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鸡巡煞

一、裂骨：陇东的风与骨纹的谶语陇东的风，是带着土腥味和麦香的。每年入秋，

风就从六盘山的褶皱里钻出来，裹着黄土高原的粗粝，往老窑村的土坯缝里钻。

陈守义坐在自家窑洞的炕沿上，指尖摩挲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骨刀，

听着窗外风卷着枯草的呜咽，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炕桌上摆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着老窑村的地界——村东那片靠山泉的水地，被用红笔圈了又圈，

边缘都磨破了。那是陈家和李家争了三代的命根子，去年大旱，全村的旱地都裂成了龟纹，

只有那片水地还能洇出湿意，长出半青的麦子。“爹，李家又去水地刨土了。

”陈满仓掀开门帘进来，裤腿上沾着黄土，脸上带着怒气，“李满囤那老东西，

带着他几个侄子，把我们家插的地界桩都拔了！”陈守义没抬头，只是把骨刀往炕桌上一放，

“当啷”一声脆响在窑洞里回荡。他今年六十二，脸上的沟壑比老窑村的田埂还深，

眼睛里藏着陇东人特有的执拗和狠厉。“急什么？”他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鸡骨卦的日子定了，就在后天。神判说了算，他们蹦跶不了几天。”陈满仓愣了愣，

随即眼里燃起了光。

他知道他爹说的“鸡骨卦”是什么——那是陇东乡野传了几百年的“间凶术”，

族老遇大事抉择时，杀白公鸡取腿骨，以热油淋骨看裂纹走向，定吉凶、断归属。

这规矩在老窑村传了三代，从来没人敢质疑，因为“神判”二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可那鸡骨裂纹，能由着我们说了算吗？”陈满仓还是有些慌，他见过上一次鸡骨卦，

李家的人就是靠着裂向自家的骨纹，抢了陈家半亩旱地。陈守义终于抬眼，

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阴鸷。他从炕头的木匣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味晒干的草药——紫河车、断肠草、还有几株黑得发亮的草茎，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我配了药。”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吞掉，“把鸡骨泡在这药里三天，

热油一淋，裂纹就会顺着我画的线走。到时候，神判站在我们这边，水地就是陈家的。

”陈满仓凑过去，盯着那些草药，鼻尖动了动：“这药……不会出事吧？我听镇上王大夫说，

断肠草是剧毒，沾一点就能要人命。”“要的就是这毒性。”陈守义把布包重新裹好，

塞进木匣，锁上铜锁，“只有烈药，才能控住骨纹。你放心，我配的药，只控骨纹，不害命。

只要鸡骨裂向陈家，李家那几个崽子，翻不了天。”他顿了顿，盯着陈满仓的眼睛，

一字一句道：“后天的鸡骨卦，你给我盯紧了。药是我亲手熬的，泡骨的事，

只能你我父子俩知道，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碰。要是走漏了风声，不光水地没了，我们陈家，

在老窑村就再也抬不起头了。”陈满仓连忙点头，胸脯拍得咚咚响：“爹你放心！

我嘴严得很！绝不让任何人知道！”可他转身走出窑洞时，却在门槛边顿了顿。

他想起昨天去镇上抓药时，药铺的王大夫拉着他说的话：“满仓啊，你爹那方子太烈，

断肠草配紫河车，那是引邪祟的东西，用不得啊！我给你换一味温和的，一样能让骨纹开裂，

还不伤身子。”当时他看着王大夫递过来的那包药，心里犯了嘀咕。他爹的性子他知道，

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那药的毒性，他光是闻着都觉得心慌。犹豫了半晌，

他还是接过了王大夫的药，把他爹原来的那包，偷偷藏在了灶膛的灰堆里。

“反正都是让骨纹开裂，温和点也一样。”他摸了摸怀里的药包，心里自我安慰着，

“爹要是问起来，就说药铺没货了，王大夫给换的。”他不知道，这一念之差，

会把整个老窑村，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后天的日子，是老窑村的大日子。天刚蒙蒙亮，

打麦场上就架起了篝火，干柴堆得像小山，烟味混着麦香，飘得满村都是。

族老们坐在篝火旁的青石板上，手里攥着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

烟雾在晨光里绕成一个个圈。村民们围在四周，踮着脚往中间看，眼神里有好奇，有紧张，

还有藏不住的私心。陈守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布衫，坐在族老们中间，

腰杆挺得笔直。他手里攥着那把骨刀，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光，看得人心里发紧。

李满囤坐在他对面，枯瘦的手指敲着青石板，

眼睛里带着挑衅的光——他知道陈家在打什么主意，也知道鸡骨卦的猫腻，可他不说，

他要等着看，看陈守义怎么在“神判”面前，栽个大跟头。“时辰到了。”陈守义站起身，

声音透过篝火的噼啪声，传遍了整个打麦场。两个年轻后生拎着一只白公鸡走了过来。

那公鸡浑身雪白，冠子红得像血，爪子锋利，被按住时还在拼命扑腾，发出凄厉的啼鸣。

陈满仓蹲在篝火旁，手里捏着烧红的铁钎，额头上渗着冷汗——他怀里还揣着那包换过的药，

昨天夜里，他趁着没人，把泡在药里的鸡骨取了出来，藏在了打麦场的草堆里。“白公鸡，

通阴阳，问吉凶，定归属。”陈守义念着鸡骨卦的口诀，骨刀一挥，精准地抹过公鸡的脖子。

鸡血喷涌而出，顺着木架的缝隙往下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暗褐。公鸡的啼鸣戛然而止，

