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猝死------------------------------------------……,龙炎死了。——他活着的最后一个月,几乎没有哪一天是不加班的。周五晚上项目上线,整个组熬了个通宵,周六下午他回家睡了不到六个小时,周日又被叫回去改bug。改到今天早上,终于,不用改了。,脸侧着贴在键盘上,右边的脸颊被“Enter”键硌出一个红印子。他看起来就像睡着了——哪个写字楼里没有几个加班加到趴在桌上睡觉的年轻人呢?所以坐在他隔壁座位的赵磊一开始根本没在意。“龙哥?龙哥,醒醒,晨会要到了。”。没反应。。还是没反应。,绕到他正面,低头看了一眼——龙炎的脸色不对,不是那种熬夜后的蜡黄,是一种发灰的、像水泥一样的颜色。嘴唇是紫的,嘴角有一点白色的沫子。“龙哥?!”,伸手去探他的鼻子。没气。又去摸他的脖子,皮肤凉飕飕的,指尖触不到任何跳动。“卧槽——有人晕倒了!快叫救护车!”。有人冲过来,有人打电话,有人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组长从会议室跑出来,脸都白了,嘴里念叨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行政小姑娘慌慌张张地翻急救箱,翻了半天发现里面只有创可贴和风油精。。准确地说,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因为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他不是“醒来”的,也不是“飘起来”的,更像是……视角突然被人拽了一把,从第一人称变成了第三人称。他低头看——不对,他没有“低头”这个动作,他就是直接看到了:自己的身体趴在工位上,像个被人扔掉的布偶。
他的身体穿着一件洗到起球的灰色T恤,裤腿卷了一截,左脚的运动鞋鞋带松了——其实松了好几天了,一直没空系。头发油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确实挺邋遢的。但谁加班七十二小时还能保持体面呢?
龙炎盯着自己的身体看了大概十秒钟,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死了”,而是——
“这个月的KPI还没完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人都死了,还想什么KPI。但这就是他死前最后一刻在想的事,也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事。加班加到他这个程度,KPI已经不是工作指标了,是长在脑子里的某种条件反射。就像巴甫洛夫的狗,铃铛一响就流口水;龙炎是心脏一停就想到KPI。
他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三样东西叠在一起的:
电脑屏幕上,他写了三分之二的代码,光标停在第一百四十七行,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报错提示。他本来想改完这个报错再休息的,但手指还没来得及敲键盘,心脏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拧了一把,然后整个世界就黑了。
屏幕旁边立着他母亲的照片,那种地摊上买的折叠相框,五块钱一个。照片里的女人五十来岁,笑得露出半口牙,背景是老家客厅那面掉皮的墙。龙炎每次加班到崩溃边缘的时候都会看一眼这张照片,看完之后继续低头干活。
照片再过去一点,工位靠墙的隔板上贴着一张健身卡。他去年元旦办的,年卡,三千八,到现在去了不到五次。卡面上积了一层灰,用手指一划能写字。他办卡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今年一定要把身体练好,结果大半年过去了,身体倒是练到了——直接练没了。
救护车来得很快,走得更快。急救人员冲上来检查了一下,做了一轮心肺复苏,心电监护那条线始终是直的,像机场跑道一样平。领队的医生摇了摇头,撤了手,说了一句:“不行了,直接联系殡仪馆吧。”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两秒,然后有人开始哭。是个刚来实习的小姑娘,跟龙炎不太熟,但眼泪就是止不住。赵磊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在抖。组长站在旁边,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然后HR来了。
来得很快,快到让人觉得她是不是一直在隔壁等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走路带风。她到现场之后没有慌,先看了一眼龙炎的遗体,然后转身把组长拉到一边。
龙炎飘在半空——或者说他的灵魂飘在半空,他还没完全适应这种状态——低头看着这两个人。他能听到他们的对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确认是工作时间吗?”HR压低声音问。
组长抹了一把脸:“算……算吧,他周末也在加班。”
“周末是自愿加班还是公司要求的?”
“这……这怎么说呢……”
“有没有书面记录?打卡记录、加班申请、工作群的任务分配记录,这些东西都要整理出来。”
“你问这些干嘛?人都没了!”
