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得我们

九月的阳光从法国梧桐的叶缝里漏下来，在教学楼的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知序背着新买的书包，站在高一三班的门口，看着教室里熙熙攘攘的人群，

忽然有点后悔没有让妈妈送上来。他扫了一眼门上的班牌，确认没错，深吸一口气，

走了进去。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的围在一起聊天，有的趴在桌上补觉，

还有几个女生凑在一块儿看手机，不时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林知序扫了一圈，

发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便穿过人群走过去。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把书包放好，

一个声音就从旁边传来：“嘿，新同学，借支笔呗。”林知序转过头，看到一张笑嘻嘻的脸。

那是个男生，留着寸头，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正伸着一只手朝他晃。“我认识你吗？

”林知序问。“不认识啊。”那男生理所当然地说，“但咱们马上就是同学了，

这不就认识了吗？我叫陈骁，你呢？”林知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递过去。“林知序。”“林知序……”陈骁接过笔，

念叨了两遍，“名字挺文艺啊，你爸妈是老师？”“你怎么知道？”“猜的。

”陈骁咧嘴一笑，“我爸也是老师，给我取名陈骁，说是什么‘骁勇善战’的意思。

结果我从小打架就没赢过，也不知道这名字起的什么劲儿。”林知序被他逗笑了。

“你笑什么？”陈骁瞪着眼睛，“你不信？改天咱俩打一架试试。”“不打。

”林知序摇摇头，“我打不过你。”“那倒是。”陈骁满意地点点头，又凑过来压低声音，

“哎，你看那边那个女生。”林知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教室中间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坐着一个女生。她扎着马尾，正低头看书，侧脸的线条很柔和，睫毛很长，

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怎么样？”陈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看吧？”林知序收回目光，

没说话。“不说话就是默认。”陈骁得意地说，“我跟你说，我刚才打听过了，她叫苏念，

初中就是这学校的，成绩特别好，年年年级第一。长得漂亮，学习又好，简直是女神级别的。

”“哦。”林知序应了一声，把书包塞进抽屉。“哦？就这反应？”陈骁一脸不可思议，

“你是不是男的？”林知序没理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数学课本翻起来。

陈骁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见他不搭理，终于没趣地转过头去跟后排的人聊天了。

林知序又看了一眼那个叫苏念的女生。她还在看书，专注得好像周围的喧闹都与她无关。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那层金边，他记了很久。军训是开学第二周开始的。九月的太阳还是很毒，

操场上热浪滚滚，教官的口哨声和学生的抱怨声此起彼伏。林知序站在队伍里，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校服后背已经湿透了。“立正！稍息！立正！”教官扯着嗓子喊，

“都给我站直了，别跟没骨头似的！”林知序努力挺直腰板，

余光瞥见旁边的陈骁已经晒得满脸通红，嘴巴不停地动着，不知道在嘀咕什么。“陈骁！

”教官忽然一声吼，“你在那儿嘀咕什么呢？”“报告教官！”陈骁大声说，“我在背班训！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笑声。教官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后只是挥挥手：“站好！

”陈骁冲林知序挤了挤眼。林知序忍着笑，把脸转向另一边。就是这一转，他看到了苏念。

她站在女生队伍的第三排，正对着他。阳光毫不留情地照在她脸上，

她的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睛直视前方，

一动不动。她忽然转过头，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林知序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躲开，

但又觉得躲开更尴尬，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一秒，两秒。然后，

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转回头去。林知序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林知序！”教官的吼声把他拉回现实，“看什么呢？站好！”他赶紧站直，眼睛盯着前方，

再也不敢乱看。但刚才那一眼，那个轻轻的点头，他记了很久。军训结束那天晚上，

班里组织聚餐。说是聚餐，其实就是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里拼了几张桌子，

大家凑钱点了一堆菜，热热闹闹地吃一顿。林知序本来不想去，但陈骁硬拉着他，

说什么“这是融入集体的好机会”，他只好跟着去了。饭馆里很吵，到处都是学生的笑闹声。

林知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陈骁在人群里窜来窜去，一会儿跟这个碰杯，

一会儿跟那个开玩笑，活像一只撒欢的猴子。“你怎么不去玩？”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知序转过头，看到苏念端着一次性杯子站在他身边。“我……”他愣了一下，

“我不太会玩。”苏念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但林知序忽然觉得整个饭馆都安静了。“我能坐这儿吗？”她问。林知序点点头，

