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司

第一章我死的时候，是周一早上8点17分。这个时间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我死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8点16分，地铁还有两站到公司。然后胸口突然一痛，

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我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

是真的飘。没有重量，没有实体，像一团空气，又像被风吹着的气球。我低头，

看见下面躺着一个人——是我自己。脸朝上，眼睛还睁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

旁边围了一圈人，有的在打120，有的在拍照，有的在……发朋友圈？天哪，

有人猝死了！好年轻啊，看着也就三十岁。现在工作压力太大了，天天加班，

能不猝死吗？别拍别拍，尊重一下死者……拍了也没用，他又不知道。我想说话，

但发不出声音。我想拨开那些人，但手从他们身体里穿过去了，像穿过一层空气。我死了。

真的死了。我就这么飘着，看着我的尸体被抬上担架，看着人群散去，看着地铁照常运行。

一个穿黄马甲的工作人员拿着拖把走过来，把我躺过的地方拖干净，然后站台又恢复了正常。

没人多看我一眼。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小时，

时间在这里变得很奇怪——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出现在我面前。他长得普通，

普通到看完就忘的那种。国字脸，平头，没什么特点。但穿着一身黑西装，

在这人来人往的地铁站里，特别显眼。吴远？是。跟我走。去哪？

七日司。什么司？你去了就知道。他转身就走，我下意识跟上去。穿过人群，

穿过地铁闸机，穿过墙壁——对，穿过去了——然后来到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地方。

第二章那是一个大厅，很大，像办公楼的一楼大堂，但更空旷。天花板很高，

墙上挂着几幅我看不懂的画。地上铺着灰色的大理石，能照出人影。

墙上挂着一个牌子：地府驻人间办事处 - 七日司牌子下面是一排窗口，像银行柜台，

每个窗口后面都坐着人。有人在排队，排队的那些人……都是飘着的。和我一样。

这里是……处理死者最后七天遗憾的地方。男人说，我是你的上司，

叫我陈哥就行。我……我成公务员了？是，也不是。陈哥说，你是临时工，

只有七天。七天后呢？七天后，你投胎。那这七天我要做什么？

帮别人完成遗憾。陈哥说，每个人死后的头七天，都还有些没做完的事。

有的想见亲人最后一面，有的想说出那句对不起，有的想找到藏在某处的东西。这些，

都需要有人帮忙。为什么是我？因为你死得突然，没什么准备。陈哥说，

而且你生前人缘不错，没得罪过谁，适合干这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跟我来，

给你办入职。第三章陈哥带我到一个窗口前。窗口后面坐着个女人，戴着眼镜，面无表情。

她穿着和银行柜员一样的制服，但胸前别着一个金属徽章，上面刻着一个司字。姓名？

吴远。死亡时间？今天早上，8点17分。死亡原因？猝死……吧？

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打字。键盘是那种老式的机械键盘，噼里啪啦响。好了，

这是你的工牌。她从窗口递出一张卡片，塑料的，

上面印着我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表情有点懵。

卡片上写着：七日司临时工 - 吴远 - 有效期7天戴上它，你就能回人间了。

我把工牌挂在脖子上，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记住几条规矩。陈哥说，第一，

你只能回人间，不能去别的地方。第二，你只有七天时间，第七天晚上12点之前必须回来。

第三，可以说话、写字、托梦，但不能直接现身，会吓到人。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他看着我，表情严肃。你自己的遗憾，不能管。为什么？因为容易出乱子。

陈哥说，之前有个死者，想复活自己，结果搞的时间线大乱，我们修了三年才修好。

还有一个，想见女朋友最后一面，结果女朋友被他吓疯了，现在还在精神病院。

所以这条是死规矩，不能破。那……好吧。陈哥拍拍我的肩膀：放心，七天很快的。

做完任务，投个好胎，下辈子继续。谢谢陈哥。行了，去领你的第一个任务。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个房间，那边是任务处。我走过去，推开门。