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陈守义小心翼翼地剔出两根腿骨，青白色的骨面上，

还沾着未干的血珠。他把骨片放在一块青石板上，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李满囤的脸上。

“看好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神判在此，谁也不能改。

”陈满仓端起旁边滚烫的菜籽油，手都在抖。他看着他爹的眼神，想起了藏在草堆里的鸡骨，

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厉害。“浇！”陈守义一声令下，热油“滋啦”一声浇在鸡骨上。

青烟瞬间冒了起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两片骨片，

连呼吸都不敢太重。陈守义攥着骨刀的手，指节都泛了白——他等着看，

看裂纹顺着他画的方向，裂向陈家的地界。可裂纹蔓延的方向，却和他预想的，完全相反。

一开始还只是细密的纹路，像蛛丝一样在骨面上爬，渐渐的，纹路变得狰狞，

一条主裂纹从骨片的一端直直裂向另一端，偏了，偏得厉害，最后停在了代表李家的方向，

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刻在青白色的骨面上。“怎么会？

”陈满仓手里的油壶“当啷”掉在地上，滚烫的油溅在他的脚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那片裂向李家的鸡骨，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明明换了药，

明明王大夫说这药一样能控纹，怎么会裂成这样？陈守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篝火堆上，火星溅在他的布衫上，

他也没感觉。他盯着那片鸡骨，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神判！是神判！

”李满囤猛地站起来，枯瘦的手指着鸡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像一把刀子，

扎进陈守义的心里，“鸡骨裂向李家！水地是我们李家的！陈家的人，还有什么话说？

”村民们炸开了锅。李家的人欢呼着，拍着巴掌，把李满囤围在中间，像迎接凯旋的英雄。

陈家的人却脸色铁青，站在原地，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有人骂陈满仓没用，

有人叹陈家命苦，还有人盯着那片鸡骨，窃窃私语，说陈守义肯定是动了手脚，

被神判识破了。陈守义坐在地上，盯着那片裂向李家的鸡骨，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猛地转头，看向陈满仓，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动了手脚？

”陈满仓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别过脸，

不敢看他爹的眼睛：“我……我没有……我就是按你说的做的……”“没有？

”陈守义猛地扑过去，一把揪住陈满仓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那药呢？我配的那包药呢？

你是不是换了？”陈满仓被他掐得喘不过气，脸憋得发紫，

终于哭了出来：“我……我去镇上抓药，王大夫说那药太烈，会害死人，

给我换了一味温和的……我以为……我以为一样能控纹……”“蠢货！

”陈守义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松开手，把陈满仓推倒在地上。他抓起地上的骨刀，

就要往陈满仓身上扎，却被旁边的族老死死拉住。“陈守义！你疯了！

”族老的声音里带着怒气，“鸡骨卦已成定局，你还想在神判面前杀人吗？

”陈守义看着陈满仓趴在地上哭，看着周围村民们鄙夷的目光，看着李满囤得意的笑脸，

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知道，他输了，不光输了水地，还输了陈家的脸面，

输了他在老窑村活了一辈子的尊严。夜里，陈守义把陈满仓叫进了窑洞。

窑洞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父子俩的影子在墙上晃得像两个恶鬼。陈守义坐在炕沿上，

手里攥着那把骨刀，刀刃抵着自己的掌心，渗出血珠，他也浑然不觉。“那药渣呢？

”他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陈满仓抹了把眼泪，从灶膛里掏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熬剩下的药渣。陈守义接过来，摊在油灯下，仔细翻找着。突然，他的手指顿住了。

药渣里，混着几根他从未见过的黑色草茎，草茎的断面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那不是他配的药，也不是王大夫换的药，那是“阴魂草”，

一种只生长在怨气重的坟地边，能引邪祟、破咒术的毒草。“这不是我配的药。

”陈守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像冰锥一样扎进陈满仓的耳朵里，“也不是王大夫换的药。

有人……有人换了我的药，故意让鸡骨裂向李家。”陈满仓愣住了，他看着那些黑色的草茎，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李满囤。昨天他去镇上抓药时，李满囤也在药铺，

还跟王大夫聊了半天，临走时，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满仓啊，鸡骨卦看天意，

别太较真”。“是李满囤……”陈满仓的声音都在抖，“肯定是他！他知道我们要控纹，

故意换了我们的药！”陈守义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些阴魂草，眼睛里的恨意越来越浓。