往旁边挪了挪。苏念坐下来，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子里是橙汁，橙黄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

“你是叫林知序吧？”她问。“嗯。”“名字挺好听的。”她顿了顿，“是你爸妈取的吗？

”“我爸取的。他是老师。”“猜到了。”苏念笑了，“我爸也是老师。”林知序看着她，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平时话不多，跟女生说话更少，现在跟苏念坐在一起，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词儿都蹦不出来。苏念倒是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来：“我爸教语文，

整天跟我掉书袋。我小时候最怕他检查作业，写错一个字就要重写十遍。”“我爸也是。

”林知序说，“不过他是教数学的，天天让我做奥数题。”“那你数学一定很好吧？

”“还行。”林知序想了想，“也不算特别好。”苏念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你这人还挺谦虚的。”林知序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

苏念忽然说：“你知道吗，军训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林知序差点被橙汁呛到。“什么？

”“你站在队伍里，一直盯着前面看，特别认真。”苏念说，“别人都在偷偷动，

就你一动不动。我还以为你当过兵呢。”林知序的脸有点热。“我就是……不太敢动。

”苏念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更灿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挺有意思的，林知序。

”那边陈骁忽然喊起来：“苏念！过来玩游戏！”苏念站起来，冲林知序摆摆手。“下次聊。

”她走了，留下一阵淡淡的香味。林知序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他忽然觉得，这个高中，好像也没那么让人紧张了。开学一个月后，

林知序和高一三班的同学渐渐熟了起来。但他最熟的还是陈骁。两人座位挨着，

每天上课下课都在一起，很快就成了铁哥们。陈骁话多，林知序话少，正好互补。

陈骁经常说，他俩是“天作之合”，林知序每次听到这话都想揍他。

至于苏念……林知序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和苏念的关系。说熟吧，他们说话不多。

说不熟吧，每次碰面她都会冲他点点头，

有时候还会问两句“作业写完了吗”“数学题难不难”之类的话。

林知序每次都回答得很简短，不是不想多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陈骁看出了端倪。

“你喜欢她吧？”有一天放学后，他忽然问。林知序正收拾书包，手顿了一下。“谁？

”“装，继续装。”陈骁翻了个白眼，“苏念啊，还能有谁？”林知序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陈骁凑过来，“要不要哥们儿帮你牵牵线？”“不用。

”林知序把书包拉链拉上，“别瞎折腾。”“我这怎么是瞎折腾呢？”陈骁一脸不服，

“我这是为你的人生大事着想。你看你，整天闷葫芦似的，女生跟你说话你都脸红，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能脱单？”林知序站起来，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了。”“哎，

你别走啊！”陈骁追上来，“我跟你说真的……”两人走出教室，夕阳正红，

把走廊染成暖橙色。林知序走在前面，陈骁在后面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走到楼梯口的时候，

林知序忽然停下脚步。苏念站在那里，正在等人。她看到林知序，笑了笑：“放学了？

”林知序点点头，喉咙有点干。“嗯。”陈骁从后面探出头，看到苏念，眼睛一下子亮了。

“哟，苏念！等人呢？”“嗯，等我同桌。”苏念说，“她收拾东西太慢了。”“那正好！

”陈骁一把把林知序往前推了一步，“你们聊着，我先走了！”林知序被他推得一个踉跄，

差点撞到苏念。他站稳身子，回头想骂陈骁，那家伙已经跑得没影了。苏念看着他的窘态，

忍不住笑了。“陈骁一直都这样？”“嗯。”林知序无奈地叹了口气，“习惯了。

”沉默了几秒。“那个……”苏念忽然说，“你数学是不是很好？”林知序愣了一下。

“还行吧。”“那你能帮我看看这道题吗？”苏念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习题册，“我做了半天，

答案总是不对。”林知序接过习题册，看了一眼。是道二次函数的题，不算太难。

“你哪一步不会？”苏念凑过来，指着其中一行：“这里，化简之后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靠得很近，近到林知序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他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盯着那道题，

脑子却有点转不动。“那个……”他清了清嗓子，“这里应该用配方法。”“配方法？

”苏念歪着头想了想，“怎么做？”林知序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起来。

他写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清楚，生怕她看不懂。苏念在旁边看着，不时点点头。

“……最后就是这个结果。”林知序写完，把笔放下。苏念盯着草稿纸看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懂了！谢谢你！”林知序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

