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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少爷是职业假笑人

爱你老ma 著

其它小说连载

热门小说推《真少爷是职业假笑人》是爱你老ma创作的一部婚姻家讲述的是王芳陆燃之间爱恨纠缠的故小说精彩部分:本书《真少爷是职业假笑人》的主角是陆燃,王属于婚姻家庭,真假千金,打脸逆袭,金手指,虐文类出自作家“爱你老ma”之情节紧引人入本站TXT全欢迎阅读!本书共计291741章更新日期为2026-03-13 09:56:16。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真少爷是职业假笑人

主角:王芳,陆燃   更新:2026-03-13 17:1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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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林笑笑?”我点头,笑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八颗牙,嘴角上翘,眼角带纹。

这套动作我练了五年,闭着眼睛都能做。对面那人没笑。他坐在沙发上,穿一件灰色卫衣,

袖口有线头。牛仔裤膝盖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解放鞋,绿色那种。他看着我的脸,

看了三秒。“你笑什么?”“高兴。”“高兴什么?”“认亲。找到家了,找到哥了。

”“假话。”我爸在旁边抽烟,听到这话把烟掐了,“燃燃,说什么呢?”陆燃没理他,

还是盯着我,“你笑的时候眼睛没动。真笑眼睛会变小,眼皮会挤。你眼皮没动。

”我没说话。“你练过假笑。”他说。“对。”我爸愣了。陆燃也愣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干脆。“我在城里干销售,”我说,“卖了五年房子保险墓地。

不笑不行。对着镜子练,每天半小时,练出来的。”“练了五年?”“五年。

”“现在能真笑吗?”我想了想,“不知道。很久没试过了。”我爸站起来,

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行了行了,都坐下说。”我坐下。陆燃也坐下。我爸蹲在门口,

又点了一根烟。这屋子不大,六十来平,两室一厅。家具旧,但干净。

茶几上摆着一个紫砂壶,壶嘴很长。地上铺着地板革,花纹磨没了,露出底下的布。

“你叫林笑笑,”陆燃说,“二十七岁,在城里卖墓地。去年谈了个对象,分了。

欠着三十万房贷,每月还两千八。”我看着他,“你查我?”“爸说的。”我看向我爸。

我爸低头抽烟,不看我们。“你叫陆燃,”我说,“二十九岁,在镇上开培训班。没结过婚,

没欠债,存款不知道。妈死了,奶奶也死了。一个人过。”“爸说的?”“爸说的。

”我们俩同时看向我爸。我爸把头埋得更低了。沉默了一会儿。“这次叫你来,”陆燃开口,

“是爸的意思。”“我知道。”“他去年查出肺癌,早期,割了一叶肺。

手术完了想起还有个儿子,让我回来。”“我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去年。

他手术完给我打电话,说了半小时。说完你,说他自己。说完他自己,又说你。

”陆燃看向我爸,“你说我什么?”我爸把烟掐了,“说你开了个培训班,教人笑。

”陆燃没说话。“教人笑?”我问。“假笑。”陆燃说。“假笑还用教?”“用。

”“谁会学这个?”“需要的人。”我想接着问,我爸插话了。“笑笑,”他说,

“你哥的意思是,让你们俩比一场。”“比什么?”“比谁留下来。”我看着我爸,

“留什么?”“这个家。这个镇。这个超市。”我愣了一下,“超市?”“咱家那个超市,

”我爸说,“在街口,开了二十年。我干不动了,得有人接。”“我城里还有工作。

”“辞了。”“房贷呢?”“卖了房子还。”我看着我爸,他眼神躲了一下。“爸,”我说,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辞职回来开超市?”“不光这个。”“还有什么?”他站起来,

走到电视机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递给我。我打开,里面是两张纸。

一张是房产证,超市的。一张是遗嘱。遗嘱上写着:林有根死后,

名下财产由林笑笑和陆燃共同继承。但两人必须同时留在镇上经营超市,缺一不可。

如果有人离开,财产全部归另一个。我把遗嘱看完了,放回档案袋。“你什么时候写的?

”“去年手术后。”“为什么?”“因为,”他坐回门口,又点了一根烟,

“你们俩都是我的种。一个亲的,一个捡的。但都是我的。我不想让你们走了就不回来。

”陆燃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们。我看着他的背影,“你知道这事吗?”“知道。

”他没回头。“什么时候知道的?”“去年。他做完手术来找我,让我回来。”“你答应了?

”“没有。”“现在呢?”他转过身,脸上还是没表情,“现在得答应。”“为什么?

”“因为他快死了。”我爸抽烟的手抖了一下。我看着陆燃,他那张脸还是什么都没写。

但我突然觉得,他不是没表情,是把表情藏起来了。“比什么?”我问。“比笑。”陆燃说。

“比笑?”“对。谁笑得好,谁留下。笑不好的走。”我看着我爸,“你定的?”他摇头,

“他自己定的。”陆燃走过来,坐回沙发,“我开培训班教假笑。你会假笑。比这个公平。

”“我不会教。”“会笑就会教。”“不一定。”“试试。”我看着他那张脸,

“你要是输了呢?”“输了就走。”“赢了我就得走?”“对。”“去哪儿?”“不知道。

那是你的事。”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屋子太小,走几步就得回头。走到第三圈,

我停在他面前。“我不比。”他看着我。“我不比,”我说,“我回城里,卖我的墓地,

还我的房贷。超市归你,房子归你,爸也归你。我什么都不要。”我爸站起来,

“笑笑——”“爸,”我打断他,“你养我二十七年,够了。这超市是你一分一分挣出来的,

该给亲儿子。我没意见。”我走到门口,拉开门。“林笑笑。”陆燃在背后叫我。我站住,

没回头。“你知道我为什么开培训班教假笑吗?”“不知道。”“因为,”他说,

“我不会真笑。从小就不会。妈死的时候不会,奶奶死的时候也不会。别人说我冷血,

没人理我。后来我发现,假笑能当饭吃。”我转过来看着他。他还是那副表情,

脸上什么都没写。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水,是别的。“你刚才说很久没真笑了,”他说,

“我也是。咱俩一样。”我站在门口,门开着,外面的风灌进来。十一月的风,有点凉。

“所以你想比什么?”我问。“比谁先学会真笑。”我爸愣了。我也愣了。“这算什么比法?

