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的第一笔买卖------------------------------------------。,从帐篷的每一道缝隙里钻进来,霸道地灌进她的鼻腔。她猛地睁开眼,入目的不是自己那间能俯瞰陆家嘴的公寓,而是一顶灰扑扑的毛毡帐篷顶,上面还挂着几根可疑的兽毛。。——前一秒她还在浦东机场的候机室里看一份跨境并购的尽调报告,后一秒,一个十七岁女孩十七年的记忆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九公主。母妃早逝。父皇冷漠。,把她发配到草原北狄来和亲。,然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确认身份。确认处境。,先看了一眼自己——瘦,白,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难怪原身没活到新婚之夜,这副身子骨,不用别人害,草原上第一场风寒就能带走。。。她前世在投行做了六年,从分析师一路干到VP,经手的并购案金额累计超过百亿美金。不管面对多大的烂摊子,第一件事永远是摸清手里的牌。。。,款式老得像从博物馆里挖出来的。
以及一块被压碎的茶砖。
李长歌把茶砖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不是什么好茶,叶片粗老,茶梗比茶叶还多,在大梁后宫里连宫女都不屑喝。嫁妆里塞这种东西,要么是采买的太监贪了油水,要么就是故意的。送一个不值钱的公主去送死,何必浪费好茶?
但她盯着那块茶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因为她从原身的记忆里,找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草原上不产茶。游牧民族以肉食为主,茶叶是刚需,能解腻、消食、补充维生素。但商路被战争切断,一块在大梁只值两钱银子的茶砖,运到草原上能换一匹羊、甚至一匹小马驹。
价差。
信息不对称。
供需失衡。
这是任何一个投行人都梦寐以求的市场。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在毯子上划了一下,像在敲计算器,没有计算器,但脑子里有。一块粗老茶砖,大梁进价两钱,草原售价二十钱。三百斤,就是——不对,不能只算茶叶。手上有三百匹丝绸,这也是草原上的硬通货,贵族们抢着要。瓷器易碎不方便运输,可以先留在手里。过时的首饰嘛,熔了重打,或者直接卖给草原上审美落后的贵族,说不定还能卖出个新鲜价。
她在心里把这个简易的财务模型跑了一遍,然后掀开毯子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一个男人闯了进来。
他身量极高,肩宽背厚,一头黑发编成草原人特有的辫子,脸上带着篝火映出的红光和浓郁的酒气。身上的皮袍敞着,露出胸口一道陈年刀疤。
他用生硬的汉话咧嘴一笑:“公主醒了?我是你男人,阿古拉。”
北狄可汗。
手握三万铁骑、麾下二十七个部落、控制着草原上最好马场的那个男人。
李长歌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
脏辫子。皮袍子。刀疤。酒气。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掀帘子的动作粗鲁直接——说明这个人性格直来直去,不喜弯弯绕绕。
被部落推举为可汗而非世袭——说明有实力,但在贵族中的根基未必稳固。
亲自来婚帐而不是派侍女来传话——说明对这次和亲有一定重视,或者,单纯觉得新鲜。
一个资源型甲方。手握稀缺资产,但变现渠道匮乏,决策权高,对中原贸易体系的了解约等于零,谈判经验——她看着他喝得微醺的脸——约等于零。
李长歌在心里给他打完了标签。
然后她笑了。
笑得温柔又无害,像任何一个刚嫁到异乡、怯生生不知所措的小姑娘,声音细细软软的:“可汗来得正好。”
阿古拉正要说什么,被她接过去的下半句话堵在了喉咙里。
“我有个生意,想跟你谈谈。”
他愣了。
李长歌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弯腰从嫁妆箱子里翻出那块被压碎的茶砖,托在掌心,举到他面前。
“这东西,可汗认识吧?”
阿古拉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茶砖。怎么?”
“在你们草原上,这一块,能换多少东西?”
“看年份,”他粗声粗气地说,“好的能换一匹羊。碎的,半匹。”
“那你知道在大梁,这一块茶砖多少钱吗?”
他显然不知道。
李长歌替他回答了:“两钱银子。一匹丝绸能换十块。三百匹丝绸,就是三千块。”
她停顿了一下,让他消化这个数字。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轻得像在说情话:“可汗,你的三千匹战马,如果直接拿去跟大梁边军交易,能换什么?三千套铠甲?三万支箭?还是朝廷一道‘暂缓用兵’的空头许诺?”
