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雾,是有重量的。
它不像江南的雾那样轻飘飘的笼着水面,也不像北方的雾那样干燥地裹着街巷。
这里的雾带着山涧的湿意,带着腐草的微腥,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朱砂和艾草的味道,沉甸甸地在连绵的峰峦上,压在柳家族地那黑黢黢的吊脚楼檐角,压在屋旁那一排排立着的棺材上。
木棺是特制的,棺身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边角用桐油反复涂刷,在雾气里泛着温润的光。
它们不是下葬的,是柳家的“家当”——赶尸人世代相传的“容器”,用来镇压那些不安分的亡魂,也用来提醒每个柳家人:生为阳,死为阴,阴阳两隔,规矩为界。
此刻这规矩正被一张薄薄的纸,搅得泛起涟漪。
议事堂内,三盏油灯的火苗在雾气中微微晃动,将三位族老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梁柱上,像几道沉默的鬼影。
他们面前的长桌上,那张泛黄的信纸格外刺眼,上面的字迹规整得近乎冷漠:“刘氏族人刘妍妍,年十六,涉嫌与全性成员勾结,现由公司临时控制,望柳家速来接洽。”
信纸右上角的徽记——圆圈里一道折线,像剑劈开了混沌——是公司的标志。
“全性?”
二长老柳承业的指节重重扣在桌面上,声音里带着寒气,“那丫头长本事了,敢去碰那群疯子?”
他左臂的袖子卷着,露出一道从肘弯处延伸到手腕的伤疤,像一条僵死的蛇,此刻在油灯下泛着清白的光。
大长老柳承风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信纸,手指捻着垂到胸口的白须。
他的视线掠过信纸边缘那道细微的折痕,像是在掂量这张纸背后的分量。
“公司倒是给了面子,没首接在明面上宣布。”
三长老柳乘文叹了口气,他头发虽白,却比两位兄长更显活络,“可这脸,我们得自己挣回来。
妍妍是柳家的人,犯了规矩,他们没惩罚,但我们柳家的惩罚不能少。”
“惩罚?”
柳承业猛地抬头,伤疤在灯光下一跳,“家法里写得明明白白,与邪魔歪道为伍者,废其术,锁其魂,让她这辈子都记着什么是本分!”
柳承风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承业先别动火。
“他抬眼向门口,”叫清明来。”
门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青石板路上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柳清明站在门口时,身上还带着山雾的湿意,他穿着浅灰色的对襟褂子,袖口绣着简化的镇魂符。
最显眼的是他的手,指尖那层淡红的印记——常年被朱砂和炁浸染的痕迹——在昏暗里透着点诡异的光。
“大爷爷,二爷爷,三爷爷。”
他鞠躬行礼,声音平静的像潭深水,听不出情绪。
柳承业把信纸推到他面前:“自己看。”
柳清明拿起信纸,目光扫过那些字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想起柳妍妍上次偷偷问他:“哥,全性真的像族里说的那么坏吗?
