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景和三年,秋。
江南,姑苏城。
秋雨淅沥,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打湿了临河那座占地极广、极尽低调却处处透着贵气的别院。
院内无人喧哗,唯有脚步声轻而稳,依次穿过三重门,停在最深处的暖阁之外。
管事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屏息:“主子,京城来人了。”
暖阁之内,熏香袅袅,光线柔和。
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临窗而立,素色衣裙未施粉黛,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束起,明明是最简单的装扮,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俯瞰山河的冷傲气场。
她指尖轻叩窗沿,目光落在窗外烟雨朦胧的河道上,那里停泊着她名下惊鸿漕运的三十六艘货船,一眼望不到尽头。
苏惊鸿没有回头,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说。”
“是礼部尚书府的人,带了官府文牒与当年的信物,说……说您是苏尚书失散十八年的嫡长女,此次是奉旨接您回京认祖归宗。”
管事顿了顿,补充道:“来者态度傲慢,言语间多次提及,让您交出在外所有产业,归府后听从家中安排。”
苏惊鸿缓缓转过身。
一张极美却毫无温度的脸映入眼帘。
眉如远山,眸若寒星,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整张脸精致得近乎凌厉,没有半分市井烟火气,更没有一丝所谓“乡野孤女”的局促。
只有经历过生死、握过权柄、掌过财富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神——平静,淡漠,却能一眼看穿人心最肮脏的欲望。
十八年。
她从乱葬岗的弃婴,活到江南无人敢直呼其名的“阿惊先生”。
从一文不名,到手握大雍半壁商路,粮行、布庄、银号、漕运、情报网尽在掌中。
她活成了别人仰望都望不到的高度。
而现在,那群当年丢弃她、任由她自生自灭的“亲人”,终于想起她了。
苏惊鸿薄唇微勾,露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奉旨?”她重复了两个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我苏惊鸿的命,从来不受制于圣旨,更不受制于苏家。”
管事垂首:“属下已将人暂时安置在外院,是否……”
“不必赶。”苏惊鸿打断他,“让他们等着,三日后启程,回京。”
管事猛地抬头,满脸震惊:“主子!您当真要回那种狼窝?苏家这些年在京城名声败坏,柳氏把持中馈,挥霍无度,府内亏空巨大,他们找您回去,根本不是认亲,是把您当成填窟窿的金库啊!”
苏惊鸿走到桌前,拿起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棋子,指尖轻轻摩挲。
她当然知道。
从她三岁被弃,到十八年后被寻回,中间隔了整整十五年的漠视与死亡。
若不是苏家如今走投无路,若不是柳氏赌输了大笔银钱,若不是苏从安的官位岌岌可危,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活在人间的亲生女儿。
他们要的不是她,是她手里的钱。
是她名下遍布全国的产业。
是她能调动的财富与人脉。
多么可笑。
一群连给她提鞋都不配的人,竟然敢把主意打到她的头上。
苏惊鸿放下棋子,眸色冷冽如冰。
“我不回去,他们怎么敢把贪婪摆在明面上?”
“我不回去,谁来替我那枉死的生母,讨回这笔血债?”
“我不回去,又怎么让这群吸血虫知道——惹了我苏惊鸿,是什么下场。”
一字一句,轻描淡写,却带着令人心惊的压迫感。
管事瞬间明白了。
他家主子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是蛰伏多年的猛兽。
此番回京,不是认亲,是收账。
是要将苏家,连皮带骨,彻底握在手中。
“属下明白!”管事立刻躬身,“即刻安排行程,调两艘漕船护送,暗卫十二人随行,听雪楼在京城的所有据点全部启动,随时听候主子调令!”
苏惊鸿微微颔首。
“另外,将江南所有产业暂时封存,账目全部归拢,同丰银号京城分号待命,粮行、布庄、绸缎庄全部停止对苏家相关商户供货。”
她语气平静,却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我倒要看看,没有我苏惊鸿的钱,他们这群养尊处优的贵人,能撑几天。”
……
三日后,京城。
礼部尚书府门前,车水马龙,看似热闹,实则内里早已空虚不堪。
朱红色大门上的烫金牌匾依旧气派,可门环早已失去光泽,墙角甚至生出了些许青苔,一眼便能看出府中早已不复往日风光。
苏惊鸿一身素衣,站在门前,没有侍女搀扶,没有随从簇拥,只带了一名贴身侍女与两名暗卫。
可她站在那里,气质清冷挺拔,反倒比身后这座摇摇欲坠的官邸,更像真正的名门主母。
管家早已等候多时,看见苏惊鸿,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轻蔑,随即堆起虚伪的笑:“大小姐,可算把您盼回来了!老爷夫人一早就等在正厅,全家都盼着您呢!”
