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它小说连载
《我给死人送快递》中的人物八十赵启年拥有超高的人收获不少粉作为一部男生生“清辞砚”创作的内容还是有趣不做以下是《我给死人送快递》内容概括:主角为赵启年,八十的男生生活,民间奇闻小说《我给死人送快递由作家“清辞砚”倾心创情节充满惊喜与悬本站无广欢迎阅读!本书共计195041章更新日期为2026-03-15 15:26:14。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我给死人送快递
主角:八十,赵启年 更新:2026-03-15 16:48:30
扫描二维码手机上阅读
爷爷是在立秋那天走的。死之前三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用朱砂兑着雄黄酒,
在一沓黄纸上画满了弯弯绕绕的符咒。寨子里的人从门口过,
都能闻见那股子辛辣的药材味儿混着老酒的醇香,
谁也不敢敲门问——我爷爷陈万魁是湘西最后一个赶尸匠,他做的事,活人最好别打听。
下葬那天出了怪事。棺材是请寨子里最好的木匠打的,四块厚柏木,少说两百斤。
可八个壮劳力去抬,脸憋得通红,青筋暴得老高,棺材愣是纹丝不动,像在地上生了根。
“陈老鬼这是有啥心愿未了吧?”有人嘀咕。族长让人烧了三炷香,跪在棺材前念叨了半天,
说万魁叔您放心走,孙子咱们帮您照看着。再抬,还是抬不动。我在旁边站着,心里发毛。
爷爷这辈子就我一个亲人,爹妈走得早,是他一手把我拉扯大。他要是真有啥心愿,
也只能跟我交代。可我守了他三天三夜,他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的时候,
就说了两个字——“床底”。床底下有啥?我当时翻了个底朝天,就一个破木箱子,
里头几本发黄的旧书,一块巴掌大的木牌,还有一沓画满符的黄纸,没一件值钱的。
眼看太阳要落山,族长急了,让再烧一回香。这回我刚跪下,膝盖着地那一瞬间,
棺材底“咯吱”响了一声,像老人清了清嗓子。“动了动了!”抬棺的喊。
八个人咬着牙往起一站,这回棺材起来了,稳稳当当抬上了山。送葬的人散了,
我一个人回到老屋,坐在门槛上发呆。天擦黑的时候,寨子里的狗开始叫,不是平常那种叫,
是呜呜咽咽的,像哭。叫了一夜,我也没敢睡,就着煤油灯翻那几本旧书。
书皮上写着三个字:《祝由科》。我翻开看,里头全是蝇头小楷,画的符比爷爷画的还复杂。
旁边注解的字我认得,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啥意思了。
什么“开路符”“封七窍”“阴人借路”……看得我头皮发麻。
那块木牌我倒认得——爷爷活着的时候腰上常别着,上头刻着两个字:阴差。小时候我问过,
这是啥?他说,这是咱家的饭碗。再问,他就板起脸,小孩子别打听。我把木牌攥在手心里,
冰凉的,像握着一块井底的石头。头七那天,我特意去镇上打了二两烧酒,买了条烟,
在爷爷坟前摆上。烧纸的时候,火苗子蹿得老高,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半天落不下来。
我心想,爷爷这是收到了吧。晚上回屋,我把门闩插好,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屋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屋梁上老鼠跑动的声音。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
照得院子里一片白。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旱烟味儿。那味儿太冲了,
爷爷抽了一辈子,呛得人眼泪直流。我噌的一下坐起来,浑身汗毛倒竖。他就坐在床沿上。
穿着那身走的时候穿的藏青色寿衣,脚上是手工纳的千层底,腰里别着旱烟袋,
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
和活人没两样。“爷……爷爷?”我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吧嗒了一口烟,烟雾从嘴里冒出来,
在月光下慢慢散开。“孙子,吓着了吧?”我没敢动,也没敢答应。他又抽了一口,
慢条斯理地说:“别怕,爷不害你。头七回来看看,有些话得交代。”我咽了口唾沫,
壮着胆子问:“您……您有啥未了的心愿?”他把烟袋在床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掉下来,
落在地上就灭了。“咱家阴差的活儿,以后你接。”我愣住了。阴差?接啥?
