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水晶塑料拖鞋梦核暗黑

《足下坟》张丽莉盯着自己左脚上的塑料拖鞋，以为自己在做梦。

那鞋是水晶般透明的塑料做的，阳光一照，里面的彩色亮片就折射出七彩的光。很美，

美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但张丽莉的脚塞不进去——不是鞋子大了，而是太小了。

她八岁的脚掌有十八厘米长，而这双拖鞋从头到尾只有九厘米。“试试看。

”杨渔妇蹲在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左脚，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塞不进去...”张丽莉小声说。“试试。”杨渔妇的语气很温和，但手上已经开始用力。

大脚趾被强行按向脚心方向弯曲，挤进那九厘米的透明塑料壳里。疼，

是一种骨头被强行折叠的钝痛。张丽莉吸了口气，还没哭出来，第二根脚趾也被塞了进去。

五根脚趾全部挤进鞋尖时，张丽莉的脚背弓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皮肤被拉伸到极限，

青色的血管凸出来，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你看，这不是进去了？”杨渔妇笑了，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涸的河床。她拿出准备好的麻绳，开始一圈一圈地缠绕。

先从脚背开始，绕过脚趾根部，然后是小腿。麻绳浸过盐水，粗糙的纤维嵌进皮肉里，

每缠一圈，张丽莉就抖一下。“疼...”她终于哭出来。“忍一忍。

”杨渔妇手上的动作没停，“新鞋都磨脚，穿几天就合脚了。”最后在脚踝处打了三个死结，

杨渔妇才停手。她退后两步，歪着头欣赏自己的作品。阳光照在透明拖鞋上，亮片闪闪发光，

像童话里灰姑娘的水晶鞋。可灰姑娘的鞋是合脚的，这双不是。“站起来走走。”杨渔妇说。

张丽莉双手撑地，试图用那蜷缩的脚趾支撑身体。第一次尝试失败了，她摔在地上，

手肘擦破了皮。第二次，她咬紧牙关，

用脚趾最前端那一点点面积触碰地面——剧痛让她尖叫出声。那不只是皮肤被磨破的疼，

而是骨头在塑料边缘被挤压、折叠、快要断裂的疼。“慢慢来。”杨渔妇在旁边看着，

没有要扶的意思。张丽莉花了十分钟才站起来。她浑身发抖，

汗水浸湿了后背的碎花衬衫——那是杨渔妇昨天刚给她买的，

说是城里孩子要穿得像城里孩子。“走两步。”张丽莉迈出第一步。

身体重量从一只脚转移到另一只，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钉子上。她走了三步，

就再也走不动了，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要回家...我要我奶奶...”杨渔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走过来，

蹲在张丽莉面前，伸手擦掉她的眼泪。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刮得脸颊生疼。

“这儿就是你家。”杨渔妇说，“我就是你奶奶。

”---这是张丽莉来到这个云南边境村子的第四个月。她还记得第一天。

长途客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两天两夜，她吐空了胃里所有东西。下车时天已经黑透，

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渔妇提着煤油灯等在路边。“这孩子看着机灵。”司机摇下车窗，

接过渔妇递过去的一沓钱。借着煤油灯光，张丽莉看见最上面那张钞票缺了一个角。

“跟奶奶回家。”渔妇向她伸出手。张丽莉没动。她还记得三天前，放学路上，

一个自称妈妈同事的阿姨说要带她去找妈妈。“你妈妈在医院，出车祸了。”阿姨说，

还准确地报出了她妈妈的名字、工作单位，甚至她家小狗的名字。她犹豫了五秒钟，

然后上了车。就是这五秒钟，改变了一切。杨渔妇的家在村子最西头，三间土坯房，

房顶铺着黑瓦。院子不大，晾着几张渔网，空气里有浓重的鱼腥味，

还混着一股甜腻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化学气味。头一个月，杨渔妇对她很好。给她做酸菜鱼，

