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了一百万个电容之后，我才认出那串假沉香

毕业那天，宿舍楼空了。我拉着行李箱背着书包站在楼下，里面装着三年攒下的东西。

几件衣服和鞋子，还有一些重要的物品。出租车就在路边。我把行李箱放在后备箱里，

然后把书包往后座一扔坐了进去。在坐上出租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学校。

门口的牌子被太阳晒得发亮，一个字一个字的，都像在褪色。读了三年历史，

背了无数朝代更迭。轮到自己的时候，连个过渡期都没有。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的语音：“几点到家？”我没回。回家待了三天。第一天，我妈做了四个菜。

我一个都没吃完。第二天，我爸问我想干什么。我说还没想好。他抽了半包烟，没说话。

第三天，我妈说：“隔壁老王的儿子考上了公务员，一个月四千多，你什么时候也考考？

”我说：“四千多够干什么的。”我妈愣了一下：“那你想要多少？”我说不清楚。

晚上发小喊我出去喝酒。他叫小超，高中毕业就不念了，开修车铺，一年能挣七八万。

烧烤摊上，他问我想好干什么没。我说：“想创业。”他说：“创什么业？”我说：“文玩。

”他愣了一下：“文玩是什么？”我给他解释了一通——手串、核桃、玉件、老物件，

懂行的人能翻好几倍。我大学学历史的，对这些有研究，上手快。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说：“你见过真东西吗？”我说：“书上见过。”他说：“那不一样。”他没再说话，

低头撸串。过了半天，他抬起头：“我表哥在城里古玩城摆摊，一年能挣十几万。

你要真想去，我帮你问问。”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把手机里能查的文玩资料全查了一遍。

从红山文化到明清玉器，做了十几页笔记。凌晨三点，我把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觉得自己已经懂了一半。剩下那一半，等到了城里再学。第二天跟我妈说：“我去城里闯闯。

”我妈正在包饺子，手没停：“闯什么？”我说：“做生意。”她没再问。

往我包里塞了十个煮鸡蛋，说：“路上吃。”鸡蛋还热着，隔着塑料袋烫手。

我爸从里屋出来，往我手机里转账：“五千，不够再说。”我说：“不用，我有。

”他说：“拿着。”我拿着了。走出门的时候，听见我妈在后面说：“让他去吧，年轻。

”我爸说：“年轻顶什么用。”我没回头。进城那天是九月。高铁站的大屏上在放电影预告，

大屏底下站着很多人，举着手机拍照。我拉着行李箱往外走，人群从我身边挤过去，

有人撞了我一下，头都没回。出站口外面全是拉客的。我躲开他们，站在路边看手机地图。

导航说去城中村要换两趟公交，一个半小时。等公交的时候，旁边蹲着一个人，低头刷手机。

手机外放的声音很大，一个女的在说：“今年高校毕业生一千多万，再创历史新高。

”他刷过去。下一个视频是一个男孩在哭，说“毕业三个月，投了两百份简历，

一个面试都没有”。他继续刷。车来了，我挤上去。站在过道里，扶着拉环，

看窗外的高楼一栋一栋往后退。这就是城里了。公交开了四十分钟，高楼变成矮楼，

矮楼变成平房，平房外面开始出现菜地和垃圾堆。导航说还有三站。

我租的那间房在城中村最里面，一个月四百，押一付一。房东叫老郑，四十多岁，

在村口开杂货铺。他带我看了房，问：“一个人？”我说：“一个人。

”他说：“出来打工的？”我说：“创业。”他笑了一下：“创什么业？”我说：“文玩。

”他说：“古玩城那边？”我说：“对。”他说：“那地方我熟，混二十年了。

”我眼睛一亮：“您懂行？”他说：“不懂。但那条街上的人，我都认识。

”他指了指窗外：“你往东走十分钟，就是古玩城。以后有事找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里，听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楼下的狗叫声，睡不着。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床头裂到窗户。我看着那道缝。想，明天，去古玩城。

古玩城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我想象中应该是青砖黛瓦，结果是一条普通的商业街，

卖什么的都有。走到最里面，才看见一块牌子：“古玩工艺品市场”。市场门口蹲着几个人，

抽烟，聊天。见我看牌子，一个人喊：“买什么？”我说：“先看看。

”他说：“看看不要钱。”我走进去。里面是两排摊位，中间过道只能走一个人。

摊位上摆满了东西——珠子、手串、玉件、铜钱、佛像、花瓶、生锈的锁。灯光昏黄，

照得那些东西泛着油光。每个摊主都低头看手机，偶尔有人抬头瞄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走到一个卖珠子的摊位前，蹲下来看。摊主是个老头，六十来岁，戴着老花镜，

手里盘着一串核桃。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看了半天，我指着一串玛瑙问：“这个怎么卖？

”他头都没抬：“二百。”我说：“能看看吗？”他把核桃放下，拿起那串玛瑙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想起书上写的——玛瑙要看纹路，天然纹路是不规则的，

人工烧色的纹路太整齐。我看不出来。我说：“这是老的吗？”他看了我一眼：“你懂？

”我说：“不太懂。”他把玛瑙拿回去，放回原位：“那就别问老不老。”我愣了一下，

站起来走了。走出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年轻人，不懂就别装懂，这条街上，

装懂的都吃过亏。”我没回头。第二天，我又去了。还是那个老头，还是那个摊位，

还是那串玛瑙。我蹲下来，没看珠子，看他。他盘着核桃，也不看我。我说：“您贵姓？

”他说：“姓周。”我说：“周师傅，我想学。”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

从上到下，从脸到脚，又从脚回到脸。他说：“学什么？”我说：“学认东西。

”他说：“认东西干什么？”我说：“做生意。”他说：“做生意不用认东西，会卖就行。

”我说：“那我想认东西。”他盘核桃的手停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他说：“你蹲那儿。