他指了指床底下的木箱子。“那几本书,好好学。腰牌收好,那是咱家的凭证。头七过完,
第一单活儿就该来了。”“啥……啥活儿?”我脑子还没转过弯来。“送人。”爷爷说,
“三百里外,镇远县那边有个义庄,里头躺着一具尸,清朝的,死了八十年了。
单主家催了好几回,让把人送回湖南老家入祖坟。我这一走,活儿撂下了,人家那边等着呢。
”我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您让我……赶尸?”“咋?不敢?”他斜眼看我。
“我……我哪儿会啊?”“不会就学。”爷爷把烟袋往腰里一别,“书上都写着,
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能难到哪儿去?你以为你爷爷我生下来就会?”我想说什么,
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
贵州镇远县义庄目的地:湖南辰溪县赵家村祖坟运费:已付备注:请务必于七月十五前送达,
以应中元节开祠祭祖。我看了半天,抬头问:“这……这是快递单?”爷爷点点头。
“阴间的单子,阳间的活儿。咱家干这个,八代了。”我盯着那张黄纸,月光底下,
纸上的字好像还在微微发亮。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爷爷,您说运费已付,
可这钱……谁付的?死人还是活人?”“活人付冥钱,死人付阴德。”爷爷说,
“你只管送到,自然有人烧给你。”我听得云里雾里,
又问:“那这赵启年……死了八十年了,还能赶得动?”爷爷嘿嘿一笑,
那笑声在夜里听起来格外瘆人。“你当他这八十年在义庄躺着干啥?等人送呗。赶尸这行,
讲究的是心诚则灵。只要单子接了,符贴了,路走了,他就跟着你走。
”“那他要是……不跟我走呢?”爷爷瞪我一眼。“你拿的是阴差的腰牌,
是朝廷封的正经行当。他一个死了的知县,敢不给你面子?”我被他说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又抽了口烟,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孙子,爷爷知道你不乐意。这年头谁还信这个?
火车汽车满地跑,人都上天了,谁还稀罕赶尸匠?可咱家有规矩,阴差这碗饭,
不能断在咱爷俩手里。”我低着头没吭声。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却让我鼻子一酸。“爷爷……”“行了,别整这没出息的。”他把烟袋往嘴里一叼,
“头七我回来,就是给你送这个信儿。明天你就收拾收拾,带上腰牌和书,往镇远去。
路上有啥不懂的,翻书看。”“可这都啥年月了,路上到处是摄像头、收费站,
我赶着个死人……不,我带着个尸体……那叫啥来着?”“客户。”爷爷说。“对,客户。
我带着个客户,咋过这些?”爷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从青龙岭那条老路走,
翻过去就到镇远了。那条路荒了几十年,没人走,也没人查。”“可我听人说,
那边修高速了,把老路挖断了好几截。”爷爷愣了愣,烟袋差点掉下来。“修高速了?
