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薄冰”的故事。的本源含义——即一种战战兢兢、身处险境的精神状态。但有时候，知晓真相比一无所知更令人恐惧，每一步都像是行走在冰面之上。
一、冰面
苏敏是在丈夫的剃须刀里发现那根头发的。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三点十七分。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墙上的挂钟刚刚敲完半点，而她正按照每周一次的惯例，给周林清理洗手台。周林有轻微的洁癖，剃须刀必须每天水洗，每周拆开刀头做深度清理。这个习惯保持了十五年，苏敏闭着眼睛都能完成整套动作。
她拧开刀头，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然后用棉签轻轻挑出藏在缝隙里的胡茬。就在第三根棉签上，一根细软的、栗色的发丝缠绕在上面，长度大约二十厘米。
苏敏自己的头发是黑色的，齐耳短发，因为她说女人过了四十，留长发显得不够精神。周林的头发是硬的，黑白参半，每次理发后落在洗手台上，像一根根短刺。
这根头发不是他们任何一个的。
苏敏盯着那根头发看了很久，水流哗哗地冲过她的手背，凉意从指尖一路爬到心口。她把头发挑下来，放在掌心，又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栗色，发梢微微分叉，带着一点自然卷。她甚至能想象出它长在某个年轻女孩头上的样子，蓬松的，散落的，大概是在低头时滑过周林的手臂，然后不知怎么的，沾在了他的衣领上，最后辗转落进这个只有她才触碰的剃须刀里。
她关掉水，把头发扔进马桶，按下了冲水键。
水涡旋转着把那点栗色吞没，消失得干干净净。苏敏站在马桶边，看着平静下来的水面，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东北老家，冬天去河里滑冰的事。那时她七八岁，跟着表哥去村外的河上玩。表哥说，你看着冰面厚，其实底下有暗流的地方，冰是薄的，一脚踩上去就掉进去。她问，怎么看哪里薄？表哥说，看不出来，只能小心，再小心。
那天她滑了一下午，什么事也没有。但回家的路上，她踩进了一个被雪盖住的冰窟窿，棉裤湿到膝盖，冻得哇哇大哭。表哥一边背她回家一边骂：让你小心，让你小心，你倒是看路啊。
她看了路的。她一直都看路的。可有些冰窟窿，它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苏敏擦干手，把剃须刀装好，放回原处。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发现自己的脸色比平时白一点，就打开腮红扫了两下。然后她走出洗手间，去厨房准备晚饭。周林六点半下班，女儿周晓晓七点有网课，晚饭必须在六点四十前吃完。菜是早上就买好的，鲈鱼已经腌上，蒜蓉西兰花的蒜也剁好了，只等下锅。
六点二十五，周林开门进来，换鞋，挂包，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了她一下。这是他们二十年的习惯，进门拥抱，像是某种确认彼此存在的仪式。
“今天回来得早？”苏敏问，没有回头，铲子翻动着锅里的鱼。
“下午那个会取消了，直接回来的。”周林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耳后，“做什么呢，这么香。”
“清蒸鲈鱼，你爱吃的。”
“我老婆真好。”周林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松开手，去客厅换衣服。
苏敏关掉火，把鱼端上桌。她看着热气从鱼身上袅袅升起，心想，那根头发，大概是从哪件公共场合蹭到的吧。周林是做工程的，每天见的人多，开会、吃饭、应酬，电梯里挤一下，地铁上挨一下，沾根头发再正常不过。她又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这点事也值得往心里去？
她摆好筷子，喊周晓晓吃饭。女儿从房间里踢踢踏踏跑出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筷子就夹鱼肚子。周林换好家居服出来，在女儿头上拍了一下：“洗手没？”
“哎呀忘了。”周晓晓又踢踢踏踏跑进洗手间。
苏敏坐下来，给自己盛了半碗饭。她看着父女俩一个低头扒饭，一个挑鱼刺，心里那点说不清的褶皱被一点点熨平了。她想，有什么呢？什么都没有。日子就是这样过的，稳稳当当的，像这条每天走的路，闭着眼也不会摔跤。
她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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