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载寒窑，医女翻山自救

嫁给萧远山整整七年，我为他操持家务，照顾重病的婆婆。全村人都夸萧远山仁义，

为了报答我爹当年的恩情，娶了我这个跛脚的村姑。他对我的确相敬如宾，

却唯独没有一丝爱意。婆婆下葬那天，我突发急性阑尾炎疼得满地打滚。

萧远山却背起村支书家难产的儿媳妇冲向镇卫生院。医者仁心，人命关天的事不能耽误，

你忍一忍，我马上回来接你。他走得匆忙，连头都没有回一次。

他在镇上守了别人三天三夜。却不知道我一个人爬了两座山，

自己走到隔壁村的赤脚医生家里保住了一命。伤好后，我留下离婚申请，

坐上了前往首都医科大学的绿皮火车。1、萧远山背起柳秀秀往山下跑的时候，

我正好从茅房出来，手里还攥着给婆婆擦身的湿毛巾。那毛巾是婆婆的陪嫁，蓝底白花，

浸了皂角水，凉津津地贴在我手腕上。我看着他弓着的脊背，柳秀秀垂下来的胳膊，

还有她裙摆上那抹刺目的红羊水混着血，滴在春泥里，像一串肮脏的省略号。念念，

秀秀难产，我得送她下去！他头也不回地喊，声音被山风吹得支离破碎，你守着妈，

我很快回来！我张了张嘴，右下腹突然抽了一下。起初像针扎，我以为是蹲久了腿麻，

扶着门框直起身。那疼痛却顺着肠子往深处钻，拧成一股绳，把我的胃往上拽。远山……

我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他已经转过山坳了。柳秀秀在他背上颠了一下，

发出一声娇弱的呻吟，那声音我熟去年冬天，她在村口滑倒，萧远山扶她时，

她也是这么叫的。他当时皱着眉，说秀秀体寒，得喝红糖姜茶，

然后把我攒了半年的红糖票全拿走了。我弯下腰，湿毛巾掉在地上，沾了泥。

屋里传来婆婆临终前那种拉风箱似的喘息，我强撑着往里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跛脚的那条左腿先落地，平时只是微瘸，现在却成了平衡的破坏者，我扶着墙，

冷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妈……我跪在炕沿，想给她擦脸，手却抖得握不住毛巾。

婆婆的眼皮动了动，浑浊的眼珠转向我，突然抓住我的手。她瘦得像一把枯柴，

指节硌得我生疼。远山……走了？她气若游丝。嗯，秀秀难产，他去送……

别等他。婆婆的手突然收紧，指甲掐进我肉里，念念，

别等他……他欠的债……还不清了……我听不懂。下腹的疼痛已经蔓延到后腰，

像有人用钝刀子在剜我的肉。我蜷缩在炕边，额头抵着冰凉的土墙，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婆婆的手垂了下去，我抬头看，她已经闭上了眼，嘴角凝着一丝解脱的笑。妈？我推她，

妈！没有回应。窗外的天光斜进来，照着她灰败的脸。我爬过去摸她的颈动脉，

手指按在那层皱巴巴的皮上，什么也摸不到。七年了，我给她擦身、喂饭、端屎端尿，

我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睡，什么时候是装睡，什么时候是再也醒不过来。疼痛在这一刻炸开。

我捂着肚子滚到地上，膝盖磕在门槛上，跛脚的那条腿以一种扭曲的角度折着。我尖叫，

声音却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一串嗬嗬的气音。泥地很凉，我闻到自己失禁的尿骚味，

混合着屋里越来越浓的死亡气息。萧远山说你忍一忍。我忍了七年。

忍他洞房夜去守牌位，忍他把工资给柳秀秀买奶粉，

忍他在我生日那天去陪柳秀秀给孩子看病。我忍成了全村人嘴里的好福气，

忍成了他仁义的注脚。可我现在忍不了了。肠子像被一只手攥住，打个结，再使劲一拧。

我爬到门口，抓着门框站起来，看见山下的路蜿蜒如蛇。萧远山背着柳秀秀走的是这条路，

平坦，好走，通向镇卫生院的白墙红瓦。而我身后是山。两座山，陡峭，荆棘丛生，

通向隔壁村的土坯卫生室。那里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郎中，去年我婆婆的褥疮就是他治的。