他知道，李满囤这是要把陈家往死里逼，不光要抢水地，还要让陈家在老窑村，

永无翻身之日。“骨煞。”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厉，“鸡骨卦用过的鸡骨，

要埋进仇家的田埂，叫‘骨煞镇运’。这是规矩，也是咒。”陈满仓愣了愣，

随即明白了他爹的意思。他想起了老窑村的传说——用过的鸡骨埋进田埂，每逢埋骨夜，

田间便起磷火，村人畏称“阴鸡巡煞”，中咒者会突发癫狂，症状与狂犬病无异，庄稼绝收，

六畜暴毙，家破人亡。“爹，这太损了……”陈满仓犹豫了，他虽然鲁莽，

却还没狠到要断了全村人的活路，“要是咒应验了，不光李家，

我们陈家也会遭殃的……”“损？”陈守义冷笑一声，把骨刀往炕桌上一插，刀刃没入木面，

“李家占了我们的水地，就等于断了我们的活路！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这咒，

必须下！”他盯着陈满仓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今夜子时，你跟我去水地。把鸡骨埋进去，

让李家的人，尝尝被诅咒的滋味！”油灯的光跳了一下，把陈守义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陈满仓看着他爹的眼神，知道这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他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窗外的风更大了，

卷着枯草的呜咽，像无数个冤魂在哭。老窑村的夜，从来没有这么冷过。

二、骨煞：埋骨夜与阴鸡啼子时的老窑村，陷入了沉睡。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从村头传来，

很快又被风声吞掉。陈守义揣着那两片鸡骨，带着陈满仓，摸黑往村东的水地走去。

月光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脚下的田埂，还能凭着记忆辨认。

陈满仓走在他爹身后，手里攥着一把小锄头，手心全是汗。他总觉得，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盯着他们，那目光凉飕飕的，像蛇信子一样舔过他的皮肤，

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爹，你说……真的会有阴鸡吗？”他忍不住开口，

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单薄。陈守义没有回头，只是往前走，声音冷得像冰：“有没有，

埋了就知道了。李满囤不是喜欢神判吗？我就让他看看，神判的另一面，是什么样子。

”他们走到水地的田埂中央，这里是李家地界的核心，也是陈守义选好的埋骨之地。

陈守义蹲下来，用手刨开一个土坑，坑不大，刚好能放下那两片鸡骨。

他把鸡骨小心翼翼地放进去，青白色的骨面在黑暗里泛着冷光，像两只眼睛，盯着他。

“骨煞镇运，阴鸡巡煞。”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诡异，“以骨为引，

以怨为媒，让李家的庄稼烂在地里，让他们的牲口死在圈里，让他们断子绝孙，

永世不得翻身！”陈满仓站在旁边，看着他爹把土一点点盖在鸡骨上，心里莫名地发慌。

他想起了小时候听老人讲的故事，阴鸡是被鸡骨卦害死的人的怨气所化，它们没有实体，

却能钻进人的身体里，啄食人的五脏六腑，让人在痛苦中癫狂而死。“爹，我们快走吧。

”他拉了拉陈守义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怕……”陈守义却没动，

他盯着土坑的方向，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像夜枭的啼鸣，在黑夜里传得很远：“走？

往哪走？这咒一旦下了，就收不回来了。李满囤，你给我等着，我要让你亲眼看着，

你的李家，是怎么毁在我手里的！”就在这时，远处的田埂上，突然亮起了一点幽蓝的光。

那光很暗，却在黑夜里格外显眼，像一只鬼火，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陈满仓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土坡上，差点摔倒。“磷火？”他声音都在抖，

“怎么会有磷火？老窑村的田埂里，从来没有过磷火！”陈守义的脸色也变了。

他想起了鸡骨卦的传说，“每逢埋骨夜，田间便起磷火，村人畏称‘阴鸡巡煞’”。

他盯着那点幽蓝的光，心里第一次升起了悔意——他以为这只是传说，

以为只是用来吓唬人的，可现在，那幽蓝的光，正一点点朝他们飘过来。

那点幽蓝的光越来越近，渐渐的，又亮起了第二点、第三点……最后，整整十几点幽蓝的光，

在田埂上飘来飘去，围成了一个圈，把陈家父子困在了中间。那些光，根本不是磷火。

陈满仓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只只半透明的鸡形虚影，它们的羽毛是幽蓝色的，

眼睛里冒着更亮的蓝光，嘴里没有喙，却能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极了临死前的白公鸡，

又像无数个婴儿在哭。它们飘在半空中，没有脚，却能在田埂上移动，所过之处，

野草瞬间枯萎，变成黑色的灰烬。“阴鸡……是阴鸡……”陈守义喃喃自语，他想跑，

却发现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步。他看着那些阴鸡，看着它们幽蓝的眼睛，

突然想起了那些被鸡骨卦害死的人——几十年前，为了争一块旱地，

陈家的一个族老下了骨煞，最后全家暴毙，只剩下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每天坐在村口，

喊着“阴鸡来了，阴鸡来了”。原来，那不是疯话，是真的。

“咯咯……咯咯咯……”阴鸡的叫声越来越尖，越来越刺耳，像无数根针，

扎进陈家父子的耳朵里。陈满仓抱着头蹲在地上，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他想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