”“算一种比法,”他说,“你赢了,我教你假笑。我赢了,你教我真笑。输的那个留下教,

赢的那个出去学。学会回来,再比。”我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你认真的?

”“认真的。”“为什么?”“因为,”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没表情。但我看见了。他眼睛变小了。眼皮挤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没了。我爸在后面抽烟,烟雾飘过来,呛得我眼睛发酸。我把门关上,

走回屋里坐下。“比。”我说。陆燃看着我。“比就比,”我说,“但规则我定。

”“什么规则?”“三天。三天时间,咱俩住一块儿。你教我假笑,我教你真笑。

三天后上台比,让镇上的人评。谁赢谁留下。”“输的呢?”“输的,”我想了想,

“输的每年回来三次。过年一次,清明一次,中秋一次。陪爸吃饭。”我爸抽烟的手停住了。

陆燃看着我,看了五秒。“行。”他说。他伸出手。我也伸出手。握了一下。

他的手比我想的凉。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我爸把烟掐了,站起来去厨房,

说做饭。屋里剩我俩。“你刚才,”我说,“眼睛变小了。”他愣了一下。

“你说不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说,“眼睛变小了。那是真笑。你会真笑。”他没说话。

“你骗我。”“没骗。”“那你刚才是什么?”“那是,”他想了想,“没忍住。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笑了一下。不是假笑,是真笑。没控制住。“你也会。”他说。

“会什么?”“真笑。刚才那个是真的。”我摸了摸脸,嘴角还翘着。窗外鞭炮还在响。

厨房里我爸在剁肉,咚咚咚的。陆燃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喝了一口。这次我看清了,

他喝到了。喉结动了一下。“明天开始?”他问。“明天开始。”“住哪儿?”“就这儿。

”“就一间房。”“打地铺。”他把紫砂壶放下,站起来,“我打地铺。你睡床。

”“为什么?”“因为你是我妹。”他说完走进房间,从里面抱出一床被子,铺在客厅地上。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铺。他铺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把四个角都扯平。铺完了,他站起来,

拍拍手。“明天早上六点,”他说,“起来练。”“练什么?”“练笑。”他躺下,

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我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他睡着的样子跟醒着一样,

脸上什么都没写。厨房里我爸还在剁肉。咚咚咚,咚咚咚。我走进房间,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我不知道它裂了多久,

也不知道它还会不会继续裂。外面传来陆燃的声音。“林笑笑。”“嗯?”“你刚才那个笑,

是真的。”我没说话。“记住那个感觉,”他说,“明天照着练。”我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太阳的味道。我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人叫醒的。

陆燃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紫砂壶,看着我。“六点了。”他说。我看了眼手机。

五点五十八。“起来。”“再睡五分钟。”“不行。”他把窗帘拉开。外面天还没亮透,

灰蒙蒙的光照进来。我眯着眼睛看他,他还穿着昨天的灰卫衣,但头发湿了,像是洗过脸。

“你几点起的?”“五点。”“每天?”“每天。”我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

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天花板那道裂缝我数了三遍,一共四十七厘米。“洗脸,”他说,

“然后出来。”他出去了。我坐在床上愣了两分钟,然后爬起来洗脸。卫生间很小,

转身都费劲。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嘴角往下耷拉。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扯上去了,

但眼睛没动。跟昨天一样。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收拾好了。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墙角。

茶几搬到一边,地上空出一块地方。陆燃站在那块地方中间,看着我。“站这儿。”他说。

我走过去,站在他对面。距离大概一米。“现在笑。”“现在?”“现在。

”我看着他那张脸,笑了。标准假笑,八颗牙,嘴角上翘,眼睛不动。他看了三秒,“不对。

”“怎么不对?”“太标准。”“标准还不对?”“假笑不是为了标准,”他说,

“是为了让人看不出来是假的。你太标准,一看就是练过的。”我没说话。

“你平时对着谁笑?”“顾客。”“顾客什么样?”“什么样都有。”“挑一个。

最讨厌的那种。”我想了想,“有个老太太,每个月来墓地看老伴。看完了不买,就看看。

每次来都让我陪她转,一转两个小时。不买就算了,还挑刺,说我们墓碑歪了,树死了,

草黄了。其实什么都没歪,什么都没死,什么都没黄。她就是找茬。”“你怎么对她笑?

”“就那样笑。”“心里想什么?”“想你赶紧走。”“笑。”我笑了。他看着我的脸,

“这个对了。”“对了?”“对。刚才你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是烦。烦藏不住。

但嘴角在笑。这就是假笑。假笑不是心里没事,是心里有事脸上不露。你刚才脸上露了。

”我愣了一下,“那我刚才那是真笑还是假笑?”“假笑。真的你不会烦。”“真笑是什么?

”他没回答,转过身,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本子。就是昨天那个本子,封皮发黄,边角磨破。

“翻到第三章。”他说。我接过来,翻到第三章。标题是:笑容时长。“你平时笑多久?