”我蹲了一个下午。那天什么都没学。他就那么盘着核桃，我就在那儿蹲着。

偶尔有人来问价，他报价，人家还价，他摇头，人家走。一下午，一件没卖出去。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开始收摊。我站起来，腿已经麻了。他说：“明天还来？

”我说：“来。”他说：“那就来。”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每天都去，

每天蹲一个下午。他偶尔说几句话，都是跟别人说的。跟我说的，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第六天，他开始跟我说话了。“你哪儿的？”“隔壁省。”“多大了？”“二十一。

”“念过书？”“大专，历史专业。”他盘核桃的手又停了一下：“学历史的？

”我说：“对。”他说：“那你知道和珅吗？”我说：“知道，清朝的。

”他说：“和珅怎么死的？”我说：“嘉庆杀的。”他说：“为什么杀他？”我说：“贪。

”他说：“贪了多少？”我说：“大概八亿两。

”他说：“那你知道他那些东西最后去哪儿了？”我说：“充公了。”他说：“充公之后呢？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他把核桃放在摊位上，第一次正眼看我：“那些东西，

流到民间了。一部分，就在这条街上。”我愣了一下。他说：“我祖上在造办处当差，

民国那会儿家里败了，这些东西，都是看着长辈玩大的。”他说完，低头继续收摊。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我去得更早了。第七天，他开始教我了。

“和田玉看什么？”他问。我说：“油润。”他说：“还有呢？”我说：“结构。

”他说：“什么结构？”我说：“毛毡状结构。”他说：“书上看的？”我说：“对。

”他从摊子底下摸出一块玉，递给我：“看看。”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白，很白，

白得发干。他说：“和田？”我说：“应该是。”他说：“应该？”我说：“太白了，

可能是俄料。”他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他说：“有点意思。”他把玉拿回去，

又从底下摸出一块，递过来：“再看。”这块没那么白，有点发青，摸起来油油的。

他说：“这个呢？”我说：“和田。”他说：“哪个好？”我说：“这个好。

”他说：“为什么？”我说：“油。”他把两块玉并排放在摊位上，

说：“你刚才说的那个毛毡结构，这块有，那块没有。你看不出来，但手能摸出来。俄料干，

和田油。书上教你看，手教你摸。”他顿了顿。“这条街上，手比眼睛管用。

”那天他教了我三个小时。我听着，记着，手心出汗，怕漏掉一个字。走的时候，

他说：“明天早点来，给你看样东西。”第二天我七点就到了。

他从一个布袋里掏出一把珠子，哗啦啦倒在摊位上：“这些是我早年收的，按进价给你，

你拿去练着卖。”我数了数，大大小小有二十多颗，能穿好几条手串。他说：“两千三。

”我说：“我只有两千。”他说：“那就两千。”我把钱掏给他，把那把珠子装进袋子，

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堆宝贝。他说：“别跟人说是我给的货，这条街上，人情比货贵。

”我说：“知道了。”走出市场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那些门面房的玻璃上，

晃得人睁不开眼。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袋子。终于开始了。摆摊的第一天，

我蹲在古玩城外面的路边，面前铺着一张塑料布，布上摆着我那二十多颗珠子。

旁边是个卖烤红薯的大姐，三轮车上架着一个大铁桶，炭火烧得通红。她问我：“第一次来？

”我说：“对。”她说：“这儿不许摆，城管来了赶紧跑。”我说：“好。”蹲了一上午，

没人看我的珠子。下午三点多，终于有个中年男人停下来，蹲下，拿起一颗看了看。

他说：“这串怎么卖？”我说：“哪个？”他指了指我穿好的一条手串。我说：“二百。

”他说：“贵了。”我说：“您给多少？”他说：“八十。”我说：“一百八。

”他放下手串，站起来走了。旁边的大姐笑了：“头一回吧？”我说：“对。

”她说：“人家还价，你得接话。不接话，人就走了。”我说：“那我该说什么？

”她说：“你说‘再加点’，他说‘不加了’，你说‘那就拿去吧’。”第二天，我又去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些珠子。下午四点，一个年轻女的停下来，拿起那条手串，看了半天，

问：“多少钱？”我说：“一百八。”她说：“太贵了。”我说：“您给多少？

”她说：“一百。”我想起大姐的话，说：“再加点。”她想了想，说：“一百二。

”我说：“那就拿去吧。”她从包里数出一百二十块钱，递给我，把手串戴在手上，看了看，

走了。我握着那叠钱，手心出汗。旁边的大姐说：“成了？”我说：“成了。

”那天晚上我给小怡发视频，把那一百二十块钱拍给她看。她在视频那边笑，

说：“我男朋友要当大老板了。”我说：“还早呢。”她说：“慢慢来。”挂了视频，

我把那一百二十块钱数了三遍，压在枕头底下。那一周，我卖出去三条手串，

一共挣了三百五十块。剩下的，慢慢来。但剩下的，来得太快了。第十天，

一个中年人蹲在我摊前，拿起一条手串看了很久。他说：“这串你多少钱？”我说：“八十。

”他笑了一下：“八块钱我都嫌贵。”我愣了一下：“这是老玛瑙的。”他说：“小兄弟，

玛瑙烧色的痕迹都没擦干净，你管这叫老？”他把手串举起来，对着太阳，

指着珠子上的某个地方：“看见没，这颜色是从外面渗进去的，里面还是白的。

老玛瑙是整体变色，不是这样。”我把手串接过来，翻来覆去看。看不出他说的那些。

他把手串放下，站起来，走了。那天下午我没再卖出去一件。太阳落山的时候，我收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