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钟声

第一章 钟声我第一次听见钟声是七岁那年秋天。那天下午，我蹲在门口玩石头。

地上有一排碎瓦片，我把它们按大小排好，大的在前面，小的在后面，像一列士兵。

阳光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晒得人想睡觉，想做一个长长的、软软的梦。

外婆坐在门槛上择豆角，手指翻动，豆角折断的声音脆脆的，“啪，啪”，一声一声，

像时间在走路。然后我听见了。“咚——”很沉的一声。从山谷那边传过来。不是打雷，

雷声更响更炸，会吓人一跳，会把鸟从树上惊起来。也不是放炮，

放炮是“轰”的一下就没了，像发脾气，像摔门。这个声音很厚，很圆，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敲了一下，声音穿过山，穿过树，穿过风，

慢慢悠悠地飘过来，落在耳朵里，轻轻的，像问候，像有人在对我说：我在这儿。我抬起头，

看外婆。外婆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短到我差点没注意到。但她的手指停在半空，

那根豆角没折断。阳光照在她手背上，照出细细的纹路，像地图上弯弯曲曲的线。

然后她继续择豆角，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像在想心事。“咚”。第二声。“外婆，

那是什么？”外婆没说话。“咚”。第三声。“是钟吗？山里有钟吗？谁在敲？

”外婆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篮子里，站起来。围裙上沾着豆角须子，她拍了拍，没拍掉。

她走进屋里去了，门没关，但我看见她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很久没动。灶台上烧着水，

水壶在响，呜——呜——的，像在哭，又像在唱歌。我数着：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第七下。然后停了。四周突然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能听见风从耳边走过的声音，能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起来，

树叶轻轻落在草地上。我跑到屋里找外婆。她在灶台前烧火，背对着我。

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像白天和黑夜在轮流看她。“外婆，你听到了吗？”“听到什么？”“那个声音。

咚——咚——咚——七下。”外婆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没回头。火光跳了跳，

噼啪响了一声，像在叹气。“没有。”可我听得很清楚。清清楚楚。

那声音现在还留在耳朵里，像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震，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我，

只是喊不出名字，只是让我知道，他在等我。第二天我去问邻居家的大爷。他耳朵背，

我喊了三遍他才听清。他眯着眼睛想了半天，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揉过的纸，

像干了的河床。“钟？没听过。这山里哪来的钟？”我说我真的听到了。每周日下午四点，

准时响起。咚——咚——咚——七下。大爷摇摇头，进屋去了。门关上之前，

我听见他嘟囔了一句：“这孩子……”但我没听错。我知道我没听错。有些声音，

耳朵听不见，心能听见。周日那天，我提前跑到谷口等着。四点整，声音从山谷深处传来。

我往里走了几步，声音变大。我再走几步，还是变大。但我看不到任何钟。只有山，树，

溪水，和越来越深的林子。我站在那儿，风吹过来，把身后的脚印吹没了。沙子轻轻盖上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来过。我知道我来过。---第二章 外公的本子那年冬天很冷，

冷得能把手指冻僵，能把呼出的气变成白雾，能把窗户冻出一层冰花，

像有人在玻璃上画了森林。我翻出了外公留下的东西。外公的木头箱子放在阁楼上，

我一直知道，但没打开过。箱子很沉，盖子上落了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

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是深棕色的，有细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推开箱盖，

里面有一股樟木的味道，混着旧纸的霉味，还有一点淡淡的烟草味——外公抽烟，

但很久没人抽了，那味道像很远很远的记忆，像隔着一层雾看过去。最上面是一把折叠小刀。

红色的刀柄，磨得光滑发亮，像被人握了很多年。刀刃有点锈了，但还能打开。我试了试，

“咔”的一声，刀刃弹出来，亮亮的，照出我的眼睛。我把小刀放进口袋里，沉沉的，

像装着什么重要的秘密。下面是一本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边角卷起来了，

像被人翻了很多遍，像被风吹了很多次。纸张发黄发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生怕翻破了，

把外公的话弄丢，把外公走过的路弄丢。

里面记着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树的名字——红松、水曲柳、黄菠萝，它们的叶子什么样，

它们的果子能不能吃；鸟的样子——翅膀多长，尾巴什么颜色，叫声什么样，

在哪个季节出现，喜欢在哪些树上搭窝；山路的方向——往东走三里有个断崖，

往西走二里是野猪窝，要小心，要轻一点，要带着勇气。翻到后面，有一页画了一张地图。

弯弯曲曲的线，标着山和溪流，最深处画了一个红圈。红圈用圆珠笔描了很多遍，

纸都磨薄了，对着光看，背面透出红印，像心脏在跳动，一下，一下。

我把地图和我自己画的对了一下。我画的地图只到谷口，再往里我没去过。外公的红圈，

在我那片空白的最中间，像一颗藏在深处的宝石。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

是外公的笔迹，笔画有点抖，像是手在颤，像是写这句话的时候很冷，或者很怕，

或者很激动：“跟着声音走，但别走到天黑。”晚上我问外婆外公是怎么走的。

外婆正在揉面。面团在案板上，她一下一下地压，手上有面粉，手腕上有青筋，一跳一跳的，

像藏着很多话。“进山，没回来。”“进山干什么？”外婆没说话。面揉好了，

她用湿布盖上，转身去刷锅。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响了很久很久，像永远停不下来。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把小刀。刀柄被握了很多年，磨得光滑了，握在手心里，暖暖的，