”“修了。去年动工的,听说年底通车。”他半天没说话,吧嗒吧嗒抽着烟,
烟雾在月光下飘得越来越急。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死了八十年的客户,
和死了七天的爷爷,这会儿在发愁怎么绕过高速公路。“那……那也有办法。”爷爷说,
“你夜里走,白天歇。见人躲着走,见车让着走。实在不行,你把客户藏起来,
等天黑再赶路。”我心想,这办法听着怎么这么像偷东西的?“爷,您当年赶尸,
遇到过这情况吗?”他叹了口气。“当年?当年满山遍野都是荒路,
走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一个生人。哪像现在,满世界都是人。”我忽然有点同情他。
干了一辈子赶尸匠,临了临了,发现这行当真干不下去了——不是手艺失传,是路没了。
鸡叫头遍的时候,爷爷站起身来。“我得走了。”他说,“头七天亮前得回去,
误了时辰不好交代。”我跟着站起来,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走到门口,
忽然回过头来。“对了,那赵启年,你路上伺候好点。听说他生前是个清官,
为民请命得罪了上头,死在任上没能回去。后人一直惦记着把他接回家,拖了八十年,
总算凑齐了咱们的运费。”我点点头。他又说:“到了义庄,你先烧三炷香,给他报个到。
然后把辰砂调好,封住他七窍,别让阳气进去。起尸的时候念三遍开路咒,念完了,
他会自己站起来跟你走。”“那要是……站不起来呢?”爷爷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笑意。
“站不起来?那就多念几遍。赶尸匠赶的,不是死人,是人心里的念想。赵启年等了八十年,
等的就是今天。你去了,他肯定站起来。”我听着,忽然不那么害怕了。“行了,走了。
”他推开门,迈进门槛。我追上去问:“爷爷,那以后我还能见着您吗?”他背对着我,
摆了摆手。“少见面。阴人有阴人的路,阳人有阳人的道。你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话音落下,他走进晨雾里,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冲我喊了一句:“对了孙子,
那条路上现在要是有摄像头,你就买把黑伞,把客户的脸遮上!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里没有,
但你自己得学会变通!”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晨雾越来越浓,很快把他的身影吞没。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雾,站了很久。直到太阳从山后头升起来,
照在老屋的瓦片上,我才回过神来。回到屋里,我把床底下的木箱子搬出来,
翻出那块刻着“阴差”的腰牌,挂在腰上。沉甸甸的,冰凉的,但贴着身子,
一会儿就捂热了。我把那本《祝由科》揣进怀里,把那张写着赵启年信息的黄纸叠好,
贴身放着。然后从灶房里找出爷爷以前用的那把黑伞,抖了抖灰,撑开看了看,
伞面还结实着。我站在院子里,对着爷爷的坟方向,深吸一口气,说:“爷爷,我去了。
”远处,寨子里的狗又叫了起来,这回不是哭,是汪汪地叫,像是在送谁上路。我背起包袱,
撑着那把黑伞,往青龙岭的方向走去。太阳越升越高,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投在身后的土路上,像另一个人在跟着我走。走到半山腰,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爷爷没说运费是多少钱,也没说到了之后找谁收钱。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老屋已经看不到了,只剩下满山遍野的树。算了,先去了再说。
反正爷爷说了,单子接了,就有人烧给我。我摸了摸怀里的腰牌,继续往山里走去。这一走,
就走出了一条这辈子想都没想过的路——给死人送快递的路。从青龙岭翻过去,
走了一天一夜,我才明白爷爷那句“荒了几十年”是啥意思。所谓的老路,早就被野草吞了。
齐腰深的蒿子把人裹得严严实实,走一步得先拿棍子探三探,
生怕一脚踩空掉进哪个野兽挖的窟窿里。太阳晒不透,山风刮不进,闷得像蒸笼,
汗湿的衣服粘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更难受的是,我背着的包袱里,
装着一沓黄纸、半斤辰砂、三根引魂幡,还有爷爷留下的那本《祝由科》。书页都发黄了,
一翻就掉渣,可上面的字我得一个字一个字认,生怕漏了啥关键的。
“开路符……封七窍……阴人借路……”我一边走一边念叨,念得口干舌燥。
走到第二天傍晚,终于看见了镇远县的地界。山坳里有一片破房子,屋顶塌了大半,
墙上的泥皮剥落得跟癞子头似的,露出里头灰黄的土坯。义庄。我站在庄子外头,
攥着那张黄纸单子,手心全是汗。爷爷说,里头躺着赵启年,清朝的,死了八十年。
八十年是啥概念?光绪年间的人,经历过戊戌变法,经历过辛亥革命,经历过抗日战争,
经历过新中国成立,一直躺在这儿,等着有人送他回家。我深吸一口气,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里头黑咕隆咚的,一股子霉味儿冲鼻子。我摸出火柴,
划了一根,借着那点火光往里照——墙边停着一口棺材,黑漆漆的,棺材盖上落满了灰。
不对,不是一口。是两口、三口……整整七口棺材,排成一排,
像七个沉默的黑影蹲在角落里。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爷爷只说赵启年一个,
可这儿有七个,哪个是他?我举着火柴凑近看,每口棺材前头都竖着一块木牌,
上头用毛笔写着字:“张王氏,湖南凤凰人,卒于民国十七年。”“李贵,四川秀山人,
卒于宣统二年。”“无名氏,待认领。”一直看到第六口,才找到那块木牌:“赵启年,
湖南辰溪人,清光绪二十三年卒于任上,待送归故里。”光绪二十三年,一八九七年,
到现在整整八十年。我把火柴凑近些,想看清棺材的样子。黑漆剥落了大半,
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棺盖上贴着一张符,已经褪色得只剩个印子了。“赵……赵大人?