“不客气。”“你讲题真清楚。”苏念说，“比老师讲的都好懂。”林知序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好笑了笑。那边，苏念的同桌终于出来了，冲这边喊：“苏念！走了！

”苏念把习题册收进书包，冲林知序挥挥手。“明天见。”她跑向她的同桌，

两人说说笑笑地下了楼。林知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忽然觉得，

今天这道题，讲得真值。从那以后，苏念找他讲题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候是数学，

有时候是物理，有时候是化学。每次她都会带着习题册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把题指给他看。林知序每次都讲得很认真，比她问的题讲得还多，生怕她听不懂。

陈骁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你俩现在可真是形影不离啊。”有一天课间，他凑过来小声说。

林知序正在看书，头也不抬。“别瞎说。”“我哪瞎说了？”陈骁指了指窗边，“你看，

她又过来了。”林知序抬起头，果然看到苏念正朝这边走。她今天扎了个丸子头，

露出白皙的脖颈，校服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色。

“林知序，有空吗？”她走到跟前，“这道题我又不会。”林知序点点头，

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苏念坐下来，把习题册摊开。两人凑在一块儿，一个讲，一个听，

头都快挨到一起了。陈骁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摇头。这俩人，一个装傻，一个真傻。

期中考试后，班里调整座位。林知序被调到第三排，苏念的同桌换到了别处，

苏念的旁边空了一个位置。陈骁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小道消息，说那个位置还没定人，

可能要安排转学生。“机会啊！”陈骁激动地说，“你去跟老师申请，调到苏念旁边！

”林知序摇摇头。“人家凭什么给我调？”“你成绩好啊！”陈骁有理有据，

“这次你考了年级第三，苏念第二，你俩坐一块儿，那就是强强联合，老师肯定同意。

”林知序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但他没去申请。他不想让人觉得他有什么别的想法。

结果第二天，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林知序，你这次考得不错。”班主任说，

“年级第三，比上次进步了二十多名。”林知序站在办公桌前，不知道老师想说什么。

“是这样的，”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苏念同学说你给她讲题讲得很好，

她希望你能调到旁边去，帮她提高提高成绩。”林知序愣了一下。“苏念？她说让我调过去？

”“对。”班主任点点头，“你怎么想？”林知序沉默了几秒。“我……可以。

”班主任笑了。“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就搬过去。”林知序走出办公室，脑子里还有点懵。

苏念让老师调他过去？她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他回到教室，看到苏念正坐在座位上看书。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还是那副专注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林知序走过去，

在她旁边站定。“那个……”苏念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刚才老师跟我说……”林知序顿了顿，“你要我调过来？”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你怎么不直接跟我说？”苏念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狡黠。“你猜。

”林知序猜不出来。但从那天起，他们成了同桌。做了同桌之后，林知序才发现，

苏念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以前他觉得她是个安静的人，话不多，总是低头看书。

坐在一起之后才知道，她其实挺能说的，只是平时没找到合适的人。“你知道吗，

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是当宇航员。”有一天课间，她忽然说。林知序正做题，笔尖顿了一下。

“宇航员？”“对。”苏念托着腮，看着窗外，“我想去月球看看。

看看那里到底有没有嫦娥，有没有玉兔，有没有广寒宫。”林知序想了想，说：“没有。

那里只有石头。”苏念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浪漫一点？”林知序不知道该怎么浪漫，

只好继续做题。苏念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后来我近视了，就当不了宇航员了。

我难过了好几天，我妈还以为我失恋了。”林知序忍不住笑了。“你笑什么？”“没什么。

”他摇摇头，“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苏念愣了一下，然后脸有点红。“你才有意思呢。

”高二那年，学校组织春游，去郊区的山里。陈骁兴奋得不行，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

又是买零食又是买装备，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打仗。林知序被他拉着一起去超市，

推着购物车看他往里面扔东西。“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吃不完分给你们啊。

”陈骁理所当然地说，“反正到时候肯定有人饿。”出发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万里无云。大巴车在校门口等着，学生们叽叽喳喳地往上挤。林知序最后一个上车，

发现只剩两个空位——一个在陈骁旁边，一个在苏念旁边。陈骁冲他招手：“过来过来！

”林知序看了苏念一眼，她正看着窗外，似乎没注意到他。他犹豫了一秒，走向陈骁。

刚坐下，陈骁就凑过来小声说：“你是不是傻？坐她旁边啊！”林知序没理他，把书包放好。

车子开动，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陈骁在旁边吃零食，咔嚓咔嚓响个不停。林知序靠着椅背，

