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客人

第一章 夜班车李城东开了二十年夜班公交。从火车站到城西陵园，全程四十七站，

单趟跑下来要两个小时零十分钟。末班车是十一点四十发车，到终点站刚好凌晨两点。

这条线偏，夜里坐车的人少，有时候跑一趟下来，拉不了五个人。他喜欢这份工作。

夜里路上车少，安静，一个人开着车在城市里穿行，像一条鱼在深海里游。

后视镜里那些空荡荡的座位，一排排往后掠，有时候他会想，这些座位白天坐满了人，

晚上就空了，像人的命，热闹过了，终究要散。但那天晚上不一样。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冷得出奇，玻璃上结了厚厚一层霜。李城东把暖风开到最大，还是觉得脚底发凉。

他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间，十一点四十一分，刚出站。车往前开了两站，没人。第三站，

火车站，上来一个人。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羽绒服，围一条红围巾，脸冻得通红。

她刷了卡，往后走，在车厢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李城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这趟线平时很少有人从火车站上车，火车站有直达市区的公交，比这趟快得多。坐这趟车的，

大多是去沿线那些老小区的人。他没多想，继续开车。第四站，没人。第五站，没人。

第六站，上来一个老头。老头穿着旧棉袄，戴着皮帽子，走路有点跛。他上车后没刷卡，

直接往后走。李城东喊了一声：“师傅，刷卡。”老头没理他，一直走到最后排，

在角落里坐下。李城东皱了皱眉。这老头他认识，姓孙，是个老酒鬼，天天夜里坐他的车，

从来不刷卡。他跟孙老头说过好几次，孙老头装听不见。后来他懒得说了，

反正就两块钱的事。车继续往前开。第七站，没人。第八站，上来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黑色大衣，拎着一个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刷了卡，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把公文包放在腿上，一直盯着窗外看。李城东看了看他。这人大半夜的穿这么正式，

不像是坐夜班车的人。他没说话，踩下油门。第九站，没人。第十站，没人。车驶过一座桥，

桥下是干涸的河床，月光照在上面，白惨惨的。李城东看了一眼后视镜，车厢里坐着三个人，

白衣女人在中间，黑衣男人在靠门的位置，孙老头在最后排。三个乘客。他收回目光，

继续开车。第十一站，上来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穿着深蓝色棉袄，拎着一个布袋子，

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她上车后往后走，在白衣女人前面的座位坐下。

第十二站，上来一个年轻男人。男人穿着外卖服，骑着一辆电动车跟在公交车旁边，

敲了敲车门。李城东停了车，打开门。外卖小哥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上了车，

坐在靠窗的位置，掏出手机开始划。第十三站，没人。第十四站，没人。第十五站，

上来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红色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她一个人站在站牌下，

车门开了，她慢慢走上来，没有刷卡，往后走，在孙老头前面的座位坐下。李城东愣了一下。

“小朋友，你一个人？”他问。小孩没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李城东皱了皱眉，

想再问，后面的车在按喇叭。他只好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他看了看后视镜。

现在车厢里有六个人了。白衣女人，孙老头，黑衣男人，老太太，外卖小哥，红袄女孩。

六个乘客。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第二章 陵园车继续往前开。第二十站，

上来一个男人。男人穿着工装，戴着头盔，身上都是灰，像是刚下工。他上车后刷了卡，

往车厢后部走，在最后排坐下。第七个。李城东默默数了数。七个乘客。他看了一眼时间，

十二点四十七分。还有一半路程。车厢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偶尔的颠簸声。李城东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但余光一直扫着后视镜。那些乘客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动不动。白衣女人一直看着窗外，

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孙老头低着头，好像在打瞌睡。黑衣男人抱着公文包，坐得笔直，

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老太太把布袋子放在腿上，双手放在袋子上，一动不动。

外卖小哥还在划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红袄女孩低着头，

不知道在看什么。最后排那个工装男人，靠在椅背上，好像在睡觉。李城东收回目光。

他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间，十二点五十二分。还有八站到终点。车又开了二十分钟，