”“不一定。看情况。”“最长多久?”“有个客户,看房看了四小时,我笑了四小时。

”“笑完什么感觉?”“脸僵。嘴合不上。”他把本子拿回去,翻到另一页,

“笑久了脸会僵,是因为你只用嘴笑。真笑是全脸的事。眼睛,眉毛,脸颊,都动。

假笑只动嘴,所以累。”“那怎么办?”“练。”他把本子递给我,“第三章第三段,

读一下。”我接过来读:“假笑时长超过三十秒,必须配合眼神变化。每十秒换一次眼神。

眼神不用真,但要有变化。可以看左,看右,看下,看上。不能一直盯着一个地方。

”“看懂了吗?”“看懂了。”“现在练。笑,十秒换一次眼神。”我笑了。

一、二、三、四、五——“换。”他说。我看左边。六、七、八、九、十——“换。

”我看右边。十一、十二、十三——“停。”我停下来,脸有点酸。“你刚才换眼神的时候,

”他说,“嘴角下去了零点五厘米。”“零点五厘米?”“对。我看得出来。别人看不出来,

但我看得出来。你换眼神的时候忘了嘴角。”我揉着脸,“你眼睛这么毒?”“练出来的。

”“练了多久?”“三年。”他走到墙角,从被子旁边拿出一个镜子。不是小镜子,是大的,

大概半米高,靠在墙上。“对着这个练,”他说,“看着自己的脸。

嘴角下去的时候马上拉回来。”我走过去,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我还是我,眼睛肿着,

头发乱着。我看着自己,笑了。一、二、三、四、五,换眼神,看左边。嘴角下去了。

我拉回来。六、七、八、九、十,换眼神,看右边。嘴角又下去了。又拉回来。

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停。”他说。我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在上翘,

眼睛没动,眼神刚刚从右边收回来。这张脸我看着陌生。“知道问题在哪儿吗?”他问。

“知道。嘴角控制不住。”“不是。”我转过来看他,“那是什么?”他走过来,

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镜子。镜子里两张脸,一张有表情,一张没表情。“你问题不是嘴角,

”他说,“是心里没东西。”“什么意思?”“你刚才笑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

空的时候控制不住嘴角。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还翘着,

但看起来像假的。比刚才还假。“假笑也得有东西,”他说,“不一定是真东西,但得有。

你想一个事,什么事都行,只要能让嘴角不掉。”我想了想,想不出来。“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他看着镜子里的我,看了五秒。“那你看着我,”他说,“看着我的脸。

笑。”我看着他。他那张脸还是什么都没写。但我看着看着,

突然想起昨天晚上他躺在地上说的那句话:我不想一个人待着。嘴角自己上去了。“停。

”他说。我停住,看着镜子。镜子里的我嘴角翘着,眼睛比刚才小了。眼皮挤了一下。

“刚才那个是什么?”他问。我不知道。“刚才那个,”他说,“是真的。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那是真笑?”“对。”“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有事。你想起什么了?”我没回答。他也没再问。外面有人敲门。咚咚咚。

陆燃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穿一件红棉袄,脸圆圆的,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陆老师,”她说,“我给你们送早饭。”陆燃接过袋子,“谢谢。

”女的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我,愣了一下。“这是?”“我妹。”陆燃说。女的又看我一眼,

眼神有点怪。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怪。“那我走了,”她说,“有事叫我。”门关上了。

陆燃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包子,六个,还冒着热气。“吃。”他说。我走过去,

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有点咸。“刚才那个是谁?”“邻居。”“叫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都叫我陆老师。没叫过名字。”我吃着包子,看着他。

他把紫砂壶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吃包子。“你不吃?”“不饿。”我看着他那张脸,

“你早上吃什么?”“喝茶。”“就喝茶?”“就喝茶。”我把包子咽下去,

“你这样活到现在没饿死?”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表情,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吃完包子,他把塑料袋收了,扔进垃圾桶。“继续练。”他说。我又站回镜子前面。

这次他站在我旁边,没说话。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笑,但笑不出来。“怎么了?”他问。

“不知道。刚才还能笑,现在笑不出来了。”“刚才想什么了?”我没说话。

他看着镜子里的我,“想昨天晚上的事?”“不是。”“那想什么了?”我看着镜子里的他,

“想你为什么不想一个人待着。”他没说话。镜子里两张脸,都没表情。过了一会儿,

他开口了。“我妈死那年我十三,”他说,“她走的时候我没哭。亲戚说我冷血,没人性。

后来奶奶死,我也没哭。他们更确定了我冷血。”我看着镜子里的他,

他脸上还是什么都没写。“后来我发现,”他说,“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想哭的时候脸上没东西。想笑的时候脸上也没东西。这张脸废了。”“所以你去学假笑?

”“对。学怎么让脸上有东西。学了三年,学会了。但学会那天,奶奶坟塌了。

”“那是巧合。”“我知道。但不敢笑了。”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你昨天说比谁先学会真笑,”我说,“其实你已经会了,对吧?”他没回答。

“你昨天眼睛变小了。那是真笑。你会。”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那不是笑,

”他说,“那是没忍住。”“没忍住就是真的。”他没说话。我转过来对着他,“你会真笑。

你只是不敢。你怕笑了以后倒霉。”“你不懂。”“我懂。”他看着我。“我懂,”我说,

“我在城里卖了五年墓地。见过几百个死人。有老的,有年轻的,有车祸死的,有病死的,

有自杀的。刚开始害怕,后来不害怕了。但有一件事一直没变。”“什么事?