鱼肉挑净刺才夹到她碗里；晚上搂着她睡，哼一首调子古怪的歌谣；还给她买新衣服，

扎辫子——虽然扎得歪歪扭扭，疼得她龇牙咧嘴。张丽莉渐渐放松警惕。她想，

也许妈妈真的不要她了，也许这个奶奶也不错。她开始叫“奶奶”，杨渔妇每次听到，

眼睛就会弯起来，像月牙。变化发生在第二个月。

那天张丽莉看见村里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说是书包，其实就是布袋子——往村东头走。

她也想去。“上学干什么？”杨渔妇正在补渔网，头也不抬。

“我想读书...”“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是要嫁人的。”杨渔妇手里的梭子停了停，

“就在家待着。”那天下午，张丽莉第一次尝试逃跑。她趁杨渔妇去河边收网，

偷偷溜出院子。村子不大，二十几户人家沿着河岸散落，但她不认得路。绕来绕去，

又绕回杨渔妇家门口。一个晒鱼干的老太婆看见她，咧嘴笑了，

露出黑洞洞的嘴——她没牙了。“小囡，乱跑啥？”“我...我想回家。

”“这儿不就是你家？”老太婆凑近些，身上的鱼腥味扑面而来，“听杨婆子的话，别乱跑。

”晚上杨渔妇回来，没提她逃跑的事，只是晚饭时多给她夹了一筷子腊肉。但临睡前，

杨渔妇坐在床边，摸着她的头发说：“奶奶对你不好吗？”张丽莉摇头。“那为什么要跑？

”“我想我妈妈...想我奶奶...”张丽莉的眼泪掉下来。杨渔妇的手停了。黑暗中，

她的呼吸声变得很重，很慢。很久之后，她说：“睡吧。”第三天，

张丽莉的脚上就多了那双水晶拖鞋。---适应那双鞋花了张丽莉整整一个月。第一个星期，

她的脚趾甲全部发黑、脱落。新的指甲长出来时是畸形的，厚厚的，

像某种甲壳类动物的外壳。脚背被塑料边缘勒出的伤口反复溃烂、结痂、再溃烂，

最后形成一圈紫黑色的疤痕组织，硬得像老茧。但她学会了“走路”。

如果那能叫走路的话——她无法用整个脚掌着地，

只能用蜷缩的脚趾最前端那一点点面积支撑身体。为了保持平衡，她必须把身体重心前倾，

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只笨拙的企鹅。杨渔妇很满意：“看，这不是走得挺好？

”她开始允许张丽莉在院子里“活动”。说是活动，其实就是在屋檐下那五平米的水泥地上，

从这头挪到那头，再挪回来。有时杨渔妇会坐在门槛上看她，手里补着渔网，

嘴里哼着那首古怪的歌谣。张丽莉渐渐听清了歌词。不是汉语，也不是她听过的任何方言，

发音扭曲，带着嘶嘶的气音，像蛇在吐信子。“奶奶，你唱的是什么歌？”杨渔妇抬起头，

眼睛在午后的阴影里显得很深：“老辈人传下来的，叫《引路调》。”“引路调？

”“人死了，魂会迷路，唱这个调子，魂就知道怎么回家了。”杨渔妇说着，

又低下头补渔网，梭子穿过网眼，发出有规律的“唰唰”声。张丽莉觉得后背发凉。

她不再问，继续在水泥地上练习“走路”。她的步子越来越稳，疼还是疼，但疼久了，

身体会产生一种麻木的应对机制，仿佛那疼痛不是自己的。她开始观察这个村子。

村子依山傍河，二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白天，男人们大多“出门打渔”，

但张丽莉注意到，他们带的渔网很新，很干净，不像经常用的样子。

而且他们出门的时间很固定：凌晨四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八点。像轮班。

空气中总有一股甜腻的化学气味，有时浓，有时淡。浓的时候，

村里的狗会不安地吠叫——那些狗也奇怪，瘦得皮包骨，眼睛发红，看见人靠近就龇牙，

但从不真的咬上来。最奇怪的是村里的孩子。张丽莉只见过三个，都是男孩，年纪比她大些。

他们从不去村东头的祠堂“上学”，整天在河边晃荡，眼神空洞，

看见张丽莉脚上的水晶拖鞋，会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同情，又像是恐惧。有一次，

其中一个男孩趁杨渔妇不在，溜到院墙外，压低声音对张丽莉说：“你跑不掉的。

”张丽莉愣住：“为什么？”“杨婆子之前也有个‘孙女’。”男孩说完这句，

听见远处有人咳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了。那天晚上，张丽莉做了个噩梦。

梦见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也穿着水晶拖鞋，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女孩的脚烂了，