他说姜家媳妇，你手巧，适合拿手术刀，我当是玩笑，现在想起来，

那可能是这辈子唯一一句夸我的话。我转身，往山上爬。2、第一座山叫鬼见愁，

村里人说是解放前土匪占的山头。我爬了整整两个时辰，或者说，

是两辈子前半辈子我是萧远山的妻子，后半辈子我是姜念慈自己。疼痛让我清醒。每爬一步，

右下腹就撕裂一次，我咬着袖子，把惨叫咽回去。袖子是萧远山的旧衬衫，

我改了改当工作服穿，上面有他的味道，肥皂和来苏水混在一起的假干净。我现在闻着想吐。

半山腰有棵野山楂树，我扶着树干喘气，看见裤裆里渗出的血。不是经血，颜色发暗，

带着脓液的腥臭。我读过萧远山的医书，知道急性阑尾炎穿孔是什么后果腹腔感染，败血症，

死。萧远山，我对着空荡荡的山谷喊，声音被风吹散，你他妈的……医者仁心……

山谷不回我。只有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来，黑色的影子掠过灰白的天。我继续爬，

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翻了三个，血混着泥，在指缝里结成黑痂。跛脚的那条腿使不上劲，

我就用胳膊撑着，像条脱水的鱼，在干涸的河床上蹦跶。翻过第一座山时，天已经黑了。

我滚下山坡，掉进一片茶树林，嫩芽刮破我的脸，血珠渗出来，我舔了舔，是甜的。

远处有灯火，是隔壁村的牛棚，我爬过去，拍门，拍了三下就昏过去了。

再醒来是在老郎中的土炕上。他瞎了的右眼对着我，左眼却亮得惊人。急性阑尾炎，

穿孔了，他用烟袋锅敲了敲炕沿，再晚两个时辰，神仙难救。谢谢……

我想坐起来，腹部缠着厚厚的布条，一动就钻心地疼。谢啥，老郎中咧嘴笑，

露出焦黄的牙，你男人呢？咋让你一个人爬两座山？我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

那蜘蛛正在修补被风吹破的一角，忙忙碌碌，不知疲倦。我和它一样，修了七年的网，

被人一戳就破。他忙，我说，送别人下山了。老郎中没再问了。他抽了口旱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像尊模糊的菩萨。姜家丫头，我认得你爹，当年他教我认字。

你爹说过，你这丫头，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闭上眼。命比纸薄，

所以萧远山觉得我可以等，可以忍，可以被牺牲。心比天高，所以我爬了两座山，没死成。

你想学医不？老郎中突然问，我这套手艺，没人继承。你手巧，心细，

比镇上那些只会开止痛片的强。我睁开眼。窗外的天泛起鱼肚白，是新的一天。

我摸了摸腹部，伤口在跳，像第二颗心脏正在苏醒。想，我说，我想学。

3、萧远山是在第三天傍晚找来的。那时我已经能坐起来喝粥，老郎中正在教我辨认草药。

他掀开门帘，身上还带着柳秀秀身上的雪花膏味那种茉莉香，我在他衬衫领口闻过无数次。

念念！他冲过来，眼眶通红，像是熬了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回去接你，

妈已经……你也不在，我找了整整两天！他伸手想抱我，我侧身躲开，粥碗泼在他手上，

烫出一片红。秀秀没事吧？我问。他愣了一下，母子平安，是个男孩……那就好，

我扯了扯嘴角，医者仁心，人命关天，你没做错。他听出我的讽刺，眉头皱起来，

那种我熟悉的、居高临下的不悦。念念，你懂点事。秀秀当时大出血，

我如果不送她去镇上，一尸两命。你这不是没事吗？我没事，我重复他的话，

像嚼一块生硬的糠菜，我爬了两座山，阑尾穿孔，差点死在山沟里。但我没事，

因为我命硬，因为我贱，因为我我提高声音，老郎中咳嗽了一声，我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因为我不是你的柳秀秀，不值得你回头看一眼。萧远山的脸色变了。他看看老郎中，