看着窗外发呆。“林知序。”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转过头，看到苏念正看着他。

“怎么了？”苏念把手里的耳机举起来。“听歌吗？”林知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苏念把一边耳机递给他，两人一人一只，听着同一首歌。

歌是陈奕迅的《十年》。“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苏念看着窗外，

轻声说：“你说，十年之后我们会在哪儿？”林知序想了想。“不知道。”“我猜啊，

”苏念说，“十年之后，你肯定在某个研究所，天天对着显微镜看东西。我呢，

可能在公司里加班，累得跟狗一样。”“那你现在还想当宇航员吗？”苏念笑了。“不想了。

就想当个普通人。”林知序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软。“当普通人挺好的。”他说。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那你会一直做普通人吗？”林知序想了想。“会吧。”苏念笑了，

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林知序看着她的侧脸，听着耳机里的歌，

忽然希望这趟车永远不要到站。春游的第一项活动是爬山。山不算高，

但对平时不运动的学生来说也不轻松。爬到一半，已经有人开始喘粗气，

有人干脆停下来不走了。陈骁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你们快点！

上面风景特别好！”林知序不紧不慢地爬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苏念。她跟在后头，

脸有点红，但步子很稳。“累不累？”他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还好。”苏念擦了擦汗，

“你走你的，不用等我。”林知序没说话，只是继续和她并肩。爬到半山腰，

苏念忽然停下来。“等一下。”林知序回头，看到她站在路边，盯着草丛里。“怎么了？

”“你看。”苏念指着草丛。林知序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看到一朵小野花。那花很小，

淡紫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好漂亮。”苏念蹲下来，轻轻摸了摸花瓣。

林知序站在旁边，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朵花确实挺漂亮的。“你不走吗？

”苏念抬起头，“陈骁他们都在前面了。”林知序摇摇头。“不急。”苏念看着他，

眼睛里有一点笑意。“林知序，你是不是喜欢我？”林知序愣住了。风吹过，

野花在草丛里摇晃。苏念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逗你玩的。”她说，“走吧，

别让他们等急了。”她先往前走了。林知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得有点快。

刚才那是玩笑吗？他不知道。但他忽然希望，那不是玩笑。晚上露营。

老师安排两人一个帐篷，自由组合。陈骁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林知序：“咱俩一起！

”林知序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拽走了。晚上，帐篷里很闷，陈骁很快就睡着了，

发出轻微的鼾声。林知序躺在他旁边，盯着帐篷顶发呆，怎么也睡不着。

帐篷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林知序愣了一下，悄悄拉开帐篷的拉链，探出头。月光下，

苏念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抱着膝盖，看着远处。林知序犹豫了一下，钻出帐篷，

朝她走过去。“睡不着？”苏念转过头，看到是他，笑了笑。“嗯，认床。

”林知序在她旁边坐下。山里的夜很安静，只有虫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说话声。月光很亮，

把周围的一切都染成银白色。“你也不睡？”苏念问。“陈骁打呼噜。”林知序说。

苏念笑了。“你们俩感情真好。”林知序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苏念忽然开口。“林知序，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林知序看着她。“什么？”“就……一起上学，一起做题，

一起爬山。”苏念顿了顿，“以后毕业了，各奔东西，还会联系吗？”林知序想了想。

“会的。”“你怎么知道？”“因为……”他顿了顿，“我想。”苏念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林知序。”“嗯？”“我也想你。”林知序愣住了。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苏念站起来，拍拍裤子。“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她走了，留下一串轻轻的脚步声。林知序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里。

心跳很快。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因为陈骁的呼噜声。是因为苏念说的那句话。

“我也想你。”高三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一进入高三，整个年级的气氛都变了。

走廊里不再有打闹的学生，教室里不再有闲聊的声音。每个人都低着头，埋在书山题海里，

眼睛下面都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林知序也不例外。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

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全部用来刷题。苏念比他还拼，经常熬到凌晨一点，

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上课。“你这样身体会垮的。”林知序忍不住说。苏念揉了揉眼睛，

笑了笑。“没事，就这一年。”林知序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心里有点疼。但他没办法帮她，

