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印------------------------------------------《乡土同根》第一册第一卷：泥里的光：烙印。，奶奶熬猪油，他踮脚偷油渣，整锅滚油浇下来。奶奶用菜籽油拌锅底灰糊了半个月，疤结上了，却留下一块粉红色的肉疤，皱巴巴趴在手腕上，像条蜈蚣。“烙印崽”。，开学第一天。石门坳小学的教室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下雨天要垫砖块才能走路。最好的位置——门口那几块红砖——被村支书儿子刘大龙霸占了。他爹管着计划生育和宅基地，连校长见了都要递烟。，踩上去摇摇晃晃。他穿的裤子是奶奶用爷爷旧裤子改的，屁股上补了块颜色不一样的布，针脚歪歪扭扭，跟他手腕上那条倒是般配。“哟，烙印崽！”刘大龙翘着二郎腿坐在红砖上，“这补丁是你奶奶用裤衩改的吧？”，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把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的确良裙子垫在了两人中间的板凳上。。，采石场炸石头时炸断了腿；母亲是聋哑人，在镇上福利厂糊纸盒。村里人提起林家，总是一脸同情：“可怜，一个瘸子配个哑巴，生个丫头倒是全乎的。”。，径直坐下。那条裙子浅蓝色底子上印着白碎花，刚好挡住许青岩屁股上那块补丁。：“哑巴女心疼烙印崽了？一个手上趴蜈蚣，一个爹瘸娘哑——”，看了他一眼。不是瞪，不是凶，就是平平淡淡地看着，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刘大龙被看得发毛，又嚷嚷了几句，但没人接茬，声音孤零零转了两圈，自己咽了回去。
许青岩始终没回头。但他把右手悄悄伸过去，在板凳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林知秋的手指也在裙子下面，悄悄往他的方向挪了一寸。
放学后，两人在村口大榕树背后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坐下。
许青岩说：“我以后还你一条新的。”
林知秋把裙子叠好塞回书包：“不用。你以后要是真出息了，还我一棵树。”
许青岩没听懂，她也没解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青苔印：“走吧，回去晚了，你奶奶又要出来找。”
走了一段路，许青岩突然说：“今天的事，我不会忘的。”
林知秋没回头，声音被晚风吹得有点散：“忘了也没事。村里人都这样，今天的事明天就忘了。”
“我不会。”
林知秋终于回过头。夕阳罩着她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她似乎笑了一下，很轻，像榕树的气根被风吹起，还没等人看清，就落回去了。
“行，”她说，“那我也记着。”
夜里，许青岩躺在阁楼木板床上，听见隔壁王翠花的大嗓门翻过院墙：“许家那小子手上那块疤确实吓人，以后娶媳妇都难……林家那丫头爹瘸娘哑，这俩孩子凑一块，往后日子怎么过……”
他摸着手腕上的疤，想起林知秋看刘大龙的眼神——平平淡淡的，像看一块石头。
他学着那个眼神，对着窗外的月光试了试。学不像。但他决定，以后就这么看王翠花，就这么看所有叫他“烙印崽”的人。
月光落在手腕上，疤泛着淡淡的银白。他第一次觉得，这块疤没那么丑。它像一枚印章，把他和那些光洁完整的人区别开来。那些人不会知道，有人用一条新裙子替你挡住补丁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这种感觉，像榕树背后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没人来，湿漉漉的，但是干净。
窗外，王翠花终于走了，只剩蟋蟀在墙根下叫。
许青岩睡着了。手腕上的疤，一夜没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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