又看看我，那种公众场合被揭穿的窘迫，让他声音发紧：你胡说什么？

秀秀是我……我答应过她姐，要照顾她。你至于吃一个产妇的醋？她姐，我轻声说，

柳青青，七年前溺水死的那个。萧远山，你娶我的时候，是不是想着，反正她死了，

娶谁都一样？他的脸瞬间惨白。那是我们之间的禁忌。七年来，他守着那个牌位，

我装作不知道那个名字。我以为不提就能假装不存在，现在才发现，

那名字刻在我们婚姻的墓碑上，每一笔都是血。你……他后退一步，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我掀开被子，腹部的纱布渗着黄水，我知道你每月十五去她坟前烧纸，

知道你给柳秀秀的孩子织毛衣用的是我陪嫁的毛线，

知道你把我的高考报名表烧了1977年，我填了首都医科大学，你记得吗？

萧远山的嘴唇在抖。他当然记得，那天他难得早回家，从灶膛里扒出半张焦黑的纸，

上面是我的字迹。他说你腿这样，考什么大学，然后添了把柴，把剩下的也烧了。

我以为……他艰难地开口，我以为你留在家里更好，我养得起你……你养我？

我笑了，笑声像老郎中的烟袋锅，沙哑刺耳，萧远山，这七年，我伺候你妈，种地，养猪，

你每月交给我二十块钱，其中十五块给柳秀秀买营养品。我穿的是你的旧衣服，

吃的是你们的剩饭，你管这叫养？老郎中站起身，烟袋锅在桌上敲了敲：萧医生，

病人需要休息。萧远山没动。他盯着我腹部的纱布，突然伸手想碰，我猛地打开他的手。

别碰我，我说，脏。他的手悬在半空，颤了颤，缩回去。念念，我们回家，

他放软声音，那种哄孩子的语气，我以前会为此心软，妈的后事还要办，你这样子……

后事我办完了，我打断他，我爬出去之前，给妈擦了身，换了寿衣。她走得很安详，

说让我别等你。萧远山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张张嘴，没发出声音。离婚申请我写了，

压在炕席底下，我说，你签字，我们去公社办手续。不签，我就去法院起诉，

告你遗弃病妻，和柳秀秀通奸别急着否认，她难产时你守了三天三夜，村里人都看见了，

你说不清。姜念慈！他终于怒了，那种被踩到尾巴的羞恼，你疯了吗？

我对你还不够好？我娶了你这个瘸子，伺候你妈到死，你现在要离婚？对，

我平静地看着他，我要离婚。我要考大学，我要当医生，我要离开这个连鬼都愁的山沟。

萧远山，你的仁义我消受不起，你的债你自己还，我不陪了。他站在那儿，

夕阳从门缝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垂死的蛇。七年来我第一次看清他，

看清他温润皮囊下的自私，看清他医者仁心背后的冷漠。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爱我，

而这比坏更残忍。你会后悔的，他说，声音发虚，你一个残疾女人，离了我，谁要你？

我没回答。老郎中把烟袋锅递给我，我抽了一口，呛得流泪，却笑了。萧医生，我说，

你走吧。下次见面，我是医生，你是病人如果你还有脸来找我的话。

4、我在老郎中这儿养了半个月伤，学认了一百多种草药，

背下了《赤脚医生手册》的前三章。萧远山来过三次，第一次带了一包红糖，

被我扔出门；第二次带了离婚协议，签字时手在抖；第三次是通知我婆婆的葬礼日期，

我站在门口，没让他进门。念念，他隔着门缝说，妈下葬那天，你来送送她。

我会去，我说，送完她，我们就两清了。葬礼在清明前，山里的杜鹃开得泼辣，

红得像血。我穿着孝衣，拄着老郎中给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坟地。萧远山跪在碑前，

