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魃为虐,魂穿流民------------------------------------------,在胡千屹耳中越来越远。,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呆呆站在马路中央,远处是失控冲来的货车。他推开女孩的力道很大,大到自己整个人飞起来时,竟有种莫名的轻盈感。“哲学系大三学生胡千屹,为救儿童遭遇车祸,经抢救无效死亡……”,他应该能听到这样的新闻播报。但此刻,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破碎的光影在旋转。,热浪率先扑面而来。,而是干燥的、带着尘土腥气的灼热,像有一把烧红的铁刷子刮过喉咙。胡千屹猛烈咳嗽起来,每一声都震得胸腔生疼。“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湛蓝到残酷的天空,没有一丝云。枯黄的草茎扎在龟裂的土地上,裂缝宽得能塞进拳头。远处是连绵的黄土坡,光秃秃的,见不到半点绿色。,正躺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下,树皮被人剥得精光,露出惨白的木质。“我这是……”。胡千屹,二十岁,哲学系大学生,农村出身,父母经营着小加工厂。他喜欢在图书馆泡一整天,和室友争论康德与黑格尔,偶尔也会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货车,撞击,黑暗。“穿越了?”,他竟异常平静。或许是哲学专业训练出的思辨能力,让他第一时间接受了这个最荒谬也最合理的解释。身体还是自己的——清秀的眉眼,一米七的个子,常年运动锻炼出的结实身板——但身上的粗麻布衣,脚上磨破的草鞋,还有腰间那个空瘪的破布袋,都在提醒他:这不是原来的世界。
更强烈的饥饿感袭来,胃部抽搐着。
胡千屹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不远处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散布着黑压压的人影。那些人佝偻着背,用石头砸着龟裂的河床,偶尔有人挖到一丁点湿润的泥土,便疯了一样塞进嘴里。
流民。
这个词自然而然出现在脑中。他站起身,腿脚发软,但长期锻炼的身体底子还在,勉强能站稳。朝着河床走去,离得近了,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有老人抱着饿死的孩子,眼神空洞;有妇人撩开衣襟,干瘪的乳房挤不出一滴奶水,怀里的婴儿哭声微弱如猫叫;几个汉子为争夺半块树皮扭打在一起,拳头砸在骨头上发出闷响,周围人麻木地看着,无人劝阻。
“贞观三年,关中大旱……”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忽然浮现。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胡千屹,二十岁,关中农户之子。去岁秋冬无雪,今春至今无雨,麦苗枯死,河水断流。官府起初还设粥棚,后来流民越来越多,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再后来,粥棚也没了。村里人开始逃荒,父母把最后半袋麸饼塞给他,让他跟着同乡往东走,说东边有活路。
原主走了半个月,同乡或死或散,三天前他昏倒在这棵槐树下,再没醒来。
于是,现代的胡千屹来了。
“贞观三年……李世民在位,历史上著名的贞观之治,怎么会有这样的大灾?”胡千屹皱眉思索。历史课本上,贞观年间是盛世开端,即便有灾害,也不该是这般赤地千里、人相食的惨状。
“小兄弟,新来的?”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胡千屹转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瘦得颧骨高耸,眼眶深陷,但眼神还算清明。
“嗯。”胡千屹点头,学着记忆里原主的口气,“老伯,这……这是往哪儿走?”
“往东,说是到长安就有活路。”老者苦笑,露出稀疏的黄牙,“可长安还远着哩。这路上,能活下一半人,就是老天开眼。”
胡千屹注意到,老者腰间别着个破碗,手里拄着根削尖的木棍。
“老伯贵姓?一个人?”
“姓陈,同村的都死散了。”陈老伯叹口气,打量胡千屹几眼,“你身子骨还行,要是能走,就赶紧走。别在这儿耽搁——晚上不太平。”
“不太平?”
陈老伯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有吃人的。”
胡千屹心中一凛。
“不止是饿疯了的人。”陈老伯声音更低了,“前些天,西边王家庄那边,一晚上死了十几个青壮,血被吸干了,尸体皱得像老树皮。有人说是旱魃作祟,有人说……是邪佛收人魂魄。”
旱魃?邪佛?
