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宅风铃
火车晚点四十分钟。
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站在出站口,看着灰蒙蒙的天,想起小时候父亲来接我放学的场景。他总是骑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个棉垫子,我跳上去,他就蹬着车往家走,一路叮铃铃地按铃。
那辆自行车,十年前和他一起消失了。
从镇上到村里还有五里路,我打了辆摩的。三月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湿气。师傅说今晚有雨,清明前后嘛,总要下几场的。
我没接话。
老宅在村东头,背靠一小片竹林,前面是条土路。十年没人住,院墙上爬满了藤蔓,木门上的漆早就剥落干净,露出灰白的木纹。我掏出钥匙——这钥匙在我钱包里装了十年,一次没用过——插进锁孔,转了三圈才拧开。
铜锈簌簌往下掉。
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闷响,惊起了檐下栖息的一群麻雀。我站在门槛里,往堂屋看了一眼。光线从敞开的门里射进去,照出空中浮动的灰尘。八仙桌还在老地方,条案上的座钟早就停了,时针分针都锈在一起,永远停在三点二十分的位置。
父亲失踪那天下午,大概就是这个时辰。
我把行李箱拖进去,轮子在青砖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堂屋里一股霉味,墙角结了蛛网,条案上落着一层灰,神龛里的祖宗牌位都歪倒了。我把箱子放下,正要上楼收拾间屋子,忽然听见一声轻响。
叮铃——
我抬起头。
屋檐下挂着一串陌生的青铜风铃。一共六枚,用红线穿成一串,每枚都有婴儿拳头大,形状像是一张人脸。不对——是每片铃舌都雕成人脸的样子,眉眼低垂,眼角刻着一道泪痕。
老宅以前从不挂风铃。
父亲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说风铃扰了祖宅的清静,风吹着叮叮当当的,像个不正经的人家。可是这串风铃,偏偏就挂在他以前最爱坐着喝茶的屋檐下。
我走近几步,仰头细看。青铜表面生着绿锈,雕工却很精细,每张脸都不相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相同的是都在流泪。最左边那张脸是个年轻女人,眉眼细长,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风没有来,风铃却在轻轻摆动。
叮铃——叮铃——
声音不急不慢,像有人在屋檐下踱步。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阿生回来啦?”
我猛地转身,看见隔壁的杨阿婆站在篱笆外面,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她穿着青灰色的老式斜襟褂子,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没花,正隔着篱笆打量我。
杨阿婆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妈改嫁走后,有一年我暑假回来,她还给我送过饭。算起来,今年该有七十八了。
“阿婆。”我走过去,隔着篱笆喊她。
杨阿婆没应声,目光越过我,落在那串风铃上。她看了好几秒,才把篮子从篱笆上递过来:“刚蒸的清明粿,你小时候最爱吃。晚上我给你送饭来,别自己开火,那灶台十年没用了。”
我接过篮子,清明粿还温着,艾草的清香味钻进鼻子。但我没心思吃,指了指屋檐下:“阿婆,这风铃是谁挂的?我爸以前从来不挂这些。”
杨阿婆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又看了那串风铃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沉默了几秒,她才开口:“是你爸挂的。”
“我爸?”
“失踪那年清明前挂的。”杨阿婆说,“他自己铸的。”
我愣住了。父亲是木匠,打了一辈子家具,从没听说他会铸铜器。我仔细看那风铃,确实是手工铸的,每张脸都刻得那么细,没有几年功夫练不出来。
“他铸这个干什么?”
杨阿婆没回答,转身慢慢往回走。
“阿婆!”
她停下来,没回头。过了几秒,她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专为引渡‘清明雨’的。你不知道也正常,你爸不让你知道这些。”
“清明雨是什么?”
杨阿婆回过头。天快黑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这世上有一种精怪,只在清明雨里现形,借雨水的凉气藏身,附在刚去世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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