”“每次送走一个人,我就笑。不是高兴,是习惯。笑完了回家,一个人待着,想哭,

哭不出来。脸僵了,只会笑。”他看着我没说话。“你说咱俩一样,”我说,“对。一样。

你只会不笑,我只会笑。都是废的。”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有人在放音乐,是那种老歌,

邓丽君的。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月亮代表我的心。陆燃走到窗户边,把窗户关上。

音乐小了,但还能听见。他转过身,看着镜子里的我。“继续练。”他说。

我又站回镜子前面。这次我看着他,没看自己。他站在窗户边,背对着光,脸看不清。

我看着那个看不清的脸,嘴角上去了。眼睛小了。眼皮挤了。“停。”他说。我停住,

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小了,嘴角翘着,不是标准的那种翘,是往一边歪的那种翘。

“刚才那个是真的?”我问。他没回答。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那个往一边歪的嘴角,我看着陌生。但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窗外邓丽君还在唱。

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下午三点,又有人敲门。陆燃去开门。还是早上那个女的,

红棉袄换了蓝棉袄,手里还是提着一个塑料袋。“陆老师,”她说,“我炖了排骨汤,

给你们送点。”陆燃接过袋子,“谢谢。”女的没走,往里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

笑了一下。“你妹还在这儿呢?”“嗯。”“住几天啊?”陆燃没回答。女的自己接话,

“住几天好,住几天好。兄妹俩多处处。”她说着话,脚往里迈了一步。我这才看清楚,

她年纪不大,三十出头,脸上擦着粉,嘴唇上涂了口红。眼睛不大,但一直转,转着看屋里。

“那我走了,”她说,“有事叫我。”门关上了。陆燃把袋子放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个保温桶,拧开盖子,排骨汤的香味飘出来。还有两个碗,两双筷子。“喝。”他说。

我没动,“她谁啊?”“邻居。”“姓什么?”“不知道。”“不知道?天天给你送吃的,

你不知道她姓什么?”他看着碗里的汤,“送了三年了。”“三年?你回来三年了?”“嗯。

”“三年你不知道她姓什么?”“没问过。”我看着他,他那张脸上还是什么都没写。

“她喜欢你。”我说。他愣了一下。“送三年排骨汤,不喜欢你图什么?图你那张脸?

”他没说话,端起碗喝汤。我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香,排骨炖得烂,

里面还有玉米和胡萝卜。“好喝。”我说。“嗯。”“你平时就吃这个?”“有时候包子,

有时候饺子,有时候排骨汤。”“她天天送?”“差不多。”我看着他那张脸,

“你不觉得别扭?”“什么别扭?”“人家喜欢你,你连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碗放下,“我没让她送。”“那你不会拒绝?”“拒绝过。她照送。”我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口。外面又有人敲门。这次敲得急,咚咚咚咚咚。陆燃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一件黑夹克,头发梳得光,脸上带着笑。“陆老师,

”男的说,“我找你有事。”陆燃没让开,堵在门口,“什么事?”“进去说。

”“就在这儿说。”男的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我,笑了一下,“这位是?”“我妹。

”“你妹?没听说你有妹啊。”“现在听说了。”男的又笑了一下,那笑不太对,

嘴角往一边扯,眼睛没动。我一眼就看出那是假笑。假的不能再假。“陆老师,”男的说,

“我是来报名的。”“报什么?”“报你的班。假笑培训班。”陆燃看着他,没说话。

“我想学假笑,”男的说,“我工作需要。”“什么工作?”“卖车的。二手车。

”陆燃还是看着他,没让开。男的笑了一下,“陆老师,不让我进去坐坐?”“就在这儿说。

”男的看看他,看看我,又看看屋里,最后点点头,“行,就在这儿说。我想报名,多少钱?

”“三千。”“三千?”男的愣了一下,“这么贵?”“嫌贵别来。”男的又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更假了,“陆老师,我不是嫌贵,我就是问问。三千块,学多久?”“三天。

”“三天三千块?”“对。”男的想了想,“行,三千就三千。什么时候开班?”“下周一。

”“今天才周三,还有好几天呢。”“等着。”男的看看他,点点头,“行,我等。

那我下周一再来。”他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看的不是我,

是门牌号。陆燃把门关上。我看着他那张脸,“你信他?”“不信。”“那你让他报名?

”“他报不起。”“为什么?”“三千块。他拿不出来。”我看着陆燃,

突然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你怎么知道他拿不出来?”“看他鞋。”“鞋?”“他穿皮鞋,

但鞋底磨偏了。走路的时候左脚往外撇。那是旧鞋,穿很久了。开二手车的,穿旧鞋,

说明生意不好。生意不好哪来三千块?”我没说话。“他来不是为了报名,”陆燃说,

“是来踩点的。”“踩什么点?”“不知道。”他走到窗户边,往下看。我走过去,

也往下看。楼下是条小巷,那个男的正往外走,走到巷口,停了一下,回头往上看。

然后拐弯不见了。“他认识刚才那个女的。”我说。陆燃转过来看我。“他走的时候,

”我说,“巷口站着个女的,红棉袄。他俩对了下眼神。”陆燃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空空的,没人。他把门关上,坐回沙发。“你看见那个女的了?”“看见了。

就早上送包子的那个。”“她在那儿干嘛?”“不知道。”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城里干销售,”他说,“眼睛这么毒?”“练出来的。卖墓地那几年,什么人没见过。

来买墓地的,有真哭的,有假哭的。假哭的一眼就能看出来。哭的时候眼睛不红,

光嗓子使劲。跟刚才那个男的笑一个样。”他看着我没说话。“你早就知道那女的有问题?

”我问。“不知道。”“那你为什么不问她姓什么?”“不想问。”“为什么不想?

”他看着茶几上的保温桶,“她送东西,我收。她不说话,我不问。这样挺好。

”“好什么好?”“不用欠人情。”我看着他那张脸,“那你现在欠了。”“欠什么?