像外公的手还握着它，像外公还在。---第三章 谷口的老周谷口住着一个老头，

大家都叫他老周。他一个人住在谷口旁边的小屋里，养着三条狗。都是土狗，黄的，瘦的，

但见人不叫，只是看着，眼睛亮亮的，像知道什么秘密。老周也不怎么跟人来往，

走路驼着背，慢慢悠悠的，像走快了会散架，会变成一堆柴火。但见到我会点点头，

眼睛里有东西，像有很多话想说，但说不出来，像被什么堵住了。

有一次我在谷口蹲着等钟声。那天是周日，还有十分钟到四点。我坐在一块石头上，

盯着山谷的方向。风吹过来，带着山林的气息，潮潮的，凉凉的，有树叶的味道，

有泥土的味道，有秘密的味道。老周走出来，站在我旁边。三条狗也跟出来，趴在他脚边，

下巴搁在地上，眼睛眯着，尾巴轻轻摇，像在听什么。“你也能听见？”他问。声音哑哑的，

像很久没说话，嗓子生了锈，像风吹过枯叶，像溪水流过石头。我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

眼睛看着山谷，不知道在看什么。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

像山在呼吸。然后他说：“别往里走。”“为什么？”“你外公也没回来。

”他说完就回屋了。三条狗站起来，跟着他进去，门关上了。门板旧了，

关上的时候吱呀一声，长长的，像叹气，像说了很多话最后叹一口气。四点整，钟声响起。

一下，两下，三下——比平时听得更清楚了，好像山谷变浅了，声音直接送到耳朵里，

像有人在我耳边轻轻敲，敲给我一个人听。我往回走的时候，

注意到老周屋后的树上绑着一根红绳。很旧了，褪成了粉白色，在风里轻轻晃，像在招手，

像在说：过来呀，过来呀。绳子上系着一个小铃铛，锈得发黑，风吹过也不响，只是轻轻晃，

晃啊晃，晃了很多年。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风吹过来，铃铛没响。风吹过去，也没响。

但我知道它曾经响过。很久很久以前，一定响过。在某个有风的下午，

在某个有人等待的日子。---第四章 第一次进谷九岁那年春天，雪化了，草绿了，

花开了，鸟回来了，我决定进谷看看。我挑了周日中午出发，想着时间够用。

口袋里装着外公的小刀，自己画的图，还有一块外婆蒸的馒头。馒头还热着，用纸包着，

塞在外套里面，贴着胸口，暖暖的，一跳一跳，像第二颗心脏，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敲。

外婆在门口择菜，看见我往外走，问：“去哪？”“去玩。”她没说话。我走出去十几步，

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择菜，没抬头。但我看见她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择，像什么都没发生。谷口的路我走过很多次，但再往里走就是新的了。

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阳光被叶子挡住，一块一块地落在地上，像金色的脚印，

像有人走过留下的光。溪水哗哗地响，比谷口那边响多了，像有很多人在说话，说悄悄话，

说听不懂的话，说很久以前的话。我沿着溪边走，踩着石头和湿泥，脚底打滑了好几次。

有一次差点摔进溪里，手撑在石头上，硌得生疼。石头凉凉的，滑滑的，长着青苔，

像摸到了山的心跳，凉凉的，稳稳的。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我看见了一样东西。一根红绳。

绑在树上。我走过去。绳子是老周屋后那种，但比那根新，褪得没那么厉害，

颜色还看得出是红的，像早上刚绑上去，像专门留给我的。上面也系着铃铛，也是锈的，

但比老周那根锈得轻，还能看出是铜的颜色，还能想象它曾经的声音。我摸了摸那个铃铛。

它轻轻晃了一下，没响。但我知道它在努力想响，在努力告诉我什么。我继续往前走。

每隔一段路，就能看见一根红绳。有的新，有的旧，最旧的那根已经快烂了，

只剩一丝红线挂在树皮上，风一吹就断，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像一片红色的落叶，

像一滴红色的眼泪。它们是路标。是有人留给我的路标。是外公留给我的路标。

我摸着那些红绳，一根一根数过去。数到第十二根的时候，我停下来吃了口馒头。馒头凉了，

但还有外婆的味道，甜甜的，软软的，有阳光的味道，有家的味道。我抬头看天。

太阳在树梢上面，像一个金色的圆盘，像一个慈祥的眼睛。离天黑还早。

---第五章 溪边的帐篷走到下午两点多，我看见了帐篷。破旧的帐篷，

支在溪边一块平地上，帆布发灰，塌了半边，好几个洞透光，像一双双眼睛，看着外面，

看着来人。帐篷前面有石头垒的灶，里面有烧过的炭，被雨水冲散了，散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