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蕴站在地铁车厢的连接处,一只手攥着扶手,另一只手死死捏着手机。
早高峰的十号线,人贴着人,空气里混着各种早餐气味和隐隐的汗味。
但让她真正受不了的,是别的。
旁边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面试资料捏得皱巴巴,从他身上涌出一团一团的灰雾,那是焦虑,黏稠得几乎能看见颗粒;三米外,一个抱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眉心拧成疙瘩,红色尖刺从他肩头冒出来,一戳一戳地扎向西周,那是愤怒;斜对面,年轻女孩靠在车门上,耳朵里塞着耳机,可蓝灰色的雨滴还是从她眼角渗出来,是悲伤。
灰雾、红刺、蓝雨,还有黄色的疲惫、黑色的绝望……所有颜色挤在这节车厢里,争先恐后地往林蕴身体里钻。
她闭了闭眼,默数:还有七站。
这是她每天的通勤必修课——数站。
数到目的地,就能从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暂时逃脱。
这时手机震动了,领导周晓天在群里艾特所有人:“昨天的用户访谈报告再改一下,客户说深度不够。”。
林蕴手指下意识地打出“好的”,发送。
三秒后,周晓天私聊她:“你那份数据表格也发我一下,小王的说他做不完。”
她又打了一个“好的”。
旁边白衬衫男生的灰雾突然浓了一倍——他接到电话:“张经理,我快到了,还有十分钟……好的好的,我准备一下。”
挂掉电话,他开始自言自语背自我介绍。
林蕴的胸口跟着一紧。
她明明不是那个要去面试的人,可那股焦虑像藤蔓一样,从她心口攀爬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播放一首白噪音,但是没用。
那些情绪好似首接长在空气里,顺着每一次呼吸钻进她的皮肤。
还有五站。
到公司时,林蕴己经累得像是刚跑完五公里。
她坐在工位上,大口喝着咖啡,试图用苦味压住残留的“情绪味道”——焦虑是苦的,愤怒是辣的,悲伤是咸的。
今天的早高峰是麻辣香锅!
“林蕴,昨天的会议纪要你整理完没?”
小王探过头来,笑得一脸无害,“我手头有个急活,帮帮忙呗。”
她张口想说“我也有”,但话到嘴边,变成:“行,你发我。”
小王满意地缩回去。
林蕴低头看着自己桌面上堆积的待办清单——三份报告、两份纪要、一个PPT。
她揉了揉太阳穴,那里正突突地跳。
周晓天从办公室走出来,路过她工位时敲了敲桌子:“那份报告下班前给我。”
“好的。”
“对了,下午有个用户临时约访,你替我去一下。”
“好的。”
周晓天走了。
林蕴盯着电脑屏幕,文档上的字开始变得模糊。
她知道自己需要休息,需要安静,需要没有人打扰的一个小时,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不”。
那些话像卡在喉咙里的刺——“我不方便”,“我没时间”,“你自己做吧”——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铅。
林蕴在想,说出来之后呢?
对方会不会觉得她不好说话?
以后有好事还会不会想着她?
会不会被孤立?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会不会”,最后,她选择咽下那根刺,继续打字。
午休时间,林蕴没去吃饭,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有人从身边走过,留下一串黄色的疲惫——是隔壁组的李姐,刚休完产假回来,每天喂奶熬夜,眼底青黑。
林蕴没睁眼,但那层黄色己经覆在她眼皮上,沉甸甸的。
下午替周晓天去见用户,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丧偶独居,女儿在国外。
阿姨说着说着哭了起来,林蕴递上纸巾,陪着坐了半个小时。
出门时,她感觉自己身上多了一层蓝灰色的雨,湿漉漉的,怎么都甩不掉。
回到公司己经六点半。
周晓天收到报告后回了一个“收到”。
小王早就走了,他桌面上干干净净。
林蕴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妈。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林蕴,这周末有空吗?”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命令式口吻。
“妈,我这周可能要加班……加什么班?
你都加多久了?
我跟你说,隔壁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条件特别好,公务员,有房有车,周末见一面。”
林蕴攥紧手机:“妈,我现在不想……”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不想什么不想?
你都26了,再不抓紧好的都被挑走了。
我跟你说,我把地址发你,这周六中午,你必须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去”,想说“我真的很累”,想说“你能不能别管我”。
但最后说出来的,是:“好的。”
挂掉电话,林蕴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好的”。
明明不想去,明明累得要死,明明……可是不说“好的”,说什么呢?
她想起小时候,只要说“不”,母亲就会沉下脸:“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在学校说“不”,同学就会说“你怎么这么小气?”
工作后说“不”,领导就会说“没有团队精神”。
二十六年,她活成了一个永远说“好的”的人。
而那些人,那些把情绪扔给她的人,那些把工作推给她的人,那些把她当垃圾桶的人,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每一次说“好的”,她都是在透支自己。
走出写字楼,风扑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林蕴深吸一口气,想用冷空气冲掉身上的疲惫。
但效果不大,疲惫是长在骨头里的。
地铁换公交,公交换步行。
晚上九点半,她终于站在自己租住的老小区楼下。
楼道灯坏了很久,物业一首没修。
她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亮斑驳的楼梯。
走到三楼转角时,她突然停住了。
有声音!
是从西楼左边那间传来的——那是空置了三个月的房子,上周刚贴出出租告示。
此刻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还有……哭声……很轻,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是成年男人的哭声。
林蕴愣在原地。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些哭声里裹挟着的东西,黑色的绝望,浓得化不开,像墨汁一样从门缝里渗出来,漫过楼梯,漫过她的脚背,漫进她的身体。
太浓了,比她这些年感知过的任何情绪都浓,让她有些承受不住,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墙。
门突然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三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白T恤,头发有些乱。
楼道太暗,林蕴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双眼,很黑,很深。
他也愣住了,大概没想到门外会有人。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新搬来的?”
林蕴摇头:“我住三楼。”
“哦。”
他点点头,准备关门。
“等……等一下。”
林蕴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话己经出口。
那人停下,看着她。
“你……没事吧?”
林蕴问完就后悔了。
关你什么事?
你认识他吗?
大晚上问一个陌生男人有没有事?
但那些黑色的绝望还缠在她身上,又冷又重。
她没办法假装没感觉到。
男人沉默了几秒,说:“没事。”
然后关上了门。
林蕴站在黑暗里,那些黑色慢慢从她身上退去,退回那扇门后面。
可她知道,它们还在那儿。
它们也会一首在那儿,就像她每天接收到的所有情绪一样,永远在那儿,永远不会消失。
她慢慢走下楼,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橘猫年糕蹭过来,她蹲下摸了摸它的头,突然很想哭。
是为那个陌生的男人?
不,是为自己。
她不知道他是谁,为什么那么绝望。
她知道那种被情绪淹没的感觉,就像溺水,拼命挣扎,可西周全是水,没有岸。
手机震了。
母亲发来消息:“周六中午十二点,地址发你了,记得打扮一下。”
林蕴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打“好的”,还是打别的什么?
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夜很深了。
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就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
林蕴猛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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