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秋。
中原大地被连绵的炮火犁成了焦土。
沙河两岸,原本青黄相间的稻田早已化作泥泞的战壕,浑浊的河水被鲜血染成暗褐色,漂浮着断裂的枪托、破烂的军装,还有来不及收敛的尸体。
北军第三十七混成旅的防线,在南军主力五个师的轮番冲击下,终于在午后申时,彻底崩裂。
“旅长!左翼垮了!南军的刺刀已经捅到旅旗下面了!”
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军部临时指挥所——一座被炮火削去半边屋顶的土地庙,满身是泥,声嘶力竭的嘶吼里带着绝望。
指挥所里,电话线早已被炸断,参谋们围着地图手足无措,几名副官正忙着烧毁机密文件,火光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惨白如纸。
旅长秦岳猛地将手里的搪瓷缸砸在地上,缸子摔得粉碎,里面的残茶溅湿了铺在八仙桌上的作战地图。他攥着腰间的中正剑,指节发白,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那道代表己方防线的红线——此刻,红线已经被南军的进攻箭头撕得支离破碎。
“慌什么!”秦岳的吼声沙哑,却压不住外面越来越近的枪炮声,“传我命令,警卫营顶上去!哪怕拼光最后一个人,也要给大部队争取半个时辰的撤退时间!”
“旅长,警卫营……警卫营只剩不到一个连了!”副官硬着头皮回话,声音里的颤抖藏都藏不住,“南军的重炮还在轰,骑兵已经绕到咱们背后,切断退路了!”
“那就拼光!”秦岳拔剑出鞘,寒光一闪,“我秦岳带出来的兵,没有临阵脱逃的孬种!”
他话音未落,土地庙的大门突然被一股巨力撞开,两名浑身是血的士兵踉跄着冲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端着汉阳造的南军士兵,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指挥所内。
“缴枪不杀!”南军士兵的吼声震耳欲聋。
秦岳怒目圆睁,挥剑就要冲上去,却被身边的参谋死死拉住。“旅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放开我!”秦岳挣扎着,却见南军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胸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土地庙西侧的土墙突然轰然倒塌!
漫天尘土中,一个年轻的身影裹着硝烟冲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枪口喷吐着火舌,“哒哒哒”的枪声瞬间盖过了所有喊杀声。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南军士兵猝不及防,胸口被打出一串血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排长!这边!”
年轻士兵的吼声短促而有力,他一边扣动扳机压制南军,一边侧身让出身后的缺口。
秦岳一愣,看清了那名士兵的脸——是三团一营二连的排长,陆峥。
这个军校毕业才一年的年轻人,此刻浑身是土,左胳膊缠着渗血的绷带,军装被弹片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淬火的刀锋。
“愣着干什么!走!”陆峥又吼了一声,机枪火力稍稍一缓,对着身边的几个战友喝道,“掩护旅长突围!”
四名士兵立刻端起步枪,对着南军发起冲锋,刺刀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秦岳不再犹豫,在参谋和副官的簇拥下,顺着土墙的缺口冲了出去。
陆峥见旅长安全撤离,立刻收住火力,猛地将轻机枪往背后一甩,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对着追上来的南军连开三枪。
三声枪响,三名南军士兵应声倒地。
“撤!”
陆峥低喝一声,带着身边仅剩的十几名士兵,借着硝烟的掩护,向着西北方向的山道快速撤退。
身后,土地庙的方向传来剧烈的爆炸声,那是南军扔进去的手榴弹。
沙河防线,彻底沦陷。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陆峥带着残部,在泥泞的田埂上狂奔。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有的跑不动了,有的被流弹击中,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
最初的一个连,一百二十人,此刻跟在他身后的,只剩下七个人。
包括他在内,八个人,五支步枪,一挺轻机枪,还有两把驳壳枪,弹药所剩无几。
“排长,歇会儿吧……”
一个年轻的士兵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他的腿上受了伤,鲜血浸透了绑腿,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他是新兵蛋子王二狗,入伍才三个月。
陆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身后。
远处的战场,炮火依旧连绵,浓烟直冲云霄,喊杀声、枪炮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乱世最惨烈的乐章。
南军的追兵并没有紧追不舍,他们显然把精力放在了清缴残敌和巩固阵地之上。
但这并不代表安全。
中原大地,早已遍地狼烟。溃散的士兵、趁火打劫的土匪、拥兵自重的乡团,随处可见。对于他们这些失去建制的残兵来说,任何一股势力,都可能是致命的威胁。
陆峥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硬的窝头,掰成八块,分给身边的七个士兵。
“先垫垫肚子。”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吃完之后,继续走。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前面的鹰嘴崖。”
王二狗接过那一小块窝头,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旁边的老兵李老栓递给他一口水,他咕咚咕咚灌下去,才缓过劲来。
“排长,咱们……咱们还能找到大部队吗?”王二狗怯生生地问道。
李老栓瞪了他一眼:“问什么废话!跟着排长走,准没错!”
陆峥靠在一棵被炮火炸断的槐树上,撕开左胳膊的绷带,看了看伤口——是弹片擦伤,不算致命,但已经发炎红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消炎药粉,撒在伤口上,重新用绷带缠好。
“大部队?”陆峥抬起头,望向北方,目光深邃,“三十七旅已经打光了,就算有残部,也早就散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沙河一战,三十七旅两万多人,几乎全军覆没。旅长秦岳虽然突围,但生死未卜。他们这些人,就像无根的浮萍,在这乱世之中,不知该漂向何方。
“排长,那咱们怎么办?”一个名叫赵铁牛的班长沉声道,他是个老兵,打过好几年仗,手里的那支汉阳造被他磨得发亮。
陆峥将最后一小块窝头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目光扫过眼前的七个士兵——李老栓,四十多岁,机枪手;赵铁牛,三十岁,班长;王二狗,十九岁,新兵;还有四个二十出头的士兵,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八个人,老的老,小的小,却都是经历过生死的战士。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握紧了手里的驳壳枪。
“怎么办?”
陆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活下去。”
“然后,拿起枪,打回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远处的炮火依旧在响,但这八个身影,却在泥泞的土地上,踏出了坚定的步伐。
中原已陷,残兵未死。
北境的龙旗,终将在这片焦土之上,重新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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