胡千屹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词。作为现代人,他本能地觉得这是迷信,但联想到自己离奇的穿越,又不敢轻易否定。
“谢谢老伯提醒。”他抱了抱拳,这是从原主记忆里学来的礼节,“我跟您搭个伴走,行吗?互相有个照应。”
陈老伯犹豫了下,点点头:“行。但丑话说前头,找到吃的各凭本事,真要饿死了,别怪老汉不仁义。”
“明白。”
两人简单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胡千屹从槐树下找到原主的行囊,里面只有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麸饼,用油纸包着,还有一把生锈的小刀。他把小刀别在腰间,麸饼小心收好。
正要起身,河床那边突然传来骚动。
“抢水啦!有人找到水啦!”
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疯狂朝一个方向涌去。胡千屹被推搡着往前,看到河床一处低洼地,几个汉子正用石头拼命砸着地面,下面隐约有暗色——是些许湿泥。
“是我的!我先挖到的!”一个汉子嘶吼。
“滚开!”另一个直接一石头砸在他头上,鲜血迸溅。
争夺瞬间变成械斗。石头、木棍、牙齿,所有能用的都成了武器。惨叫声、咒骂声、骨头断裂声混成一团。有人被打倒,立刻被无数只脚踩过;有人抢到一团湿泥,不顾一切往嘴里塞,连带着沙土一起吞下。
胡千屹被挤在人群外围,心脏狂跳。他不是没见过打架,但这样原始、血腥、只为一口湿泥的厮杀,冲击着现代文明培养出的所有认知。
“走!快走!”陈老伯扯了他一把,“再看下去,你也得卷进去!”
两人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往东走。身后,惨烈的争夺还在继续。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太阳越发毒辣。胡千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像着了火。他看了眼陈老伯,老人脚步已经踉跄,但还在硬撑。
“歇会儿吧。”胡千屹说。
两人找了处土坡背阴处坐下。胡千屹掏出那半块麸饼,犹豫了下,掰了三分之一递给陈老伯。
陈老伯一愣,深深看了他一眼,接过饼,没说话,小口小口地啃着,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胡千屹也啃着自己的那份。麸饼粗糙剌嗓子,带着霉味,但对现在的他来说,简直是珍馐。他吃得很慢,尽量让每一口在嘴里多停留,感受那点微不足道的甜味。
“小兄弟,你是个善心人。”陈老伯吃完,缓缓开口,“这世道,善心人死得快。”
胡千屹苦笑:“总不能见死不救。”
“刚才河床上那些人,你救了谁?”陈老伯摇头,“救不了。这大旱……邪门得很。”
“老伯,您刚才说旱魃,邪佛,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老伯沉默片刻,眼神望向远方干裂的土地:“往年也旱过,但没这么厉害。今年这旱,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一滴雨没有。有人说,是天上神仙不管事了;也有人说,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地上的水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前些日子,我们村来了个游方道士,疯疯癫癫的,说这不是天灾,是人祸。说是有‘香火神’在收人命,死的人越多,他们的庙就越灵。”
胡千屹心中一动:“香火神?”
“就是那些要人供奉的神佛。”陈老伯嗤笑,“道士说,这场大旱,是有人故意为之。死的人,魂魄都被收走了。老汉我不懂这些,但王家庄那十几个青壮死得蹊跷——脖子上两个小孔,全身血一滴不剩,不是妖怪是什么?”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胡千屹警惕地抬头,只见尘土飞扬中,三骑由远及近。马上是三个穿着皮甲、腰挎横刀的汉子,看装束像是官兵,但满脸横肉,眼神凶悍。
流民们像受惊的麻雀,纷纷躲闪。那三骑却径直冲入人群,马蹄踏起尘土,有人躲闪不及被撞倒,骑士看也不看。
“都听好了!”为首一个络腮胡大汉勒住马,声如洪钟,“奉长安县尊令,征召民夫疏通漕渠!管饭!一天一碗粟米粥!”
人群一阵骚动。
管饭!这两个字像有魔力,许多原本奄奄一息的人挣扎着站起来。
“我去!我去!”
“军爷,算我一个!”
络腮胡扫视人群,目光像在挑选牲口,最后落在几个还算壮实的汉子身上——包括胡千屹。
“你,你,还有你,出来!”
胡千屹犹豫了下。原主的记忆里,官府征夫往往意味着苦役,累死病死是常事。但“管饭”的诱惑太大了,他现在这状态,靠自己走到长安几乎不可能。
“小兄弟,别去。”陈老伯突然拉住他袖子,用极低的声音说,“这些人不对。”
“嗯?”