阿古拉的眼神变了。
他没说话,但酒意显然已经退了大半。
李长歌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痛点。北狄铁骑虽强,但生产力低下,武器装备全靠抢和换。以往和大梁交易,换来的不是劣等铁器就是被克扣过数目的军需。他当然知道被坑了,但他没办法,他不通商路,不懂行情,也不知道这中间的利润到底被谁吃了。
“你三千匹战马,交给我来运作,不是换三千套铠甲,”她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是六万块茶砖。三十万两白银。再加一条稳定商路,以后每年都有。”
帐篷里安静了。
篝火在外面噼里啪啦地烧,草原上的夜风吹得帐篷猎猎作响。
阿古拉盯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这个女人在半个时辰前还是个奄奄一息的病秧子,现在却站在他面前跟他谈三十万两白银。
“你会做生意?”
“不,”李长歌说,“我会算账。”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算盘。
这是原身母妃的遗物,七岁那年交到她手里的,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红木边框,珠子被磨得发亮。她刚才在嫁妆箱子里翻茶砖的时候看见它,顺手就拿了起来。
她将算盘在手心里一翻,珠子哗啦一声脆响,清零。
“可汗,这世上会打算盘的人多了,能帮你算出每年三十万两的,只有我一个。”
阿古拉沉默了很久。
久到帐篷外的篝火都矮了下去,火光从帐布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然后他坐了下来。
不是坐在远处那把铺着虎皮的椅子上,而是直接在她对面的毯子上盘腿坐了。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李长歌很清楚,谈判对手选择与你平视,说明他准备好认真听了。
“你说,”阿古拉说,“怎么分。”
李长歌在他对面坐下,把算盘横在两人之间。
“可汗出马,我出茶叶,利润对半分。听起来很公平,是吧?”
阿古拉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对,”李长歌笑了,“我也觉得太便宜你了。”
她拨动算盘上第一颗珠子。
“所以我们不谈对半分。”
“我出茶,你出马,第一笔交易试水,三百斤茶叶换你十匹战马。如果十匹马运回大梁边境,卖了二十倍价钱,第二笔交易的分成比例,就得按我的来。”
阿古拉眯起眼睛:“按你的来?”
“三七。”
他眉毛一挑:“你三我七?”
李长歌笑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那笑温柔极了,但阿古拉莫名觉得背后有点凉。
“四六,”他说,“你四。”
李长歌伸出一只手,把算盘往前推了一寸。
“二八。”
“你?”
“可汗,你出的是马。我出的是茶叶、商路、大梁那边的关系、运输途中被劫的风险、还有……”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个。你以为大梁的边境守将是谁都肯跟谁做生意的?没有我,你那三千匹战马就算跑到边境城下,人家也只当你来攻城。”
阿古拉的腮帮子鼓起又陷下去。
他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里。她说“三七”的时候,他下意识还了价,等于已经接受了“分成模式”这个前提。现在他被锁死在这个框架里,只能跟她谈比例,没法掀桌子不谈。
这个女人,他看着对面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在心里骂了一句草原上最脏的脏话。
“一九,”他说,“我一你九。”
“成交。”
李长歌答得太快了,快得他还没说完最后一个字。
阿古拉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她原本的目标就是一成。前面说的什么五五、三七、二八,全是在给他铺台阶下。
他被耍了。
但他没有发怒。
草原上的狼,遇到更厉害的狼,第一反应不是撕咬,是记住对方的气味。
他看着李长歌,缓缓点了点头。
“好。第一批马,什么时候到?”
“等你的人把三百斤茶叶运到边境,”李长歌把算盘收回袖子里,“一手交货,一手交马。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她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可汗,这笔生意,我建议你别跟任何人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让大梁知道九公主在新婚之夜做的是生意而不是别的,他们会觉得你不太行。”
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阿古拉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他娶过七个阏氏,有哭的、有闹的、有拿刀要自尽的、有跪下来求他放自己回去的。
这个女人是第八个。
她在新婚之夜跟他谈了半个时辰的买卖,从他手里抠走了一成的利润,还顺便嘲笑了他的男性尊严。
不知怎么的,他并不讨厌。
李长歌走出婚帐,草原的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她一激灵。
远处的篝火还在烧,映出守卫们往来巡逻的剪影。更远处是连绵无际的草场,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天边。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把算盘的边框。
手指轻轻拨了一下。
一颗珠子响了一声,清清脆脆的,像她在浦东办公室里按下回车键的声音。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阿古拉走出帐篷。她没回头,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被月光洗过的草原。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直到很多年后,当长安商号的旗帜插满大陆、各国君主开战前都要先问她的账房支不支持。
人们才恍然想起。
九公主和亲北狄的第一个晚上,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写家书诉苦。
她站在草原上,迎着冷风,拨了一下算盘。
在盘算从哪开始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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