HR看了组长一眼,目光平静得让人觉得发冷:“家属肯定会来闹的。我们要先搞清楚,这算不算工伤。如果算,走工伤保险;如果不算——那就麻烦了。”
她说“闹”这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防御性,就好像龙炎的死不是一个人死了,而是一个潜在的麻烦出现了。
龙炎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那种情绪太激烈了,他现在没有力气去感受。更多的是一种空虚的荒诞感。他死了,他的身体还趴在工位上,而他的同事们在讨论的是“算不算工伤”。
就好像他的命,最后的价值就是能不能帮公司省一笔赔偿金。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龙炎不太确定,因为他发现灵魂状态下的时间感和活着的时候不一样,有时候很快,有时候很慢,像是手机信号不好的时候看视频,一卡一卡的。
殡仪馆的人来了,把他抬上了担架,盖上白布。他被抬走的时候,路过了一整排工位,那些平日里跟他一起熬夜、一起点外卖、一起在群里骂产品的同事,一个个都站着,表情各异。有人哭了,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偷偷在看手机——大概是在跟朋友发消息说“我们公司死了一个人”。
龙炎跟着自己的尸体走了一段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大概是还没习惯已经死了这件事,总觉得那个担架上躺着的人跟自己还有关系。
他飘到电梯口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不是他主动停的,是有什么东西让他停下来了。
他抬头——灵魂状态下的“抬头”其实是一种注意力方向的转变——然后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一样他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城市的上空,在那些写字楼、高架桥和玻璃幕墙的上方,有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是什么东西被画在了天空的背面,平时被蓝天白云遮住了,现在他死了,反而能看见了。
那些纹路很细,细得像头发丝,但颜色很亮,是一种不刺眼的金色,像夕阳照在铜器上的那种光。它们在空中蜿蜒曲折,彼此交错,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覆盖整座城市的图案——不对,不是图案,是阵法。
龙炎虽然不认识这东西,但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地蹦出了“封印阵法”这四个字,就好像这个认知是被什么东西直接塞进他脑子里的。
他盯着那些金色纹路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纹路开始变淡,像是有人在调低透明度。他试图集中注意力去看清楚,但越用力看,纹路就消失得越快。最后,整片天空恢复了正常的灰色——周一早晨的、灰蒙蒙的、令人压抑的城市天空。
“……什么鬼。”龙炎自言自语。
他现在有点混乱了。死了这件事本身就够离谱的,现在又看到这种东西,他的脑子有点处理不过来。就像电脑同时开了太多程序,CPU过载,鼠标开始转圈圈。
他决定先不想这个。想不通的事情想多了只会头疼——虽然他现在已经没有头可以疼了,但习惯还在。
龙炎飘出了写字楼。
飘的过程很有意思。他不走门,也不走窗户,就是直直地往外飘,穿过玻璃幕墙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阻滞感,像穿过一层薄薄的水膜,不难受,但能感觉到。
外面是正常的周一早晨。马路上的车流不算密集——早高峰刚过,大部分人已经坐进了办公室。人行道上有几个迟到的上班族在跑,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和咖啡。一个外卖骑手逆行穿过非机动车道,车后座的外卖箱歪了,他腾出一只手扶了一下。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太阳照常升起,城市照常运转,除了龙炎死了,今天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灵魂在写字楼门口停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里。他没看到什么白光,也没听到什么召唤,更没有传说中的黑白无常来带路。他就这么飘在那儿,像个被退回来的快递,没人签收,也没有返货地址。
犹豫了一下,他往地铁站的方向飘了过去。不是因为他想坐地铁——他都死了还坐什么地铁——纯粹是因为那个方向是他每天上班走的路,身体记忆还在,灵魂就跟着走了。
地铁站入口,人来人往。龙炎飘在入口上方,看着下面的人流,心里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妈知道消息了吗?谁会通知她?老家的亲戚会不会觉得他是累死的?他工位上的东西谁来收拾?那台显示器是他自己买的,两千多块,能不能还给家里?
这些念头很碎,很杂,像是一堆被打翻的拼图,每一块都很小,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然后,有一个人注意到了他。
不是注意到他的灵魂——普通人看不到灵魂,这个龙炎已经确认过了,他飘了一路,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而是注意到他存在的某种痕迹。
那个人站在地铁站出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旧风衣,深棕色的,袖口磨得有点发白,一看就是穿了很多年的那种。里面是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扣子扣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半白,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脸上架着一副墨镜,款式很老,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东西。
他抬头,朝着龙炎灵魂飘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墨镜下面的脸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动了动,咕哝了一句什么。旁边有人经过,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是个流浪汉或者精神病。
“又死一个……”
他的声音很低,哑哑的,像是嗓子很久没用过了。
他本来已经准备低头走了,但突然停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脖子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不太确定地再次抬起头。
墨镜下面,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等等。”
他的声音变了,从之前的漫不经心变成了一种带着警觉的认真。他盯着龙炎灵魂消失的方向,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小子身上的光……”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因为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他很久没有见过这种光了。
旧风衣的男人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双手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迈步朝着龙炎飘走的方向跟了过去。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点拖沓,但方向很坚决。
地铁站入口的人流继续涌动,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邋遢的中年男人,也没有人注意到头顶的天空里,那些淡淡的金色纹路又亮了一下——很短暂,像是一次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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