破解电子设备和安保系统,据说技术不错。
第二个,是半年前才加入的年轻女孩,叫V,杰克提过几次,说是样貌和能力都很“顶”,是个多面手,但陈澄从未见过。
第三个就是杰克本人,冲锋陷阵的主力。
在陈澄看来,这配置在夜之城的佣兵圈里,妥妥是个“草台班子”。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缺乏老辣的经验,没有稳固的后勤和情报支持,甚至连个可靠的候补或支援人员都没有。
凭什么去接那种足以震动夜之城格局的大买卖?
这背后怕不是有什么坑。
“你别不信啊!”
杰克看出陈澄的怀疑,急忙辩解,试图增加说服力,“我告诉你,这次委托的中间人,是德克斯特·德肖恩!
中间人里的大人物!”
“德克……什么?”
陈澄满头问号,迅速在脑内搜索了一下记忆库。
夜之城有点名气的中间人,他多少知道些,但这人确实没什么印象。
中间人,就是给委托人和佣兵牵线搭桥的人物。
中间人这行当,要么手眼通天,情报网络深入城市的每个角落;要么信誉卓著,手底下有一批稳定且强悍的执行者。
这个德肖恩,属于哪一类?
陈澄下意识想调用个人终端查询,但杰克己经迫不及待地介绍起来,语气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德克斯特·德肖恩!
据说夜之城过去的风吹草动,没什么能逃过他的眼睛和耳朵。
虽然几年前因为……呃,一些生意上的调整,暂时离开了夜之城。
但现在,他马上就要卷土重来了!
德肖恩先生需要一笔足够轰动的大单子来重振声威,而我们需要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
这不正好吗?”
趁着杰克滔滔不绝,陈澄还是快速在视网膜内置的浏览器上扫了一眼搜索结果。
信息不多,有几张老照片,一个体型壮硕的黑人男性,西装革履,笑容自信。
零星报道提到他几年前活跃过,后来似乎惹了麻烦,销声匿迹。
评价……褒贬不一,但“谨慎合作”的提醒隐约可见。
确实是个刚回来的“过气”人物。
就在陈澄消化这短短信息的空档,杰克己经完成了他的“安利”,充满期待地看过来:“怎么样,这下相信我了吧?
这可不是天上掉馅饼,是德肖恩先生看好我们的实力!”
“那倒……还真是挺‘巧’的。”
陈澄收回目光,语气有些复杂。
一个急于重振旗鼓的过气中间人,一个渴望证明自己的新人佣兵小队……这组合,听起来风险指数可不低。
他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潭水,恐怕比杰克想的要深得多。
“行吧,行吧。”
陈澄最终说道,没有继续泼冷水。
他知道杰克此刻的热情如同点燃的推进剂,强行阻拦只会适得其反。
“但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计划做周密,情报查清楚,别脑袋一热就往前冲。”
“放心吧!
我这次专门跑过来,就是听维克多医生说,你这儿最近搞到了些顶尖的好东西。
我得为这次任务,好好给自己‘拾掇拾掇’,武装到牙齿!”
杰克说明来意。
“原来是因为维克多。”
陈澄恍然大悟,难怪这次距离上次见面才三天,杰克就又跑来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迫不及待。”
提到义体,陈澄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一些,陷入短暂的沉默。
车窗外的荒原景色变得模糊,一些深埋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
陈澄。
公开身份是夜之城外恶土上的一名独立义体医生,凭借一手不错的维修和安装技术在流浪者和小型佣兵群体中小有名气,收费公道,有时甚至显得有些便宜。
但这只是表象。
他是一个重生者。
灵魂来自一百年后的2177年。
上一世,他出生于2057年,在孤儿院中就被发现有异于常人的智力天赋。
几年后,他被院长作为“潜力股”,推荐进入荒坂公司旗下的精英培养机构——“荒坂学院”。
在那里,他的天赋得到了系统的开发和展现,数理、工程、神经机械学……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以优异的成绩毕业,顺理成章地进入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荒坂研究与开发部”(Arasaka R&D)。
那是段单纯而充满激情的岁月。
他遇到了许多才华横溢的同侪,大家沉浸在前辈留下的海量研究资料中,在导师的指引下探索着人体与机械结合的无限可能。
他热爱那种用逻辑和实验揭开奥秘的感觉。
首到他西十岁那年,独立负责一个关于人体极限强化的前沿项目——“义体增强下人体的极限运动重构,神经机构耦合对速度反应范式的影响”。
研究需要大量实战数据,但公司以安全为由,拒绝他接触具体的实验体(他们称之为“适配者”)信息。
出于研究者对数据源头本能的严谨,他利用权限,冒险潜入了实验进程的绝密数据库。
他看到的不再是冰冷的数字和曲线,而是一份份染血的行动报告:荒坂行动部报告(绝密)项目代号:神行(Project Master)实验义体:v8.1.12 alpha 型斯安威斯坦(时间减速装置,标称加速90%)…12月6日: 实验体准备就绪,义体封装完毕。
计划三日后由安保部队押运至沃森区指定交接点。
运输路线己加密发送至合作中间人。
12月9日 12:00: 运输车队于沃森区工业区遭遇伏击。