”我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义庄里转了几个圈,没人应。我掏出三根香,点上,
插在棺材前的泥地里。青烟袅袅升起,飘向棺材的方向。“我是陈万魁的孙子,陈追。
我爷爷……他走了,走之前交代我来送您回家。您要是听见了,就……”就怎么?我卡住了。
爷爷没说这句话该怎么说。棺材里安安静静的,没一点动静。我心想,是不是得先开棺?
爷爷说封七窍,可棺材都没开,封个啥?我试着推了推棺材盖,死沉死沉的,纹丝不动。
我又不敢使太大力,万一惊着人家怎么办?正犯难,腰上那块阴差牌忽然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木牌上泛起一层蒙蒙的光,像月光照在水面上。与此同时,
棺材盖“咯吱”响了一声,自己往旁边挪开了一道缝。冷气从那道缝里涌出来,
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陈年的泥土混着樟木,还有一点点……墨香?我壮着胆子凑上去,
往棺材里头看。里头躺着一个老头儿,穿着藏青色的官服,
胸口绣着一只白鹇——我在书上见过,那是清朝五品文官的补服。他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手指枯瘦,指甲留着老长。脸上的皮肉已经干瘪了,贴在骨头上,
但眉眼还能认出来——是个清瘦的老头,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
我哆哆嗦嗦地摸出装辰砂的小布袋,按爷爷说的,用手指蘸了朱砂,往他两只眼睛上抹。
凉的。他的眼皮冰凉,硬邦邦的,像摸着一块风干的腊肉。然后是鼻子、嘴巴、耳朵。
七窍封完,我把手指在身上蹭了蹭,心砰砰跳得厉害。接下来是念开路咒。
我翻开《祝由科》,找到那页,照着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阴人借路,魂归故乡。
前有高山,开道让行。后有江河,搭桥相帮。一请五方开路童子,
二请八方引路神兵……”念了三遍,我停下,盯着棺材里的老头儿。他躺着,一动不动。
我又念了三遍,他还是不动。我有点急了,又念了三遍,这回把嗓子都念哑了,
他还是那么躺着,跟没听见似的。“赵……赵大人?”我小心翼翼地喊,
“您是不是……没听见?要不我再念一遍?”棺材里忽然传来一声咳嗽。我吓得往后一蹦,
背撞在另一口棺材上,撞得生疼。那老头儿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我。他的眼珠子是浑浊的,
灰白灰白的,像蒙了一层雾。但那层雾底下,有两颗漆黑的瞳仁,正盯着我看。我张着嘴,
发不出声。他慢慢坐起来,官服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我,张开嘴,
嗓子像生了锈的门轴一样,挤出一个字:“水……”我从包袱里翻出水壶,递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壶,才停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八十年了,”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八十年没喝过一口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傻站着。他打量着我,目光落在我腰上的阴差牌,
点点头:“你是老陈家的?”“陈万魁是我爷爷。”“你爷爷呢?”“走了,头七刚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半壶水递还给我,说:“节哀。老陈是个好人,当年接我这单,
没收定钱,说等我到家再算。这一等,等了……多少年?”“八十年。”他愣了一下,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枯瘦干瘪,像两根树枝。“八十年……我都不知道,
我还以为也就三五年。”我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纸单子,递给他看。他接过去,
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干瘪的脸上看着有点吓人。“光绪二十三年,
我死在任上,那时候四十七岁。现在……”他算了算,“一百二十七了。”我没敢接话。
他把单子还给我,从棺材里站起来,腿脚有些不利索,扶着棺材沿站了一会儿,才稳住身子。
“走吧,”他说,“早该回去了。”我愣了一下:“现在就走?”“不走还等啥?