”“三年排骨汤,三年包子饺子。你以为不收钱就不欠?你欠大了。”他没说话。

外面天暗下来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陆燃站起来开灯,灯管闪了两下才亮,

发出嗡嗡的声音。“晚上吃什么?”他问。“中午的排骨汤还有。”“嗯。”他去厨房热汤。

我跟进去,厨房比卫生间还小,转身都费劲。他站在灶台前面,把保温桶里的汤倒进锅里,

开火。我看着他的背影,“你一个人住这儿三年?”“嗯。”“不闷?”“习惯了。

”“那个女的没进来过?”“没有。”“每次都站门口?”“嗯。”我看着他的后脑勺,

头发剪得短,露出脖子后面的皮肤。有一道疤,不长,两三厘米,淡粉色。

“你脖子后面怎么了?”他伸手摸了一下,“小时候摔的。”“摔的?”“奶奶打的。

”我没说话。汤热好了,他倒进碗里,端出去。我跟出去,坐沙发上喝汤。喝着喝着,

他突然开口。“那个女的,”他说,“姓王。”我抬头看他。“叫王芳。三十三岁。

离婚三年了,没孩子。在镇上理发店打工,给人洗头。她爸以前是开超市的,

就是咱家那个超市。”我愣了一下,“咱家超市?”“对。二十年前,咱家超市是她爸开的。

后来赌钱输了,卖给咱爸。”“她恨咱家?”“不知道。”“那她为什么给你送三年饭?

”他没回答。我把碗放下,“她今天在楼下跟那个男的对眼神,你想过为什么吗?”“想过。

”“想明白了吗?”“没有。”“那个男的来踩点,踩什么点?你家有什么值得踩的?

”他看着碗里的汤,看了很久。“有个东西。”他说。“什么东西?”他站起来,走进房间。

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二十厘米见方,锈迹斑斑。他把盒子放茶几上。

“这是什么?”“我爸给的。”“什么时候?”“去年。他做完手术来找我,把这个给我了。

说是奶奶留的,让我保管。”我看着那个盒子,“打开过吗?”“没有。”“为什么不打开?

”“不想。”我看着他那张脸,“你怕里面有什么?”他没说话。我把盒子拿起来,摇了摇。

里面有东西,不是实心的,像纸,像布,沙沙响。“打开看看。”我说。他看着我,没动。

“你不想开,我开。”我把盒子翻过来,找开口。盒子锈死了,打不开。我使劲掰,掰不动。

“有刀吗?”他从厨房拿了把菜刀出来。我把盒子放地上,用刀尖撬。撬了几下,盖子松了。

再撬,开了。里面是一沓纸。发黄,发脆,边角烂了。我拿出来,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是欠条。借款人:王德发。出借人:陆老太。金额:三万块。日期:一九九八年三月。

第二张还是欠条。借款人:王德发。出借人:陆老太。金额:两万块。

日期:一九九八年八月。第三张是房产证复印件。房子是镇口那个超市,所有人:王德发。

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已抵押给陆老太。没日期。第四张是信。

handwritten,字歪歪扭扭:陆婶,钱我还不上,超市给你。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让我闺女在超市干活,给她口饭吃。她命苦,嫁了个不是人的。

我求你。我把信递给陆燃。他看了,脸上没表情。但拿着信的手,抖了一下。“王德发,

”我说,“就是王芳她爸?”“嗯。”“他把超市输给你奶奶了?”“嗯。

”“然后你奶奶让他闺女在超市干活?”“不知道。那时候我不在镇上。”我看着那些欠条,

“这些东西,王芳知道吗?”“不知道。”“你怎么知道她不知道?”“她要是知道,

不会给我送三年饭。”我想了想,“也对。要是知道,该恨你,不是喜欢你。”他没说话。

我把欠条放回盒子,盖上盖子。盒子撬坏了,盖不严,歪在一边。“那个男的,”我说,

“会不会是王芳找来查你的?”“查什么?”“查这个盒子。”他看着我。

“你爸去年做完手术来找你,给你这个盒子。这事谁知道?”“没人知道。”“确定?

”他想了一下,“王芳知道。”“她怎么知道?”“那天她来送饭,看见我爸在门口。

我爸跟她说话了。”“说什么?”“不知道。我没问。”我看着他那张脸,“你不问,

她不说。三年了,你们就这样?”他没说话。外面有人敲门。轻轻的,笃笃笃。

陆燃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王芳。红棉袄换成了黑棉袄,手里没提东西。她往里看了一眼,

看见茶几上的铁盒子,眼神变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但我看见了。“陆老师,”她说,

“我来拿保温桶。”陆燃没动,“明天拿。”“明天我上班,没时间。”“后天。

”她看着他那张脸,笑了一下。那笑跟我见过的所有假笑都不一样。不是假的,也不是真的。

是别的什么。“陆老师,”她说,“你看见我下午在巷口了吧?”陆燃没说话。

“那个男的是我前夫,”她说,“他来镇上找我要钱。我不给,他就跟着我。

”陆燃还是没说话。“他到这儿来,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眨,一直盯着陆燃。那种盯法,不是撒谎的人敢用的。“王芳。

”陆燃开口。她愣了一下。“你叫什么?”陆燃问。她看着他,眼睛红了。“我叫什么,

”她说,“你三年都没问过。今天问了。”陆燃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进了屋。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进门。她看着茶几上的铁盒子,看着那些发黄的欠条,

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盖子。“我爸欠你们家钱,”她说,“我知道。”陆燃看着她。

“我爸临死前告诉我了。他说他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亏心事,就是把超市输给你奶奶。

他说让我别恨,那是他自找的。”她抬起头,看着陆燃。“我不恨,”她说,“我给你送饭,

不是想还债。是想……”她没说下去。屋里安静了。窗外有人在放电视,声音很大,

是新闻联播的开头音乐。陆燃走到茶几前面,把欠条一张一张收起来,放回铁盒子。

把盖子盖上。盖子盖不严,歪着。他拿着盒子,走到王芳面前。“给你。”他说。王芳愣了。

“这是你爸的东西,”他说,“该你拿着。”王芳没接。陆燃把盒子塞她手里。她抱着盒子,

站着没动。“陆燃。”她叫他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名字。以前都叫陆老师。“嗯?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送三年饭?”他没说话。“因为,”她说,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不笑的人。”她抱着盒子,转身走了。门没关。冷风灌进来。

十一月的风,凉得透心。陆燃站在门口,看着走廊。走廊空空的,只有风。我走过去,

把门关上。他转过来看我。脸上还是没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你刚才,”我说,“笑了。

”他愣了一下。“她叫你名字的时候,”我说,“你嘴角动了一下。往上动了零点五厘米。

”他摸了一下嘴角。“那是真笑?”他问。“不知道。你自己感觉。”他想了一下。

“心里动了一下。”他说。“那就是真笑。”他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刚才摸过嘴角的那根手指。“原来真笑是这样的。”他说。窗外新闻联播结束了,

开始放天气预报。明天,晴,零下三度到八度。第二天早上,我被吵醒了。不是陆燃叫的,

是楼下的声音。有人在喊,女的,声音尖。“你凭啥不让我进去?这是我爸的店!

