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梦
南朝齐永明年间的一个秋夜,建康城外钟山定林寺。
月光如水,从窗棂的缝隙渗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片银白色的霜。刘勰从睡梦中惊醒,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坐起身,看着身边熟睡的同门师兄弟们,听着他们均匀的呼吸声,心脏仍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
他又梦见了孔子。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梦中,孔子的形象如此清晰——那位伟大的先师穿着红色的深衣,腰间系着玉带,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他就站在刘勰面前,伸手抚摸着刘勰的头顶,就像抚摸自己最心爱的弟子。
“雕龙,”孔子说,“文章之道,天地之心也。三代以降,文质迭变,圣贤不作,大道遂丧。尔当树德建言,以续此文脉。”
每次梦到这里,刘勰就会醒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窗外传来夜鸟的鸣叫声,远处有钟声响起,悠远而绵长。那是定林寺的晚钟,提醒僧人们该起床做早课了。
刘勰没有动。他今年三十岁,来到定林寺已经五年了。五年来,他抄写佛经,研读典籍,协助僧祐法师整理经藏。白日里,他是那个沉默寡言、勤奋刻苦的年轻居士;夜晚,他却常常失眠,望着窗外的月光,想着那些他从未对人说起过的心事。
“树德建言……续此文脉……”
他喃喃地重复着梦中的话。
同门的慧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彦和,你又梦魇了?”
“无事,你睡吧。”
慧震嘟囔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刘勰轻轻起身,披上一件旧僧袍,走到窗前。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清瘦而坚毅的脸,眉骨很高,眼窝很深,鼻梁挺直,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对抗。
他今年三十岁了。
三十岁,孔圣人说“三十而立”。可是自己立了什么?一个寄居寺庙的寒士,一个抄写佛经的居士,一个没有功名、没有家室、没有前程的读书人。父亲早亡,母亲在他十八岁时也撒手人寰。家道中落,贫不能娶,只能来到这寺庙里,借着一盏青灯,一卷经书,苟活于世。
可是,那个梦……
刘勰握紧了拳头。他想起自己少年时,母亲还在世,曾对他说过的话:“彦和,你祖父当年常说,我们刘家虽非显族,却世代读书。你曾祖父曾在刘宋朝廷为官,为官清廉,只留下一箱书卷。你父亲虽早逝,临终前也拉着我的手说,无论如何,要让彦和读书,读圣贤之书。”
那些书,刘勰都读过。五经,论语,孟子,老庄,楚辞,史记,汉赋。他读得越多,就越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那些书里的道理,那些文章中的精义,似乎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
宋齐梁陈,王朝更迭如走马灯。今天你称帝,明天我篡位。宗室相残,大臣自保,士族清谈,文人浮华。文章越写越漂亮,内容却越来越空洞;辞藻越来越华丽,思想却越来越贫瘠。
那些写文章的人,只知道“竞一韵之奇,争一字之巧”,把文章当成炫耀才华的工具。那些读文章的人,也只顾着“浮谈苟且”,把阅读当成消遣时光的游戏。
文脉,真的要断了吗?
刘勰望着窗外的月光,突然想起《论语》中的一句话:“德不孤,必有邻。”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德不孤,那么文,也必不孤吧。
第一章:京口
宋泰始元年(公元465年),刘勰出生在京口(今江苏镇江)。
这一年,南朝宋的皇帝是前废帝刘子业,一个以残暴著称的少年天子。他即位不到一年,就杀了叔祖刘义宣,杀了弟弟刘子鸾,杀了大臣戴法兴,还把姑姑新蔡公主纳入后宫。天下人心惶惶,都说这朝廷怕是要完了。
京口离建康不远,消息传得很快。刘勰的父亲刘尚之,一个在州郡做小吏的读书人,每天回家都是一脸愁容。
“又要打仗了。”他对妻子说,“建康那边乱得很,听说湘东王要起兵。”
刘勰的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轻声说:“那我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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