这儿躺了八十年,躺够了。”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口棺材,
“这棺材能不能带上?”“啊?”“老家人给定做的,楠木的,花了十二两银子,扔了可惜。
”我看看那口棺材,又看看他,心想我一个活人赶着个死人走山路就够扎眼了,再扛口棺材,
那不成出殡的了?可他眼巴巴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恳求,让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这……这棺材太大了,我扛不动……”“没事,我自己扛。”他说。
然后他就真的把棺材盖盖回去,把棺材往肩膀上一扛,迈步往外走。
那口楠木棺材少说三百斤,他扛着跟扛个包袱似的,走得稳稳当当。我跟在后头,
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出了义庄,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
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摸出火折子想点上,他回头说:“别点灯,活人见了不好。
”我只好把火折子收回去,摸黑跟着他走。可他扛着棺材走在前头,脚下跟长了眼睛似的,
走得飞快,我跟得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摔倒。“赵……赵大人,您慢点,我跟不上。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月光这时候刚好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干瘪的脸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看着真有点瘆人。“年轻人,你这身子骨不行啊,
”他说,“你们这代人,是不是都不干活了?”我没敢说我是坐办公室的,
一天走不了三千步。又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把棺材放下,鼻子抽动了几下。
“前头有生人气。”我一愣:“啥?”他指着前面的山坳:“那边,好多人,还有灯。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啥也没看见,黑漆漆的一片。“您……您能闻到活人?
”“死人鼻子灵。”他说,“你等着,我去看看。”他把棺材放下,轻手轻脚地往前摸过去,
像一只大号的猫。我想喊他,又怕惊动别人,只好在后头干等着。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
表情有点古怪。“前头在修路,好大一条路,平展展的,还有灯,亮得跟白天似的。”修路?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爷爷说的——青龙岭这边修高速了。“是高速公路!”我说。
“高速公路?”他琢磨着这几个字,“啥叫高速?”“就是……跑车的,跑得很快的车,
铁壳子,不用马拉,自己会跑。”他皱起眉头,那张干瘪的脸皱成一团。
“不用马拉自己会跑?那是啥妖物?”我解释不清楚,只好说:“您跟我来,我给您看。
”我带着他绕过山坳,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下看。底下的山谷里,
一条还没完工的高速公路横穿而过,路面已经铺好了柏油,路灯亮得晃眼,
偶尔有工程车来来往往。他盯着那些车看了半天,忽然问:“这玩意儿,会撞人吗?”“会,
撞上就死。”他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说:“那咱们不能走那条路。”“可原来的老路,
就是被这条路挖断的。咱们得翻过去,只能从这条路上过。”他沉默了,
扛着棺材站在石头上,远远地看着那条灯火通明的路。月光照在他身上,
他扛着棺材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山坡上,像一座移动的山。“你们这代人,真能折腾。
”他最后说。我们在山上蹲了一夜,等工地上的人散了,车熄了火,才偷偷摸摸地下了山。
他扛着棺材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俩人在夜色里像两个偷东西的贼。走到公路边上,
他忽然停下来,鼻子又抽动了几下。“有铁味儿,”他说,“还有烟味儿,怪怪的。
”我还没来得及问是啥,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鸣声,越来越近,两道雪亮的灯光刺破黑暗,
直直地照过来。“躲!”我一把拽着他往路边扑倒,连棺材带人滚进路边的草丛里。
一辆大货车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刮得草叶子哗哗响,地上的碎石子被车轮碾得四处乱溅。
他趴在草丛里,眼睛瞪得老大,盯着那辆远去的货车,半晌没说话。等那车跑远了,
他才慢慢坐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这玩意儿,比咱们赶尸快多了。”我心想,
可不是快多了吗,人家一晚上的路程,它一个小时就跑完了。他忽然问:“那玩意儿,
拉人的?”“拉货的,也有拉人的,那种叫客车。”“能拉死人吗?”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问这个干啥。他扛起棺材,一边往公路上走一边说:“要是这玩意儿能拉死人,
咱们还费这劲干啥,雇一辆,一晚上就到家了。”我跟在后头,哭笑不得。死了八十年的人,
第一次看见汽车,第一反应是能不能当出租车用。可他的话也提醒了我——这年头,
谁还赶尸啊?遗体运输有专门的殡仪车,冷链的,恒温的,
比我这敲锣摇铃的土办法先进一百倍。我正想着,他已经走上了公路,
扛着棺材在柏油路面上走得稳稳当当。月光照在黑色的路面上,泛着幽幽的光,
他的影子落在上头,像是画上去的。我跟上去,刚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头顶有嗡嗡声。
抬头一看,一架无人机正悬在我们头顶,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完了。
工地的无人机,拍到我们了。我拽着他就往路边跑,他还不乐意:“跑啥?