”我爬起来,走到窗户边往下看。超市门口围了一圈人。中间站着王芳,她穿着那件红棉袄,

手里抱着昨天的铁盒子。对面站着个男的,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我不认识。

但那个男的我见过。我爸。陆燃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紫砂壶,“醒了?”“楼下怎么了?

”他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王芳。”“我看见了。她跟你爸吵什么?”“不知道。

”我套上外套,拉开门就往外跑。陆燃在后面跟着,还是那身灰卫衣,解放鞋。

到楼下的时候,人围得更密了。我挤进去,看见王芳站在超市台阶上,我爸堵在门口。

“这家店现在姓林,”我爸说,“不姓王。”王芳把铁盒子举起来,“这是欠条!

我爸当年欠你们家钱,把店抵给你们。但欠条上写的是三万,不是整个店!

你们凭啥把店全占了?”我爸愣了一下。旁边有人开始嘀咕。“王德发那店,

当年也就值三万。”“后来生意做大了,值钱了吧。”“那也不能全占啊,欠多少抵多少。

”我爸看着那个铁盒子,“这哪儿来的?”“陆燃给我的。”王芳说。我爸往人群里看,

看见我和陆燃。“燃燃,”他说,“你给的?”陆燃走过去,站在王芳旁边,“嗯。

”“你知不知道这是啥?”“知道。欠条。”“知道你还给她?”“她的东西。

”我爸脸色变了。他从王芳手里拿过铁盒子,打开,翻那些欠条。翻着翻着,手停了。

“这不对。”他说。王芳看着他,“啥不对?”我爸把一张欠条抽出来,举起来对着光。

“这字不是我娘写的。”周围安静了。陆燃走过去,接过欠条看了一眼。我也凑过去看。

纸上写着三万块,借款人王德发,出借人陆老太。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懂。

“你怎么知道不是奶奶写的?”陆燃问。“你奶奶,”我爸说,“不识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王芳脸白了。陆燃看着那张欠条,看了很久。然后把其他欠条都翻出来,

一张一张看。每张上面的字都一样,歪歪扭扭,像是同一个人写的。“这字谁写的?”他问。

没人回答。王芳把铁盒子抢回去,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张。那张是信,写给陆老太的。

她把信举起来,“这信呢?这信也是假的?”陆燃接过信,看了一眼。

信上的字跟欠条上的不一样。信上的字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练过字的。

欠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两样字。”他说。我爸凑过来看,“对,两样字。

信是真的,欠条是假的。”王芳愣在那儿。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手机拍,

有人交头接耳。“让一下让一下。”一个穿警服的人挤进来,是镇上的派出所民警,姓周,

四十来岁,脸圆圆的。“怎么回事?”他问。我爸把事情说了一遍。周警官听完,

把欠条和信都拿过去看了看。“这得鉴定,”他说,“今天弄不清楚。这样,东西我先收着,

你们都跟我去所里做个笔录。”王芳站着没动。“王芳,”周警官说,“走吧。”她抬起头,

看着陆燃。陆燃也看着她。“我不知道,”她说,“我真不知道。”陆燃没说话。

王芳跟着周警官走了。人群散了。超市门口只剩下我爸,我,陆燃。我爸点了一根烟,

蹲在台阶上抽。“燃燃,”他说,“你奶奶的事,你知道多少?”陆燃站在那儿,

看着街对面,“不知道。”“她走的时候你多大?”“十三。”“十三也该记事了。

她识不识字你不知道?”陆燃没回答。我爸抽完一根烟,又点一根。“你奶奶,”他说,

“年轻时候穷,没上过学。后来开了店,还是不识几个字。记账都是让我记,她只认数,

不认字。”我看着陆燃那张脸。他还是没表情,但眼睛看着远处,没动。“那这些欠条,

”我说,“谁写的?”我爸摇头,“不知道。”“王德发自己写的?”“他更不识字。

他跟我娘一样,光会数数,不会写字。”那会是谁?陆燃突然转身,往巷子里走。我跟上去,

“去哪儿?”他没回答,走得很快。我小跑着才能跟上。巷子走到头,是一排平房。

他在一户门前停下,敲门。没人应。他又敲。还是没人应。“这是哪儿?”我问。“王芳家。

”我看着那扇门,旧木门,漆掉了一半,门缝里黑漆漆的。“她不在。”“我知道。

”“那来干嘛?”他没回答,站在门口,看着门上的春联。春联褪色了,

但还能看清:家和万事兴。横批:平安是福。“你找什么?”我问。他弯下腰,

从门缝里往外掏。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纸。纸叠着,四四方方,塞在门缝最底下。他打开。

纸上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王芳,东西别动,等我回来。下面没签名。“这字,”我说,

“跟欠条上的一样。”他把纸递给我。我看了又看,没错。一样的歪,一样的扭,

连笔画的走向都一样。“谁写的?”他把纸叠起来,装进口袋,“不知道。”“那你来干嘛?

”“来找这个。”“你怎么知道有?”“她前夫。”我想起昨天那个男的,黑夹克,假笑,

鞋底磨偏了。“他塞的?”“嗯。”“你怎么知道是他?”陆燃往巷口看了一眼。

我也看过去。巷口站着个人,黑夹克,头发梳得光。那男的见我们看见他了,转身就走。

陆燃没追。我也没追。“他故意的,”陆燃说,“让咱们看见。”“为什么?