到了第三十八站。这一站是个老小区门口，平时很少有人在夜里上车。

李城东习惯性地往站牌看了一眼，没有人。他正要踩油门，

突然看见后视镜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车厢里，

原本坐在中间的孙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他站在过道里，背对着李城东，

面朝车厢后方，一动不动。李城东愣了一下。“孙师傅？”他喊了一声。孙老头没应。

李城东正准备停车问问，孙老头突然动了。他一步一步往后走，走到最后排，

在工装男人旁边的位置坐下。李城东松了口气，也许是老头坐久了想活动活动。他继续开车。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数了数后视镜里的人。白衣女人还在，黑衣男人还在，老太太还在，

外卖小哥还在，红袄女孩还在，工装男人还在。六个人。他数了两遍，都是六个人。

孙老头去哪了？他猛地踩下刹车，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最后排坐着工装男人，

还有……没有人。孙老头不在那个位置。他往前看，孙老头刚才坐过的位置也空着。

孙老头不见了。李城东的心跳快了起来。“孙师傅？”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颤。

没人应。车厢里其他乘客都看着他，面无表情。李城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身，继续开车，手心全是汗。他不停地看后视镜。那些乘客还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一动不动。但人数……他又数了一遍。白衣女人，黑衣男人，老太太，外卖小哥，红袄女孩，

工装男人。六个。还是六个。孙老头呢？孙老头去哪了？第三章 第十三站车继续往前开。

李城东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他不停地看后视镜，不停地数人数。六个。永远是六个。

他努力回忆刚才上车的人。白衣女人，孙老头，黑衣男人，老太太，外卖小哥，红袄女孩，

工装男人。七个。他清清楚楚记得是七个。可现在只剩六个。孙老头不见了。

可孙老头是怎么不见的？他没停车，没开门，老头不可能下车。就算跳窗，也会有动静。

他什么动静都没听见。李城东的脑子乱成一团。他看了一眼窗外，路越来越偏，

两边都是农田和荒地，偶尔有一两座孤零零的房子，黑着灯，像蹲在黑暗里的野兽。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三十七分。还有十站。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也许是老头提前下车了，他没注意到。也许是老头换了座位，他没看清。也许是他数错了。

他重新数了一遍。白衣女人，黑衣男人，老太太，外卖小哥，红袄女孩，工装男人。六个。

他盯着那些乘客，一个一个地看。白衣女人还在看窗外，侧脸依然惨白。黑衣男人坐得笔直，

公文包还在腿上。老太太低着头，双手放在布袋上。外卖小哥还在划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红袄女孩低着头，一动不动。工装男人……李城东愣了一下。

工装男人什么时候坐到前面来了？他记得工装男人一直在最后排睡觉。可现在，

他坐在老太太后面的位置，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李城东看向最后排。最后排空着。

他又看向那些乘客。白衣女人，黑衣男人，老太太，外卖小哥，红袄女孩，工装男人。六个。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又数了一遍。白衣女人，黑衣男人，老太太，外卖小哥，红袄女孩，

工装男人。六个。等等。他重新数。一、二、三、四、五、六。六个。

可为什么……他盯着那个外卖小哥。外卖小哥还在划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可他的脸……那张脸，惨白惨白的，像纸一样，五官模糊不清。李城东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猛地踩下刹车。车停在路边，发动机在轰鸣。他转过头，看着车厢里的六个乘客。

六个乘客也看着他。沉默。死一般的沉默。然后那个老太太，慢慢抬起了头。她的脸，

也是一片模糊。第四章 终点站李城东不知道自己是继续开车的，还是车自己在开。

他只记得自己转回身，踩下油门，车又动了起来。他不敢再看后视镜，

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他看了一眼仪表盘。还有五站。

他的心脏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他告诉自己，那是错觉，是光线问题，是他太累了出现幻觉。

可他知道不是。他知道那些乘客有问题。从孙老头消失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但他不能停。这条路上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两边都是荒地，停下车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能继续开，开到终点站，开到陵园。陵园有值班室，有人。他咬了咬牙，踩下油门，

车快了起来。凌晨一点五十二分。还有四站。凌晨一点五十七分。还有三站。

凌晨两点零二分。还有两站。李城东的手在发抖，但他不敢停。凌晨两点零七分。最后一站。

他看见了陵园的大门，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他踩下刹车，车停在终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