第四章任务处是一个小房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台电脑。电脑屏幕亮着，

上面显示着任务列表。

秀英年龄：85岁死亡时间：2024年3月12日遗憾：没见到孙子最后一面她孙子呢？

我问陈哥，他跟在我后面进来了。在国外，赶不回来。陈哥说，老太太等了一周，

也没等到。最后咽气的时候，还在喊孙子的名字。那我能做什么？

让他们‘见’一面。陈哥说，托梦，你会吗？不会。我教你。

陈哥让我闭上眼，集中精神，想着老太太孙子的样子。电脑屏幕上有他的照片——二十出头，

戴眼镜，背着双肩包，在机场拍的。然后呢？然后想，你要去他的梦里。

想着他的名字，想着他的脸，想着你要带老太太去见他。我试着想。突然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我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第五章那是一间公寓，很小，堆满了行李。

地上放着两个大箱子，椅子上搭着没来得及收的衣服。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应该是凌晨。

一个年轻人躺在床上睡觉，眼角还有泪痕。应该是刚哭过。我飘到他床边，看着他的脸。

确实和照片里一样，二十出头，戴眼镜，但比照片上憔悴很多，黑眼圈很重。然后我想，

怎么托梦？陈哥没教这个。算了，试试吧。我集中精神，想着我要进他的梦。

然后我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走进他的脑子里。突然，画面变了。我站在一个医院的走廊里，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消毒水的味道。前面是一扇门，门上写着ICU。我推开门。

里面，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但她睁着眼睛，看着门口。奶奶！

年轻人从后面冲进来，跪在床边，奶奶我回来了！我回来了！老太太睁开眼睛，看着他，

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里全是光。乖孙子。她说，声音很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奶奶等到了。奶奶你别走……年轻人握着她的手，哭了。

奶奶不走。老太太说，奶奶一直在你心里。无论你去哪，奶奶都在。年轻人哭着，

抱着她。然后画面慢慢淡去。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间小公寓。年轻人醒了，

坐在床上，满脸泪痕。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回味梦里的温度。妈！他拿起手机，

拨了个电话，我梦见奶奶了！她让我好好的！电话那头，他妈妈也哭了。

我听见她的声音：好，好，奶奶托梦给你了，她放心了……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心里有点堵。但也挺好。任务完成。我在心里默念返回，眼前一黑，

又回到了七日司的任务处。电脑上显示：任务1完成，获得积分10点。

第六章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接任务，每天帮不同的亡魂完成遗憾。三年过去了。三年，

对活着的人来说很长。但对死后的我来说，只是一眨眼。没有白天黑夜，没有饥饿困倦，

只有一个个任务，一个个遗憾。这三年里，我帮了999个亡魂。有老人，有孩子，有富人，

有穷人。他们的遗憾各不相同：有个老爷爷，八十多岁，一辈子没给妻子买过像样的礼物。

年轻时穷，买不起；后来有钱了，妻子不在了。

他死后想找到年轻时送给妻子的定情信物——一枚铁戒指，很廉价，但妻子戴了一辈子。

我帮他找了三天，最后在老房子的地板缝里找到了。他托梦告诉孙子，孙子真的去挖出来了。

老太太捧着那枚发卡，哭了整整一下午。有个小女孩，十五岁，叛逆，和妈妈吵架，

离家出走，然后出了车祸。她死后最想告诉妈妈：她爱她。我帮她给妈妈托了个梦。梦里，

她说妈妈对不起，我爱你。醒来后，妈妈坐在她床边，摸着她的照片，说妈妈也爱你

。那一刻，我看见小女孩哭了。有个中年人，一辈子省吃俭用，

攒了一笔钱藏在老家屋后的树洞里，想留给儿子娶媳妇。结果突发心梗，没来得及交代。

我托梦告诉他儿子，儿子半信半疑地回去挖，真的挖出一包钱。儿子跪在树下，磕了三个头。

有个年轻女孩，和男朋友吵架分手，第二天出车祸死了。男朋友一直活在愧疚里，

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她。我帮女孩托了个梦，梦里她说我不怪你，你要好好的。

男朋友醒来后，哭了很久，但后来慢慢走出来了。我后来又去看过他一次，

他有了新的女朋友，过得很正常。有个老教授，一辈子研究古文字，死前还有一本书没写完。

我帮他托梦给学生，学生按照他的指点，把书续完了。书出版那天，

学生的名字和老教授的名字并排印在封面上。有个单亲妈妈，孩子才三岁，她得了癌症。

她最怕的是孩子长大后不记得她。我帮她把照片和录像整理好，托梦给孩子的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