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迹

我叫祁迹。医生说我活不过十八岁。呵，居然说对了。死前我干了票大的，

忽悠了一个叫归游的富二代，替我完成了整个遗愿清单。在贴吧刷到他晒的跳伞照，

我随手P了张假图。“不过如此，低级的运动。”他秒回，“那你说什么算高级？

”012012年夏。天气热得要命，房间的窗户开着，但风是死的。我瘫在电脑前啃苹果。

桌面壁纸是去年运动会时拍的。我穿着蓝白校服，冲过终点线，笑得灿烂，那时我还能跑。

现在不行了。医生说这叫“特发性肺动脉高压”。就是病因不明、肺动脉压力持续升高，

可致右心衰竭的慢性进展性疾病。通俗点说，我快死了。我妈辞了工作专职在家看着我。

“祁迹，别老盯着电脑，眼睛迟早给你看瞎。”“嗯。”，我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继续逛着贴吧。页面停留在一个ID是“归游”的人发的帖子。蓝天，白云，

一个穿着跳伞装备的小子，露出一口冻僵的大白牙。十八岁，

新西兰15000英尺跳伞达成！下面已经盖了几百楼。2楼：沙发！给土豪跪了！

3楼：楼主高帅富！求包养！5楼：绳命是入刺的井猜啊，羡慕嫉妒恨！

8楼： mark, 火钳刘明。热烈的十八岁，啧，真刺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水肿的下肢，又看了看屏幕上放肆的笑容，心里痒了一下。是羡慕，

也是嫉妒。天空下的肆意，是他的日常。是我这辈子再也触碰不到的远方。

我搜了张跳伞的背景图，打开修图软件把自己P了上去。技术很烂，边缘都是锯齿。

我重新点开帖子，拉到最下面的回复框。在满是“NB”和“土豪”的回复里，

我贴图并敲下了一行字。会飞的鱼：不过如此，低级的运动。发送。发完我就后悔了，

这么垃圾的P图，一定会被当场拆穿吧。页面一跳，楼下出现了新回复。

而且是直接回复我的。归游回复会飞的鱼：那你说什么算高级？他回的认真，

倒让我愣住了。原来真有人吃这套。我没回他，先去搜了一些资料。

直升机滑雪、瓦纳卡喷射艇、卡瓦劳蹦极？思来想去最后挑了个最容易却也最难完成的任务。

我迅速上线，把任务甩给他。会飞的鱼：去特卡波湖的好牧羊人教堂，

拍一张能看清南十字星的照片，不许用网图，敢不敢？8月新西兰正值冬季，

天气预报特卡波湖接下来11天会持续降雪，根本就不可能看到星星。完美的任务！

完美的我！我盯着屏幕，嘴角上扬。过了一分钟，他的回复出现在了楼中楼。

归游 回复 会飞的鱼：激将法？哥接了，等着。

贴吧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们立刻炸了锅，纷纷起哄“打起来，打起来”。

我关掉电脑屏幕，躺回床上。心跳得有点快，肺部的压力让我呼吸有些困难，

不规律的喘气声充斥着狭小的房间。之后的几天我回帖子看过，每天都有看热闹的人蹲守，

不过归游倒是没什么动静。倒也是，在网上谁会把一句玩笑话当真？我本来也没指望他会去，

真的。第五天，第六天……帖子下网友的热情渐渐消退，偶尔有人问一句“游哥呢？”，

也没激起什么水花。我每天照旧吃药，上网，应付我妈。很快，这件事就被我抛到脑后。

一次感冒引发急性缺氧，我又进了趟医院。02折腾了几天，我虚弱得连饭都懒得吃，

躺在病床上刷着我爸淘汰下来的酷派手机。无聊至极，我开始想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呢？