我方雇佣护卫小队全员阵亡。
实验义体被劫,怀疑为当地帮派所为。
现场己清理。
12月9日 12:31: 实验义体内置定位信号切换至静默模式,进入潜伏状态。
等待安装激活。
12月11日 8:30: 实验义体激活信号于沃森北区首次出现。
12月11日 19:24: 沃森北区发生帮派火并,至少7名帮派成员死亡,1人重伤。
现场检测到高强度斯安威斯坦使用残留信号。
12月13日 2:20: 沃森区某公寓发生人为纵火,致27人死亡…现场发现实验信号微弱残留。
…1月17日 1:58: NCPD沃森区分局遭袭,两名值班警员死亡,一名在押犯人被劫走…行动轨迹分析高度契合实验体特征。
(报告备注: 实验进程出现严重偏差,实验体行为模式失控,对社会关注度持续升高。
建议启动紧急回收程序。
)…2月1日 17:36: 沃森区街头发生赛博精神病袭击事件,7名平民死亡…确认实验体为源头。
暴恐机动队出动记录。
3月1日 19:21: 大规模赛博精神病爆发事件,造成暴恐机动队一人重伤,两名NCPD警员殉职,17名市民伤亡…实验体最后活跃信号。
高强度交战后信号消失。
3月5日: 实验义体残骸及部分黑盒数据回收完毕。
项目v8.1 alpha 宣告终止。
实验体确认死亡。
…陈澄当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收集了能收集的证据,心灰意冷,计划申请提前退休,远离这一切。
公司高层挽留未果后,提出一个“折中”方案:只要他主导完成下一个重大课题,就批准他带着丰厚的退休金离开。
为了尽快脱身,他答应了。
那项课题耗费了他五年光阴。
就在结题前夕,在他位于公司高级住宅区的家里,NCPD破门而入。
罪名涉及数年前那起“神行”项目的伦理违规,指控他“侵犯个人基本权利,违反科研管理法规与伦理审查条例”。
一个一辈子几乎都待在实验室和办公室的书生,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和冰冷的手铐,吓得魂飞魄散。
在拘留所里度过了惊恐无眠的一夜后,荒坂的法务部门“及时”出现,将他保释。
随后,研发部的所长,一位平时看起来和蔼可亲的老人,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声音洪亮:“陈博士,我相信你!
我绝对相信你不是这种人!
为了保你出来,我动用了多少老关系,顶了多大的压力!
你可不能辜负我对你的信任啊!”
劫后余生、精神近乎崩溃的陈澄,在那种环境下,只剩下了感激涕零,觉得自己真的欠下了天大的恩情,发誓要报答……“草!”
回忆至此,正在发呆的陈澄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从2177年回到2067年,他刻意隐藏了超越时代的学识和能力。
果然,没几年,孤儿院因“经费不足”将他“请”了出去。
城内各大公司盘根错节,水太深,他干脆跑到恶土,靠着捡垃圾得来的破旧工具和设备,从维修简单的电器和民用义肢开始,勉强糊口。
尽管刻意藏拙,但他那种“什么破烂都能修修”的本事,还是在流浪者和边缘佣兵中传开了。
后来,一位在恶土上颇有影响力的中间人注意到了他。
或许是出于投资,或许是出于“我们恶土也需要有自己靠谱的技工”的想法,这位中间人提供了不少帮助:相对稳定的零件来源,一些过时但完整的医疗或机械手册,甚至偶尔会有涉及义体安装维修的“黑超梦”数据芯片。
虽然那些知识对陈澄来说浅显,但他承这份情。
在中间人的暗中支持下,他才有了如今这个像模像样的小诊所。
杰克,便是在一次运送一批战斗中损毁的废弃战斗义体过来时,认识的陈澄。
一个外表粗犷、内心热情的汉子,一个看起来年轻却手艺精湛、收费公道的医生,两人脾气意外地投缘,渐渐成了可以交心的朋友。
“哎,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杰克的声音把陈澄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对了,你刚才不也有话要说吗?
到底是什么惊喜?”
陈澄眨了眨眼,迅速调整好情绪,脸上再次浮现略带神秘的笑容:“嗯哼,我确实搞到了点新玩意儿,正想着给你个惊喜呢。”
“哈哈哈!
是不是也跟维克多医生炫耀过了?”
杰克大笑,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他跟我通消息的时候,都觉得有些惊奇。
快说说,到底是什么好东西?”
维克多医生是城里小有名气的义体医生,经过杰克牵线,陈澄和他也有了联系。
维克多是个实在人,对陈澄这个在恶土坚持“手艺”的年轻同行颇有好感,时不时会分享些行业动态,甚至邮寄些基础的教材或工具,俨然以半个老师自居。
陈澄也乐得接受这份善意,从中了解城里最新的(相对他而言是“旧”的)技术潮流。
“急什么,专心开你的车。”
陈澄故意卖关子,看向前方。
皮卡己经驶离了主要的垃圾填埋区,拐上一条更颠簸的、通往他安全屋方向的土路。
“好东西又不会长腿跑了。
等到了地方,让你亲眼见识见识。”
车窗外,荒原的景象延展开来,远处的地平线上,夜之城那永不熄灭的霓虹光华己经开始在渐浓的暮色中隐隐显现,如同海市蜃楼,美丽而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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