苏惊鸿淡淡瞥他一眼。
只一眼,那管家便莫名心头一紧,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前这女子,明明穿着最普通的布裙,身上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那是久居高位、掌人生死才有的气场,绝非乡野长大的孤女能拥有。
管家心里咯噔一下,却不敢多言,只能低头引路。
穿过前院,越过抄手游廊,一路走到正厅。
刚踏入门槛,一股虚伪又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主位上端坐两人。
左侧男子身着绯色官袍,面容儒雅,眉眼间带着几分官威,却又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懦弱与敷衍,正是她的亲生父亲,二品礼部尚书——苏从安。
右侧妇人妆容精致,衣着华贵,珠翠环绕,眉眼间藏着刻薄与算计,笑容却显得无比慈祥,正是一手将她丢弃、稳坐尚书夫人位置十余年的继母——柳氏。
下首左右,各站一名少女。
左边少女容貌娇美,气质温婉,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与亲切,一身粉色罗裙,看起来人畜无害,正是柳氏带来的女儿,她的继姐——苏婉柔。
右边少女年纪稍小,一身白色衣裙,眼眶微红,看起来怯生生、可怜巴巴,一副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模样,是柳氏亲生的小女儿,苏婉宁。
而站在苏婉柔身侧的年轻男子,一身崭新的状元袍,面容俊朗,意气风发,眼神却高傲得近乎轻蔑,正是当年与她定下婚约、如今新科及第的顾言泽。
一屋子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惊鸿身上。
有探究,有鄙夷,有算计,有贪婪,唯独没有一丝一毫亲人相见的温情。
苏惊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局外人一般,冷静地扫视着眼前这群所谓的“家人”。
柳氏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起身,快步走到苏惊鸿面前,伸手就要去拉她的手,声音哽咽,眼眶瞬间红了:“我的儿啊!可算把你找回来了!十八年,十八年啊!娘日日想你,夜夜盼你,你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她的手还没碰到苏惊鸿,便被对方不动声色地避开。
苏惊鸿后退半步,语气淡漠:“不必。”
一个词,冷淡,疏离,直接打破柳氏酝酿好的温情戏码。
柳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怨毒,却又迅速掩饰下去,重新堆起委屈:“瞧我,是娘太激动了,惊鸿刚回来,肯定不习惯,娘不碰你,不碰你……”
苏婉柔立刻上前,轻轻扶住柳氏的胳膊,柔声道:“娘,姐姐在外漂泊多年,性子难免孤僻些,您别往心里去。姐姐,我是你妹妹婉柔,以后有我在,定会好好照顾你,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她说得情真意切,看向苏惊鸿的眼神充满“关怀”。
可苏惊鸿看得一清二楚。
这位继妹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嫉妒与警惕。
嫉妒她嫡女的身份,警惕她抢走自己在府中的地位,更警惕她抢走身边这位新科状元。
苏婉宁也紧跟着上前,小手攥着衣角,怯生生地望着苏惊鸿,声音细若蚊蚋:“姐姐……欢迎回家,我、我是婉宁,家里最近开销大,爹爹俸禄不够用,娘也常常发愁,以后……以后还要麻烦姐姐多多帮衬家里。”
来了。
绕了三圈,终于露出了最真实的目的。
苏惊鸿心底冷笑。
帮衬?