这时贴吧的消息提示音突然响了。是归游。

归游回复会飞的鱼：图片他没有多余的话，只发了一张图片，没有任何修饰。

深蓝色的天空，是冬季独有的深邃。教堂静静地立在右下角，抬眼看，

南十字星群清晰地悬在雪后的夜空中。很美，一种安静的美，驱散烦躁。有一条回复弹出来，

我才回过神。归游回复会飞的鱼：验收吧，拍的如何？楼下瞬间又疯了。“卧槽！

真拍到了？”“楼主牛逼！”“会飞的鱼呢？快出来啊”病房里的嘈杂声好像消失了。

我切到手机的天气界面，预报还挺准，正好下了11天雪。归游：装死？归游：行，

算你狠。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然后又删了。我妈端着药进来，“脸怎么这么白，

是不是又不舒服？”她伸手要来摸我的额头。我猛地侧头躲开，“别碰我！

”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妈的手僵在半空，没说话，她把药放在旁边，

默默走了出去。我看着病房门轻轻关上，心里堵得难受。深吸一口气，我敲下回复。

会飞的鱼：嗯。归游：啧，还挺高冷。关掉手机，把药吞了，苦味直冲鼻腔。

听医生和我妈在走廊压低声音说话，我知道情况不太好。每次急性发作，

身体就像被抽掉一部分元气。两天后，我出院了。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

归游的那个帖子已经沉了，互联网的记忆就像金鱼。我鬼使神差地点开归游的头像，

进入他的主页。相册里多了几张照片。除了特卡波湖的星空，

还有他在雪地里比着剪刀手的傻样，鼻子冻得通红。正当我准备关掉页面时，

网页右下方一个小窗口弹了出来。是贴吧的私信。归游发来一条消息。“在？”，

就这一个字。我手指搭在键盘上，半天没动。回？还是不回？回了，这戏就得接着演。

要是不回……，哎呀，反正快死了，想那么多干嘛。“在。照片看到了，拍得还行。

”他几乎秒回，“还行？你知道我在雪里等了多久吗！整整11天，你故意耍我啊？”不妙，

看来是来兴师问罪的。“天气预报没看？”“用你管？”，他回得飞快，后又补了句，

“谁知道它那么准。”我看着这行字，想象着他在南半球裹着羽绒服跺脚的样子，

没忍住笑了出来。这大概是我这几个月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不是耍你，

我没想到你会当真。”“你什么意思？答应了当然要做到啊。” ，他这话甩过来，

理直气壮，带着点少年特有的轴劲儿 。不知道说什么，

我随便找了个兔斯基的表情发了过去。“敷衍，我差点冻成冰雕，你就这态度。

”“那你想怎样？”“至少得给个联系方式吧，贴吧聊天太费劲。我QQ是XXX，

爱加不加。”03问题又回来了。加？还是不加？我复制了那串号码，粘贴进QQ的查找框，

头像是他跳伞的照片。ID：归游。“祁迹，吃药了！”我妈的声音伴随着推门声突然响起。

我吓得一抖，手指下意识地按了下去。只听见鼠标左键清脆地“咔哒”一声。

系统提示：好友申请已发送完了，全完了。我手忙脚乱地关掉窗口，

转头面如死灰地看向我妈。“妈，你怎么又不敲门？”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抱怨了。

“又在玩电脑，医生说了你要多休息，把药喝了上床睡觉。”“嗯。”我接过药，

借水吞下去，然后赶紧按了关机键爬回床上。屏幕黑掉的前一秒，

我好像听见了一声短促的系统提示音。灯灭了。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从窗帘透进来的一点光亮。我僵僵地躺在床上，耳朵竖起来听。直到确认我妈走远了，

我才像做贼一样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登录QQ，心脏砰砰乱跳。然而消息列表空空如也，

他没有马上通过。我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归游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归游：？一个问号？啥意思？我：？

归游：加我干嘛？这人分裂吧，刚才在贴吧甩QQ号的不是他？

我：不是你让我加的吗？归游：哦，我让你加你就加？这么听话。

这人简直不可理喻，我收回对他的一点点好印象。我：你有病？那我删了。

归游：说吧，新的挑战是什么？我：你图什么？归游：刺激啊，

生活总要找点乐子吧。他这话倒是说的没错，我确实该给自己找点乐子了，

他就是不错的选择。我：暂时还没想好，等通知吧。归游：[得意]行。

对话戛然而止。我从床上爬起来，翻出好久没用过的笔和纸。拉开一点窗帘，

借着月光开始构想我的宏图伟业。我在正上方写下“遗愿清单”四个大字。

因为太长时间没握过笔，我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很丑，丑爆了。我抓了抓头发，想了很久，

才写下一个字。海。我想看海。上次看海应该是波力海苔的广告。海是大大的，海是蓝蓝的。

海是什么味道，吃了才知道。等等，扯远了。我顿了顿，写下第一条任务。

041. 去海南万宁日月湾玩冲浪。我握着笔，又写第二条。2. 去澳门塔玩蹦极。

第三条我停了笔，想了半天写下。3. 去西藏卡若拉冰川攀一次冰。4.写完，

我把纸折好塞进枕头下。OK！睡觉！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比平时早。

昨晚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个“行”字。我摸出那张被我脑袋压得皱巴巴的纸，

给归游拍了过去。我：新任务。[图片]他居然秒回。归游：就这？

我还以为你要我去外太空。我：敢不敢？归游：小儿科，一周后日月湾见。

“滴滴”还真准时，正好一周。发来的是一个视频文件，三分多钟。我插上耳机，点开。

画面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晃动，夹杂着海浪声和一句模糊的“我靠”。镜头稳住，对准了他。

他裸着上半身，皮肤被晒成浅蜜色，水珠顺着紧实的腹肌线条滑下来。

沙滩裤是从派大星那里偷的。Hold on，Hold on，为什么是裸着的！！！

“看好了啊。”，他对着镜头扬了扬下巴，声音带着得意。下一秒，他抱着板子冲向海浪。

视频记录了他一次次被浪头拍进水里，发型全无。直到最后一次，他抓住时机猛地起身，

踩着板子在海浪上摇摇晃晃地滑行起来。不负众望，很快地又栽下去了。最后几秒，

他从水里冒出头，胡乱抹了把脸，对着镜头露出标志性的白牙。“怎么样？”视频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