“你看他们的刀。”陈老伯眼神示意。
胡千屹仔细看去,三个骑士腰间的横刀,刀鞘上刻着诡异的纹路——像是莲花,又像是扭曲的人脸。那不是制式军刀的样式。
“而且征夫从来都是里正来办,哪有骑兵直接到流民堆里抓人的?”陈老伯经验老到,“听老汉的,躲一躲。”
胡千屹心念急转。他现在的状态,硬跑肯定跑不过马。但留下来……
正迟疑间,那络腮胡已经指着他:“那个白净小子,出来!看你身子骨还行,算你一个!”
几个流民已经围过去,眼巴巴等着被选中。络腮胡却突然抽刀,寒光一闪,一个挤得太近的老者惨叫一声,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挤什么挤!再挤砍了你!”络腮胡狞笑。
血腥味弥漫开来。流民们吓得后退。
胡千屹知道躲不过了,深吸口气,站起身。但他没直接走过去,反而拍了拍身上的土,露出一个略带讨好的笑容:“军爷,小的愿意效劳。只是小的还有个叔伯,年纪大了,一个人走不了路,能不能让他也跟着?他吃得少,能干点轻活。”
这话说得诚恳,姿态也放得低。络腮胡打量他几眼,又瞥了眼陈老伯,嗤笑:“老货能干什么?不行!”
“军爷明鉴。”胡千屹不慌不忙,继续笑道,“疏通漕渠,总得有人烧水做饭、看管工具吧?我这叔伯虽然年纪大,但做事仔细。而且他认得草药,万一有人受伤,还能救治。这不,刚才他还帮我包扎呢。”
说着,他暗中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弯下腰,露出刚才在槐树下被枯枝划破的小腿——伤口不深,但渗着血。
陈老伯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是是是,小老儿会点草药,军爷行行好,带上我吧,一天给半碗粥就成!”
络腮胡眯起眼,盯着胡千屹看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小子倒是会说话。行,老货也带上!不过丑话说前头,偷懒耍滑,老子一刀一个!”
胡千屹心中稍定,扶起陈老伯,跟着另外几个被选中的流民站到一起。算上他俩,一共八个人,都是青壮,只有陈老伯一个老人。
络腮胡让手下拿来绳子,将众人手腕绑成一串,拴在马后。
“走!”
马匹迈步,众人踉跄跟上。胡千屹回头看了眼那片干涸的河床,饿殍遍地,宛如鬼域。
“小兄弟,谢了。”陈老伯在他身后低声说。
胡千屹摇摇头,没说话。他看了眼手腕上的粗糙麻绳,又看向前方骑士刀鞘上那诡异的莲花人脸纹路。
道士的话、王家庄的干尸、诡异的刀纹、不按常理的“征夫”……
这些线索在脑中串联,让他产生一个荒谬却又逐渐清晰的猜想。
这贞观三年的大旱,或许真的不是天灾。
马蹄踏过黄土,扬起尘埃。胡千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活下去。
先活下去,然后弄明白这一切。
而他没有注意到,在远处一座荒芜的山岗上,一道纤细的身影立于枯树之巅,正静静注视着这支队伍。
那是个少女,约莫十七八岁,一身粗布麻衣洗得发白,却掩不住高挑的身姿。她扎着利落的高马尾,露出清秀立体的五官,尤其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此刻正微微眯起,看向骑士刀鞘上的纹路。
“定光欢喜佛的印记……”
她低声自语,声音清冷。山风吹动她的马尾,也吹起腰间一柄用破布缠着的短剑轮廓。
少女又看向被拴在马后的那个清秀青年——刚才他从容应对官兵、为老者争取机会的那一幕,她都看在眼里。
“倒是个聪明人。”
她轻叹一声,身影一晃,竟如青烟般从树巅飘落,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始终保持着百丈距离,如影随形。
烈日继续炙烤着大地。
这支小小的队伍,朝着东方未知的命运,蹒跚而行。
而更远处,长安城的方向,巍峨的城墙在热浪中扭曲晃动,仿佛海市蜃楼。
那里是大唐的心脏,贞观天子坐镇之处,传说中仍有粮食与秩序的地方。
也是胡千屹此刻唯一能看到的,渺茫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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