”“天上那玩意儿,拍到咱们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那是啥?鸟?
”“不是鸟,是……是机器,会飞的机器,能把咱们拍下来。”他听不懂,但看我急成这样,
也跟着我跑。俩人连滚带爬躲进路边的排水沟里,我抬头看,那架无人机还在头顶盘旋,
嗡嗡嗡的,像一只不肯走的蚊子。“这东西,是活的?”他问。“不是,是人造的,
里头有摄像头,能把咱们拍成画儿。”他琢磨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拍下来的画儿,
别人能看见?”“能,在手机上就能看。”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棺材往地上一放,
从棺材盖上揭下一张符纸,念念有词,然后往天上一抛。那张符纸像长了翅膀一样,
飘飘悠悠地飞上去,正好贴在无人机的镜头上。无人机晃了两下,忽然一头栽下来,
摔在路边的草丛里,没动静了。我看得目瞪口呆。他把符纸收回来,拍了拍手,
说:“阴人的东西,不能拍。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谁拍谁倒霉。”我愣了半天,
才问:“您……您会这个?”他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得意:“我好歹是个知县,
断案的时候,啥稀奇古怪的事儿没见过?会两手祝由术,不稀奇。”我忽然觉得,
这个死了八十年的知县,可能比我想象的有用得多。他扛起棺材,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
忽然停下来,回头问我:“你说的那个手机,是啥玩意儿?”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只好说:“等到了家,我给您买一个。”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问:“能照相吗?”“能。”“那到了家,你帮我照一张,寄给光绪皇帝,告诉他我到家了。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光绪皇帝也死了好几十年了,但看着他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先赶路吧。等他到了家,见了后人,自然会明白,这世上已经换了人间。月光下,
他扛着棺材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一老一少,一死一活,沿着这条没修完的高速公路,
往东走去。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呜呜咽咽的,像哭,又像笑。从镇远出来,走了三天,
我算是对赵启年这个人——不对,这个死人——有了全新的认识。他话多。特别多。
一开始我还以为死了八十年的人应该沉默寡言,毕竟在棺材里躺了那么久,嘴巴都该长住了。
结果他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从天黑说到天亮,从天亮说到天黑。“你们这代人,吃饭用啥?
还使筷子不?”“用筷子。”“那碗呢?还使瓷碗?”“使瓷碗。”“那就好,
我以为都变样了。”走了一会儿,他又问:“你们这代人,还读书不?”“读。”“读啥?
四书五经?”“不……不读那个,读别的。”“读别的?读啥?”我想了想,说:“计算机。
”他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又问:“那玩意儿能考功名不?”“不能。
”他叹了口气:“那读它有啥用?”我解释不清楚,干脆不解释了。第三天夜里,
我们走到一个叫猫儿岭的地方。山不大,但陡,全是石头,长不了树,光秃秃的像和尚头。
赵启年扛着棺材走在石头上,脚下像踩着棉花,无声无息。我跟在后头,
踩得石头哗啦哗啦响,跟放鞭炮似的。“你轻点。”他回头说。“我轻不了。
”他看看我的脚,又看看我的鞋,摇摇头:“你们这代人,鞋底子太硬,走山路不行。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运动鞋,心想这鞋花了我八百多,专卖店买的,广告上说能跑马拉松,
结果被他嫌弃了。正走着,他忽然停下来,鼻子抽动了几下。
我条件反射地跟着停下:“又有生人气?”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表情有点古怪:“不光是生人气,还有……还有一股怪味儿,说不上来。”“啥怪味儿?