背影瘦削，像根被雷劈过的枯树。村里人来了一堆，对着我指指点点。姜家媳妇真狠啊，

男人对她多好，非要离婚。听说她在外头有人了，跟那个瞎眼老郎中……

瘸子还挑三拣四，萧医生真是倒霉……我听着，面无表情。七年前这些嘴夸我好福气

时，我也是面无表情。那时候我信他们，现在我知道，他们的嘴是风向，吹哪儿倒哪儿，

不值得在意。柳秀秀来了，抱着她的孩子，裹着件新做的蓝布衫萧远山买的布料，我认得。

她走到我身边，轻声说：嫂子，节哀。我不是你嫂子了，我说，叫我姜念慈。

她的脸僵了一下，随即露出那种我熟悉的、楚楚可怜的表情。嫂子，你别怪远山哥，

那天要不是我……要不是你难产，他不会扔下我，我替她说完，要不是你姐死了，

他不会娶我。柳秀秀，你们姐妹俩，一个占着他的心，一个占着他的身，挺公平的。

她的眼圈红了，眼泪说来就来：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姐是为了救远山哥才死的，

我们柳家欠他的……所以让他娶我，是还债，我点头，现在债还完了，我放他自由，

让他去你们柳家当牛做马，好不好？萧远山突然站起来，他听到了我们的对话，脸色铁青。

姜念慈！他低吼，你非要在这时候闹？我闹？我提高声音，全村人都看过来，

萧远山，你妈尸骨未寒，你护着的是谁？是我这个给你妈擦了七年屎尿的老婆，

还是这个你守了三天三夜的小姨子？人群哗然。我看见村支书的脸黑了，

看见柳秀秀的眼泪掉得更凶，看见萧远山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他习惯了我的沉默，我的隐忍，

我的懂事，现在我突然张嘴咬人，他不知道怎么接招。你……你血口喷人！

柳秀秀哭道，远山哥只是好心……好心到连我的死活都不顾？我冷笑，

从怀里掏出一张诊断书，是老郎中写的，急性阑尾炎穿孔，腹腔感染，

我爬了两座山才保住命。萧远山，你背她下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死？

诊断书在风里哗啦响。萧远山的脸由青转白，他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我不知道你这么严重……他喃喃道，我以为……你以为我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说，就像这七年，我忍你守灵，忍你偏心，忍你烧了我的报名表。萧远山，

我不是忍者，我是人，我会疼，会死，会恨。我把诊断书拍在他胸口，转身往山下走。

跛脚在泥地里打滑，我摔了一跤，手掌按在碎石上，血渗出来。我没哭，自己爬起来，

继续走。身后传来萧远山的声音，带着颤音：念念……我没回头。

山风吹来杜鹃花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甜。我想起七年前，我爹把我手放进他掌心时，

炉子里的炭火也是这么暖。那时候我以为那是开始，现在才知道，

那是结束从我答应嫁给他的那一刻起，姜念慈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是萧远山的影子。现在，

影子要去找自己的光。5、1980年秋天，我坐上了去北京的绿皮火车。

老郎中送我到县城，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三百块钱，他一辈子的积蓄。不是白给的，

他瞎了的右眼对着我，将来你成了大医生，回来教我的徒弟。我跪下来给他磕头，

额头碰在月台的水泥地上，咚咚响。他把我拽起来，骂道：膝盖骨硬一点，别见谁都跪。

火车开动时，我看见月台尽头有个身影，穿着洗白的中山装，像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是萧远山。他不知道怎么打听到我的行程，追来了，但不敢靠近。我们隔着车窗对视，

他的嘴动了动，我看不清，大概是对不起或者别走。我拉上窗帘。车厢里很挤，

我买了站票，蜷缩在厕所旁边的过道里。对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正在看一本《外科学》，我盯着那本书，眼睛发直。他注意到我的目光，

把书递过来：同志，你也学医？我想学，我说，今年考上的首都医科大学，

临床专业。他眼睛亮了：巧了，我是你师兄，周牧野，附属医院的。你哪个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