说得真好听。
分明是想光明正大地吸她的血,花她的钱,占她的产业,把她当成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库。
苏从安终于缓缓开口。
他端起父亲的架子,坐姿端正,语气严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惊鸿,既然回来了,便是苏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女。为父已为你安排好了身份,往后你安心留在府中,学习规矩礼仪,为父会为你挑选一门好亲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惊鸿身上,带着命令的口吻:
“你在外漂泊多年,那些江湖气、市井气都要改掉。你名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产业,一个女子在外抛头露面终究不妥,也不安全,尽数交由府中打理,由你母亲掌管,免得被奸人所骗。”
听听。
多么冠冕堂皇。
不交产业,就是不安全,就是会被骗。
交出来,就是理所应当落入柳氏手中,任由他们挥霍。
苏惊鸿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苏从安。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自己的亲生父亲。
儒雅,体面,官威十足。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父爱,没有半分愧疚,只有算计与利益。
在他眼里,她不是失散十八年的女儿,是一个能拯救苏家财政危机的工具。
是一个能给他带来利益、稳固他官位的棋子。
苏惊鸿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她在乱葬岗挣扎求生的时候,他在官场步步高升。
她在码头风吹日晒、拼死拼活的时候,他在府中娇妻美眷、儿女绕膝。
她白手起家、数次险死还生的时候,他纵容柳氏挥霍无度,把家产败得一干二净。
现在,他们走投无路了,想起她了。
还要理所当然地拿走她用命换来的一切。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顾言泽见苏惊鸿久久不语,以为她是被吓住了,或是羞愧了,当即上前一步,昂首挺胸,语气高傲而冷漠:
“苏惊鸿,我与你的婚约,乃是当年父母之命。如今你出身低微,长于乡野,无才无德,粗鄙不堪,根本配不上我新科状元的身份。”
“这门婚事,就此作罢。”
他话音落下,苏婉柔立刻娇羞地低下头,眼底却藏不住得意与窃喜。
在她看来,苏惊鸿就是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粗鄙丫头,根本不配与她争抢任何东西。
家产,地位,男人,都该是她的。
满屋子的人,都在用眼神告诉苏惊鸿:
你是外人,你是粗鄙丫头,你的钱是苏家的,你的人是苏家的,你的命运由苏家掌控。
他们等着她低头,等着她顺从,等着她痛哭流涕地感恩戴德,等着她双手奉上所有财富。
然而——
苏惊鸿缓缓抬眼。
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依次扫过柳氏、苏婉柔、苏婉宁、苏从安、顾言泽。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卑微,没有惶恐。
只有一片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她薄唇轻启,声音清冷,不急不缓,却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第一,我在外的产业,不是乱七八糟,是大雍十三省遍布的粮行、布庄、银号、漕运、码头、商号,总资产,是苏家全部家产的一百三十七倍。”
“第二,我的钱,我的命,我的产业,从来只属于我自己,与苏家无关,与你苏从安无关,更与柳氏无关。”
“第三,想花我的钱,可以。”
她顿了顿,眸中寒光乍现。
“拿命来换。”
“至于婚约——”
苏惊鸿目光落在顾言泽身上,如同在看一件垃圾。
“顾状元,你太高看自己了。”
“这婚约,不是你休我,是我——弃你。”
话音落下。
整个正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满脸震惊、不敢置信,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话。
柳氏愣住了。
苏婉柔愣住了。
苏婉宁愣住了。
苏从安愣住了。
顾言泽更是脸色涨得通红,又青又白,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以为,接回来的是一只任人拿捏、任人宰割的小绵羊。
是一个可以随意吸血、随意摆布、随意丢弃的工具。
却万万没有想到。
他们迎进府的,不是温顺的嫡女。
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商界女王。
是手握天下财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句话就能让苏家灰飞烟灭的真正大人物。
苏惊鸿看着眼前这群脸色惨白、心神俱震的人,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礼部尚书府?
吸血家族?
想拿捏她?
从今天起。
这侯府的规矩,由她来定。
这苏家的生死,由她掌控。
而这场由他们亲手开启的吸血大戏,最终的结局,只会由她苏惊鸿,书写到底。
……
与此同时。
苏府对面街角,一辆玄色暗纹马车静静停在梧桐树下。
车帘微掀,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男人指尖轻叩车窗,薄唇勾起一抹极深、极玩味的笑意。
他身后的贴身护卫低声禀报:
“王爷,都听清了。江南阿惊先生,确实就是苏家刚找回的嫡女,苏惊鸿。”
男人眸色深邃,目光落在苏府大门处,笑意渐浓。
“苏惊鸿……”
“阿惊先生……”
“本王倒要看看,这位手握半壁江山财权的小丫头,能在京城,掀起多大的风浪。”
车内之人,正是大雍权倾朝野、无人敢惹的——靖王,萧玦。
双马甲的相遇,强强的对撞。
从这一刻,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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