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但她还在走，一直走...她尖叫着醒来。杨渔妇点亮油灯，

把她搂进怀里：“做噩梦了？”“有个女孩...”张丽莉浑身发抖。“什么女孩？

”杨渔妇的声音很平静。“之前...之前是不是有个女孩...”杨渔妇沉默了。

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很久之后，她说：“睡吧，那都是梦。

”但张丽莉知道那不是梦。---第一百二十天，张丽莉发现了杨渔妇的“病”。

那天杨渔妇咳得很厉害，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她从一个贴着外文标签的药瓶里倒出几片药吞下，脸色苍白得像纸。“奶奶，你生病了吗？

”张丽莉问。她已经能比较稳当地“走路”了，虽然每一步还是疼，但至少不会摔倒了。

“老毛病。”杨渔妇摆摆手，靠在椅子上喘气，“肺上的问题，治不好的，只能养着。

”“那去医院啊。”“去县医院要坐两个小时车，贵。”杨渔妇看着她，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而且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家。”张丽莉低下头。

她心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杨渔妇去医院，也许她能找到机会...“别想了。

”杨渔妇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你跑不掉的。这村里人人都认识你，你跑不出村子。

”她说的是实话。张丽莉试过。有一次杨渔妇去河边收网，她溜出院子，往村口走。

路上遇到三个村民，每个人都笑眯眯地问她：“小囡，去哪儿啊？”她说去村口等奶奶，

他们就给她指路——指的都是不同的方向。她在村里绕了一下午，

最后又绕回了杨渔妇家门口。这个村子是个迷宫，而她是困在迷宫里的老鼠。

---第一百五十天，村里来了陌生人。那天张丽莉正在院子里“散步”，

听见村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不是一辆，是好几辆。她挪到院墙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三辆摩托车停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前，车上下来五六个男人，都穿着脏兮兮的迷彩服，

有的手里提着黑色塑料袋，有的背着编织袋。

小卖部老板——那个胸口纹着龙的光膀子男人——迎出来，和他们握手，然后一起进了屋。

半小时后，男人们出来了，手里的袋子不见了，换成了一沓沓钞票。他们数钱的时候，

张丽莉看见那些钞票很旧，有的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摩托车离开后，

那股甜腻的化学气味突然浓烈起来，浓得张丽莉头晕恶心。她扶着墙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

晚上杨渔妇回来，脸色很难看。她没做晚饭，只是热了早上的剩粥。吃饭时，

她一直盯着张丽莉看，眼神复杂。“奶奶，怎么了？”张丽莉小声问。“没事。

”杨渔妇扒了两口粥，突然说，“小莉，你想你爸妈吗？”张丽莉愣住了。

这是杨渔妇第一次主动提起她的父母。“想...”她老实说。杨渔妇沉默了，

很久才说：“他们不会来找你了。”“为什么？”“因为他们以为你死了。

”杨渔妇的声音很平静，“我让人捎了信，说在河边发现了小孩的衣服和鞋子，是你的。

他们来找过，在河边哭了一场，立了个衣冠冢，就走了。”张丽莉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想起梦里那个女孩，想起男孩说的话——“杨婆子之前也有个‘孙女’”。

“你...你骗人...”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没骗你。”杨渔妇放下碗，看着她，

“现在只有我要你了。你乖乖的，奶奶对你好。你不乖...”她没说完，但张丽莉懂了。

那天晚上，张丽莉失眠了。她躺在杨渔妇身边，听着她粗重的呼吸声，

闻着她身上那股混合着鱼腥和药味的气息，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不是死，

而是被全世界遗忘。她成了不存在的人。---第一百八十天，杨渔妇的病情加重了。

她咳得更厉害，咳出的血更多。药瓶见了底，她必须去县医院开药。“我得去一趟医院。

”那天早上，她咳了半盆血后，虚弱地说。张丽莉的心跳加快了。机会，这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