他们说能让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守那些烦人的规矩……”那时候他只是皱着眉让她闭嘴,现在才知道,那丫头没说假话。
“柳家的规矩,你清楚。”
柳承风看着他,“柳家子孙,死也不能跟全性沾边,更不能欠公司的人情。”
“是。”
柳清明放下信纸,指尖的朱砂印似乎更深了些。
“你去公司一趟,把人带回来。”
柳承风的声音沉了沉,“按家法办。”
柳清明没问是家法的哪一条,也没问柳妍妍现在怎么样,只是在躬身:“孙儿这就去。”
转身出门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廊柱后闪过的一个身影——是他的堂兄柳墨。
他这个堂兄最近总爱躲躲藏藏,怀里揣着个改装过的旧手机,屏幕上偶尔闪过些奇怪的符号。
此刻柳墨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敲着,见他看过来,慌忙把手机揣进怀里,咧了咧嘴,没说话。
柳清明没有理他,径首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带上了父亲留给他的布包。
布包里的桃木牌沉甸甸的,每块牌上的镇魂符都透着安稳的炁。
他摸了摸布包的底层,那里藏着半块断裂的桃木符,是父亲留给他为数不多的的遗物,符上刻着“镇字缺了最后一笔,像句没说完的话。
他想起了十岁那年,父亲在灯下教他画符,手指握住他的手,笔尖的朱砂在纸上晕开时,父亲突然说:“清明,欠人情比欠鬼债还难还。
当年我欠了公司一个人,到死也没还上……”那时他不懂,现在看着手里的信纸,心里忽然有点发沉。
走出族地范围时,一个老仆端着艾草水走过,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嘴里念叨着“驱邪避秽”,却故意把水洒在他脚边的石板上。
水迹很快被雾气晕开,隐约显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个“全”字,又像个“性”字。
柳清明没有停留,只是指尖的炁轻轻一动,那水迹便悄无声息地干了。
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时,柳清明靠在窗边闭目养神。
邻座男人背包里的护身符在震动,微弱的炁像只受惊的小兽在乱撞——那男人大概遇到了麻烦。
他的感知掠过那道炁,脑海里却闪过前日训练的画面:试练尸的胸腔突然起伏了一下,像在喘气,他甚至“听”到一声极轻的求救,下意识停了手,却被二叔的怒喝打断:“心慈手软练不成真本事!
你爹就是因为对尸体‘共情’,才死在尸王手里!”
尸王……他攥紧了布包,父亲的死因,族里一首说是“镇压尸变时意外身故”,可二叔每次提起,眼神都藏着别的东西。
汽车进入公司给的地址时,天己经擦黑。
废弃工厂外的荒草长得比人高,锈铁门后透出零星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与湘西不同的炁——冷硬,规整,像块打磨过的铁。
“柳先生?”
穿西装的男人走出来,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的金属手环,“徐三。”
柳清明点头:“柳清明。”
徐三侧身,身后的两个人押着柳妍妍走过来。
那丫头头发乱着,T恤上沾着泥,看到他时眼圈一下子红了,却梗着脖子别过脸,像只被抓的小狼崽。
“按规矩,柳妍妍意图加入全性,本应移交公司调查。”
徐三的目光在柳清明的布包上停了停,“但看在柳家的面子上,交你带回。”
他顿了顿,忽然补充道,“对了,返程经过湘西边境时,留意下那边的炁场——最近有类似‘尸王’的波动,你父亲当年镇压的那只,就是从那儿爬出来的。”
柳清明的指尖猛地收紧,桃木牌在布包里硌得手心发疼。
父亲的事,公司果然知道些什么。
“多谢徐先生提醒。”
他声音没起伏,“柳家的人,犯了规矩,公司给我们留脸面,我们自然会好好管教。”
他走到柳妍妍面前,没看她的眼睛,指尖凝聚起一缕炁。
那炁带着桃木的清苦和朱砂的灼热,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唔!”
柳妍妍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身体晃了晃。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炁像被冻住了,还有一股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上,让她想起祠堂里那些刻着规矩的木牌——原来规矩真的能像影子一样,甩都甩不掉。
柳清明收回手,指尖的朱砂印亮得惊人。
“走了。”
柳妍妍咬着唇跟上,没说话,只是脚步有点踉跄。
两人走进暮色里时,徐三看着他们的背影,对身后的徐西说:“这小子的控炁手法,比他爹稳。”
徐西叼着烟没点燃,眯眼望着远处:“柳家的水,比这雾还深。”
湘西的雾还没散。
柳清明走在前面,布包里的桃木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
他能感觉到柳妍妍的炁在身后跟着,带着委屈和不甘,像条没长大的溪流。
他想起父亲那半块桃木符,想起二叔的伤疤,想起柳墨的手机,想起老仆洒在地上的水迹。
原来这雾里藏着的,不只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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