只能在她困的时候递上一杯咖啡，在她做题做烦的时候讲个冷笑话。有一次，

苏念做题做到一半，忽然趴在桌上哭了。林知序吓了一跳。“怎么了？”苏念不说话，

只是哭。林知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在旁边陪着。他把自己的纸巾递给她，

看着她擦眼泪擤鼻涕，心里乱成一团。哭了好一会儿，苏念才抬起头。

“对不起……”“有什么对不起的。”林知序说，“想哭就哭呗。”苏念红着眼睛看着他。

“你不觉得我矫情？”“不觉得。”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就是觉得太累了。

每天做题做题做题，做不完的题，背不完的书。我不知道这么拼是为了什么，

也不知道考不上好大学会怎么样。我就是……”她说不下去了。林知序想了想，

说：“那你先别想那么多。就想今天的事，把今天的题做完，今天的书背完。明天的，

明天再说。”苏念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林知序愣了一下。

“我一直都会。”苏念摇摇头。“你以前可不会。以前你就是一个闷葫芦，

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林知序被她逗笑了。“那你现在喜欢吗？”话一出口，他愣住了。

苏念也愣住了。两人对视了几秒，苏念先移开目光。“做题吧。”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林知序也低下头，假装做题。但他的心，跳得很快。高考前一个月，

班里组织了一次模拟考试。林知序考了年级第一，苏念第二。成绩出来那天，

班主任把两人叫到办公室。“你们俩这次考得都不错。”班主任说，“继续保持，

清北没问题。”苏念笑了笑，林知序没说话。走出办公室，苏念忽然说：“林知序，

你想考哪儿？”林知序想了想。“还没想好。”“那你想跟我考一个地方吗？

”林知序愣住了。苏念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紧张。“我就随便问问。”她快步走了。

林知序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冲动。“苏念！”她停下来，

回头看他。“我想。”林知序说，“我想跟你考一个地方。”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

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暖色。苏念笑了。那笑容，比阳光还亮。高考那天，天气很好。

林知序走进考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念站在人群里，正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走进考场。两天的时间，过得很快。最后一科考完，林知序走出考场，

看到苏念站在门口等他。“考得怎么样？”她问。“还行。”林知序说，“你呢？”“还行。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走吧。”苏念说，“回去对答案。”“现在对答案？

”林知序愣了一下，“不休息一下？”“不对答案我睡不着。”苏念说，“走吧，

请我喝奶茶。”林知序笑了。“好。”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有人在喊“解放了”，有人在扔书包，

有人在抱头痛哭。林知序看着那些疯狂的同学们，忽然觉得有点恍惚。高中三年，

就这样结束了？“想什么呢？”苏念问。林知序摇摇头。“没什么。

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苏念点点头。“我也是。”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林知序，以后我们还会这样吗？”林知序看着她。“什么？

”“就……一起走路，一起喝奶茶，一起说话。”林知序想了想。“会的。”“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顿了顿，“我想。”苏念笑了。“那我也是。”夕阳把她的笑容染成金色。

林知序看着她，忽然很想牵她的手。但他没有。他只是在心里说：苏念，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高中。谢谢你让我喜欢上你。谢谢你也喜欢我。高考成绩出来那天，

林知序考了全省第三，苏念第五。两个人都可以去最好的大学。

但问题来了——林知序想去北京，苏念想去上海。“你怎么想去上海？”林知序问。

苏念低着头，不说话。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我妈身体不好。上海的学校离家近，

我方便照顾她。”林知序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苏念妈妈身体不好。苏念从没提过。

“那……”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苏念抬起头，看着他。“林知序，你去北京吧。

那是你一直想去的学校。”“那你呢？”苏念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我去上海。

咱们……可以视频，可以打电话，可以放假见面。”林知序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过。

北京和上海，一千多公里。一千多公里，坐飞机要两个多小时，坐高铁要五个多小时。

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对刚刚开始的他们来说，这距离，太远了。那个暑假，

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有时候是去图书馆，有时候是去看电影，

有时候只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他们聊了很多，聊小时候的事，聊高中的事，聊大学的事，

聊以后的事。但他们从来不聊那个话题——以后怎么办？不是不想聊，是不敢聊。

因为谁也不知道答案。有一天晚上，他们坐在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

苏念忽然说：“林知序，你会忘了我吗？”林知序转过头，看着她。“不会。

”“那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怎么办？”林知序想了想。“想你。”苏念笑了，

但眼睛里有一点泪光。“我也是。”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林知序忽然伸出手，

握住了苏念的手。她的手很凉，很软。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坐在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谁也没说话。那一晚，

他们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天快亮了，才各自回家。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林知序先去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