”他想了想,说:“凉的味儿。”我没听懂:“凉的还有味儿?”“有。死人是凉的,
但那是自然的凉。这个味儿不一样,像是……像是把凉气硬塞进去的,不自然。
”我听得云里雾里,正想问清楚,忽然看见山脚下有灯光。不是一盏两盏,是一大片,
把半个山谷都照亮了。灯光底下,隐约能看见几辆车,白壳子的,车身上印着红字。
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看清了那几个字——往生极乐冷链速运我的心咯噔一下。“那是什么?
”赵启年问。我没回答,拉着他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山谷里停着三辆冷链车,
车旁边支着几个帐篷,帐篷里外都是人。有穿白大褂的,有穿黑西装的,
还有几个穿道袍的——那袍子看着眼熟,但仔细一看又不对劲,料子太新,颜色太艳,
上头的八卦图绣得跟电脑打上去似的。帐篷中间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供着香炉,
香炉后头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着幽幽的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坐在电脑前,
正对着屏幕点来点去。“诸位放心,”那中年人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
“咱们‘往生极乐’的冷链运输车,恒温零下十八度,比阴间的地窖还凉,
保证遗体新鲜如初,绝不走味。加上咱们独家研发的电子超度系统,
手机APP实时查看进度,家属随时随地都能给先人上香、烧纸、放电子鞭炮……”他说着,
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果然有个APP,上头显示着一口棺材的实时位置,
还飘着几个虚拟的金元宝。我趴在石头后头,看得目瞪口呆。赵启年凑过来,
压低声音问:“他们在干啥?”“在……在搞殡葬。”“啥叫殡葬?”“就是送死人的行当。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跟咱们一样?”我想了想,说:“算是……同行。
”他盯着那几辆冷链车,
看着车身上印着的一行字——“让告别更有温度”——皱起眉头:“那车是干啥的?
”“拉死人的,用那个铁皮柜子,里头凉,能保鲜。”他琢磨了一会儿,
忽然问:“那咱们还走啥?雇一辆,一晚上到家,省事。”我哭笑不得,正想解释,
忽然听见那边又有人说话。“老板,那条老路咱们的人探过了,有脚印,
还有……”那人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有棺材拖过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赶尸。
”金丝眼镜抬起头,镜片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光,看不清表情:“赶尸?现在还有干这个的?
”“有,湘西那边还有几个老家伙,不过都七八十了,听说最后一个姓陈的刚死,头七才过。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金丝眼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夜里听着有点凉:“赶尸?那都是老黄历了。咱们是正规军,他们是散兵游勇。
遇上了,就让让他们,毕竟……他们也没几天蹦跶了。”他说着,站起身来,
整理了一下西装,对旁边穿道袍的人说:“明天一早,你们几个带上法器,
去那条老路上迎一迎。要是真遇上赶尸的,就把‘货’接过来,告诉他们,
这是政府规定的正规运输渠道,私人赶尸属于……属于啥来着?
”旁边一个人接话:“非法营运。”“对,非法营运。他们要是不给,就报警,
说他们侮辱尸体,妨碍公共安全。”我趴在石头后头,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肉里。
那天夜里,我没敢再往前走,带着赵启年在山上蹲了一夜。他扛着棺材蹲在我旁边,
时不时抽抽鼻子,闻闻山下的那股“凉味儿”,表情有点复杂。“那些人,”他忽然开口,
“是专门干这个的?”我点点头。“干多久了?”“不知道,可能十来年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咱们这种干法,还有多少人?”我想了想,
老实回答:“就剩我了。”他愣了一下,转头看着我,月光底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
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就剩你一个?”“我爷爷刚走,别的赶尸匠……都死了,
要不就改行了。”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天亮之前,山下的人开始收拾帐篷,
往车上装东西。我看见他们把几个白布裹着的担架抬上车,动作麻利,跟搬货似的。
然后车门关上,发动机轰鸣,三辆冷链车排成一队,沿着山脚的路开走了。
我从石头后头站起来,腿都蹲麻了,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赵启年扛着棺材跟上来,走了几步,
网友评论
小编推荐
最新小说
最新资讯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