”“想让我知道。”“知道什么?”他没回答,往回走。我跟在后面,

“你说话能不能说明白?”他停了一下,“还没想明白。”回到超市门口,

我爸还蹲在那儿抽烟。烟头扔了一地。“燃燃,”他见我们回来,站起来,“你奶奶的事,

我瞒了你一些。”陆燃看着他。“你奶奶,”我爸说,“不是病死的。”陆燃没说话。

“她是被人害死的。”我愣住了。我爸把烟掐了,看着地面。“那年你十三,

你妈刚走没多久。你奶奶在店里看门,晚上遭了贼。贼把她打晕了,抢了钱柜。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她躺在地上,送医院,没救过来。”陆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警察查了半年,没查到人。后来就不了了之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才十三,

告诉你干嘛?”陆燃看着他爸,看了很久。“贼抓到了吗?”“没有。”“钱柜里有多少钱?

”“三万。”我心里咯噔一下。陆燃也听见了。三万。跟欠条上的数一样。“谁抢的?

”“不知道。那会儿没监控,查不到。”陆燃转身就走。“燃燃!”我爸在后面喊,

“你去哪儿?”他没回头。我追上去。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我跟着他跑,穿过巷子,

穿过主街,穿过一条又一条小路。最后停在一栋楼前面。镇政府。他冲进去,我跟在后面。

一楼左转,档案室。他敲门。没人应。他推门,门没锁。里面坐着个女的,四十来岁,

戴眼镜,在喝茶。“找谁?”“九八年盗窃案的档案。”女的愣了一下,“你谁啊?

”陆燃没回答,走进去,开始在架子上翻。“哎哎哎,”女的站起来,“不能乱翻!

”他不理她,继续翻。一摞一摞档案拿下来,看一眼年份,放下,拿下一摞。我站在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他翻到第三排架子的时候,停住了。九八年。盗窃案。

卷宗号:0980715。他把卷宗抽出来,打开。里面只有两张纸。一张是报案记录,

我爸签的字。一张是现场照片,黑白,糊了,看不清。第三张本该是调查记录的地方,空的。

他把卷宗翻过来倒过去,就只有这两张。“别的呢?”他问那女的。女的走过来,看了一眼,

“就这些。”“不可能。盗窃案怎么可能只有报案记录?”“九八年的事,二十多年了。

丢东西正常。”陆燃看着她,“谁动过?”女的没说话。他把卷宗放下,走出去。我跟出去。

“燃燃,”我叫他名字。他停了一下。“你怀疑谁?”他没回答,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

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灰卫衣,那条磨白牛仔裤,那双解放鞋。他走得很快,像是要甩掉什么。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住了。王芳站在那儿,抱着那个铁盒子。“陆燃。”她叫。他看着她。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那些欠条是假的。我爸临死前给我的信是真的,

他把信给我,说欠你们家钱。我就一直以为是真的。”陆燃没说话。“那个男的,”她说,

“我前夫。他上个月出来,来找我,说要帮我查我爸的事。我不知道他查什么,

不知道他塞纸条。”陆燃还是没说话。王芳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你信我吗?

”他看着她的脸。她眼睛红了,但没哭。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手抱着铁盒子,抱得很紧。

“你爸那封信,”陆燃说,“在哪儿?”王芳愣了一下,“在家。”“拿给我看。”她点头,

转身往家跑。我和陆燃跟在后面。到她家门口,她掏钥匙开门。手抖,

钥匙插了几次才插进去。门开了。屋里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收拾得干净,

但旧。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封信,递给陆燃。陆燃打开。我看过去。信纸发黄,边角烂了。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陆婶:我对不起你。钱我还不上,超市给你。但我求你一件事。

我闺女王芳,她命苦,嫁了个不是人的。你让她在超市干活,给她口饭吃。

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王德发 九八年十二月陆燃看了三遍。然后把信叠起来,

装进口袋。“你爸,”他问,“什么时候死的?”“九九年三月。”“怎么死的?

”“喝酒喝的。天天喝,喝死的。”陆燃看着她,“你恨他吗?”她愣了一下。“他欠钱,

”陆燃说,“把家败了。你恨他吗?”王芳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是我爸。”她说。

就这四个字。陆燃转身往外走。“陆燃,”王芳喊他。他停了一下。“那个欠条,”她说,

“我前夫写的。他以前在印刷厂干活,会写字。我爸不会写,他冒充的。”陆燃没回头,

走了。我跟出去。走到巷口,他停下,靠着墙。我站在他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门缝里找到的纸条,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印刷厂。”他说。

“嗯。”“会写字的人,故意写歪,装成不会写的。”“嗯。”他把纸条叠起来,装回去。

“你奶奶,”我说,“是被他杀的?”他没回答。巷子里有风,吹得地上的落叶沙沙响。

“那三万块钱,”他说,“是王德发欠的,还是王德发还的?”我想了想,“如果是还的,

钱柜里就不该有三万。如果是欠的,他干嘛要还?”他看着我。“你爸报案的时候,”我说,

“钱柜里有三万。那是谁的钱?”他没说话。“如果是王德发还的钱,他干嘛要还?

欠条是假的,他不用还。除非——”“除非什么?”“除非欠条是假的,但欠钱是真的。

”他看着远处,没动。远处有个人走过来。黑夹克,头发梳得光。王芳前夫。

他走到我们面前,停住。“陆燃,”他说,“我想跟你谈谈。”陆燃看着他。“你奶奶的事,

”他说,“我知道。”陆燃没动。“但不是我干的。我来镇上,就是想查这个。

”“你查什么?”“查谁杀的。”陆燃看着他。男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旧了,边角卷起。上面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他,年轻时候。女的是个老太太,

我不认识。“这是谁?”陆燃问。“你奶奶。”陆燃看着照片。老太太站在超市门口,笑着,

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救过我,”男的说,“九七年,我从外地来镇上,饿晕在路边。

她给我一碗饭,让我在超市干活。我干了半年,后来走了。”陆燃看着他。“我走的时候,

偷了她三万块。”我愣住了。“那时候年轻,混蛋。偷了钱跑了。后来娶了王芳,生了孩子,

以为这事过去了。九九年听说她死了,被贼打死的。我就知道,那贼不是我,但钱是我偷的。

那贼肯定是冲着钱去的。”陆燃没说话。“我这次回来,”男的说,“就是想找到那个人。

王芳她爸那封信,说的是真的。他欠你们家三万,一直想还。我偷的那三万,

其实就是他欠的那三万。他把钱给我,让我帮忙还,我没还,卷走了。”他低下头。

“我是畜生。”巷子里安静了。陆燃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叫什么?”他问。“周强。

”陆燃转身走了。我跟着他。走出巷口,走出主街,走回那个六十平的小屋。他进门,

坐沙发上,没动。我坐旁边,也没动。天黑了。他没开灯。我开了。他坐在光里,

脸上还是没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水,是别的。“你奶奶,”我说,“救过三个人。

你爸,王芳她爸,周强。”他没说话。“一个把她超市占了,一个欠她钱,一个偷她钱。

最后被人打死在店里。”他还是没说话。“那个贼,”我说,“你猜是谁?”他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四十七厘米。“不知道。”他说。窗外有人放电视。

又是新闻联播的开头音乐。陆燃一夜没睡。我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

还是昨天那身衣服,还是昨天那个姿势。茶几上的紫砂壶没动过,里面的水早就凉了。

“你一宿没睡?”他没回答。我坐起来,看着他。窗外天刚亮,灰白的光照进来,

他脸上还是没表情。但眼睛下面青了一片。“想什么呢?”“三个人。”他说。“哪三个?

”“我爸。王德发。周强。”我等着他往下说。他拿起紫砂壶,想喝,发现水凉了,又放下。

“我爸占了超市。王德发欠了钱。周强偷了钱。这三个人,都跟我奶奶有关系。”“嗯。

”“九八年十二月,王德发写信,说把超市给我奶奶。九九年三月,他喝酒喝死了。

中间这三个月,发生了什么?”我想了想,“你奶奶收超市?”“收了。但我爸说,

超市一直是他开的。我奶奶只是帮忙看店。”“那超市到底是谁的?”“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楼下超市已经开门了,我爸站在门口,正在卸货。

一箱一箱的方便面搬下来,码在路边。“我爸,”他说,“九八年多大?”“三十出头吧。

”“那时候他干嘛?”“开超市。”“开谁的超市?”我愣了一下。他转过来看着我,

“如果超市是王德发的,我爸只是打工的。那超市归我奶奶以后,我爸应该继续打工,

不该变成老板。”我没说话。“除非,”他说,“王德发那封信,不是给我奶奶的。

”“那是给谁的?”他没回答,走到门口,拉开门。“去哪儿?”“找周强。

”周强住在镇子最西边,一间出租屋。我们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

看见我们,愣了一下,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陆燃?”“问你个事。”周强站起来,

拿毛巾擦嘴,“啥事?”“九八年,你在超市干活的时候,谁管事?”“你奶奶。

”“还有呢?”“还有你爸。”陆燃看着他,“谁说了算?”周强想了想,“你奶奶说了算。

你爸干活,但不管钱。”“钱柜钥匙在谁手里?”“你奶奶。”陆燃没说话。周强看着他,

“你想啥呢?”“九九年你偷钱的时候,钱柜里有多少?”“三万整。

”“你怎么知道是整的?”周强愣了一下,“我数的。”“你数的时候,钱是怎么放的?

”“一沓一沓的。三沓,每沓一万。”陆燃盯着他,“你偷之前,那些钱在钱柜里放了多久?

”“不知道。我偷那天,柜子一打开,就在里头。”“你什么时候偷的?”“九九年一月。

”陆燃转过身,往回走。我跟上去,“怎么了?”他没回答,走得很快。又是那种走法,

像要甩掉什么。到了镇政府门口,他直接冲进去。档案室的门开着,昨天那个女的还在喝茶。

“九八年十二月的报案记录。”他说。女的愣了,“啥?”“九八年十二月,

有没有盗窃案报案?”女的翻白眼,“你当我这儿是你家啊,想翻就翻?”陆燃看着她,

“有还是没有?”女的被他盯得发毛,站起来去翻。翻了半天,抽出一个卷宗。

“九八年十二月,就一起。偷鸡的。”陆燃接过去看。报案人叫李三,丢了三只鸡。没了。

他把卷宗还回去。“九九年一月的呢?”女的又翻。抽出来一个。陆燃打开。第一页,

报案人:林有根。事由:超市钱柜被盗,丢失现金三万块。日期:一九九九年一月十五日。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第二页。调查记录。走访对象:陆老太。

内容:陆老太说,钱是王德发还的,十二月三十号晚上送来的。她还没来得及存银行,

就被偷了。第三页。走访对象:王德发。旁边用红笔写着:已故,未走访。第四页。空白。

他把卷宗合上,还给女的。走出镇政府,他站在门口,没动。我跟出来,

“王德发十二月三十号还的钱。周强一月十五号偷的钱。中间这半个月,钱一直在钱柜里?

”“嗯。”“那王德发还的是啥钱?”他看着我。“欠条是假的,”我说,“但他还钱了。

还了三万。为啥?”他没说话。“除非,”我说,“他真欠钱。欠的不是你奶奶,是别人。

”“谁?”“不知道。”他往超市走。我跟在后面。到超市门口,我爸正在理货。看见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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