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

1 楔子1941年，冬。上海。法租界的雪，下得比租界外更冷。

霓虹在雨夹雪里晕成一片血色，黄包车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落在黑色皮鞋边，

转瞬便冻成薄冰。男人站在“荣和百货”后门的阴影里，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他穿藏青色风衣，领口扣得严丝合缝，侧脸线条冷硬，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他叫谢砚辞。公开身份：汪伪政府特工总部76号行动处二科科长。

真实身份：中共潜伏特工，代号**“砚台”**。而此刻，他要等的人，

是组织在上海最重要的潜伏者——“先生”。无人知其姓名，无人知其容貌，无人知其性别。

只知“先生”手握日军“屠沪计划”核心密件，关系整个华东地下党组织的生死。

巷口传来三声轻咳。一短，两长，一短。是暗号。谢砚辞指尖微紧，缓缓从阴影里走出。

雪落在他肩头，他抬眼，看见巷尾站着一个穿米白色旗袍的女人。撑一把黑伞，身姿纤细，

眉眼清冷淡然，像一枝开在雪地里的白梅。她望着他，声音轻得像雪落：“谢科长，

好久不见。”谢砚辞瞳孔骤然一缩。是她。苏清让。上海情报处机要科主任，他的顶头上司，

也是整个76号最可怕的女人。心狠手辣，冷静无情，双手沾满地下党人的鲜血。

他怎么也想不到——代号“先生”的人，竟然是她。而她看着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藏着他读不懂的深渊。那一刻，谢砚辞便知道：这场潜伏，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而他们两个人，注定只能活一个。2 血色暗号1941年12月7日。

珍珠港事件爆发的同一天，上海彻底沦为孤岛。76号魔窟里，血腥味比往常更重。

刑讯室的灯亮得刺眼，铁椅上绑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是中共地下交通员。负责审讯的，

正是苏清让。她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白皙手腕，

手里拿着一条浸了冷水的皮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淡漠得近乎残忍。“说，

‘砚台’是谁？‘先生’在哪里？”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冷意。

男人一口血吐在她鞋边，嘶哑大笑：“畜生！你休想！”苏清让微微垂眸，

看了一眼弄脏的皮鞋，淡淡抬眼：“继续。”皮鞭落下，血肉横飞。

谢砚辞就站在刑讯室门口，指尖微微颤抖。他认得这个人。是他的单线交通员，老陆。

老陆一死，他与组织的联系，就彻底断了。而苏清让，正在用最残酷的方式，逼出他的身份。

“谢科长。”苏清让忽然回头，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你来得正好。你说，

骨头硬的人，是不是都要断了骨头，才肯开口？”她的目光平静，却像一把刀，

直直扎进谢砚辞心里。她在试探。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是试探。

谢砚辞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是76号科长的冷漠沉稳：“苏主任手段高明，

属下自愧不如。只是此人嘴硬，恐怕一时难有结果。”“不急。”苏清让放下皮鞭，

拿起毛巾擦了擦手，“我有的是时间。”她缓步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极近。

她身上有淡淡的雪松香，混合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诡异又致命。“谢科长，”她轻声道，

“最近上海不太平，你出门办事，要多加小心。”“多谢苏主任关心。”“对了，

”她忽然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暗光，“昨晚法租界荣和百货后门，雪很大，

谢科长去哪里了？”谢砚辞心脏猛地一沉。她看见了。她什么都看见了。他面上不动声色，

淡淡回道：“昨晚属下在家休息，不曾外出。苏主任怕是认错人了。”苏清让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那几秒漫长如一个世纪。最终，她轻轻笑了笑，后退一步：“或许吧。

毕竟雪夜昏暗，容易看错。”她转身走回刑讯室，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老陆交给你了。

谢科长，别让我失望。”门被关上。隔绝了里面的惨叫，

也隔绝了苏清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谢砚辞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太清楚苏清让的手段。一旦被她盯上，必死无疑。可她明明看穿了他的谎言，却没有戳破。

为什么？她是敌，是友？是魔鬼，还是……藏得比他更深的同志？

“谢……谢科长……”铁椅上的老陆气若游丝，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他。

谢砚辞立刻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压低声音：“老陆，是我。”老陆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

嘴唇颤抖，用尽最后力气，在他手心写下两个字：“先生……假……”假？先生是假的？

谢砚辞瞳孔骤缩：“你说什么？先生是假的？那真的先生在哪里？”老陆张了张嘴，

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死了。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死了。

谢砚辞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老陆的遗言，像一道惊雷，炸得他浑身冰冷。

如果苏清让是假先生——那她接近他，设下雪夜见面的局，目的是什么？是引蛇出洞？

还是……更大的阴谋？而真正的先生，又在哪里？他忽然想起苏清让刚才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冷漠，有试探，有杀意，却还有一丝……他不敢确认的悲悯。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这场潜伏，从一开始，就布满了谎言与陷阱。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

却早已沦为别人棋盘上，最危险的一颗子。而那个叫苏清让的女人，就是设局的人。

3 双面深渊三天后，老陆的死，被定性为“共党顽抗，就地正法”。76号里无人在意，

只有谢砚辞知道，老陆的死，断了他所有退路。他现在，就是一个无根的幽灵。

上无组织指令，下无交通员接应，身边全是豺狼虎豹，

头顶还悬着苏清让这把随时会落下的刀。下午，机要科送来一份密令。谢砚辞打开，

瞳孔猛地一缩。命令：即刻抓捕中共潜伏特工“砚台”，嫌疑人锁定行动处二科科长谢砚辞。

执行人：苏清让。落款：日军特高课课长，渡边雄一。来了。终于来了。渡边雄一，

苏清让的直接上司，也是整个上海最凶残的日军头目。他早就怀疑谢砚辞，

只是一直没有证据。如今，终于下令收网。而执行人，是苏清让。谢砚辞缓缓将密令烧掉，

指尖冰凉。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要么逃，要么死。可上海早已被封锁，插翅难飞。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苏清让走了进来。她依旧是一身黑色制服，眉眼清冷，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桌上未燃尽的灰烬，她脚步顿了顿，淡淡开口：“谢科长好像，

很喜欢烧东西。”“苏主任。”谢砚辞站起身，神色平静，“不知苏主任前来，有何贵干？

”苏清让走到他办公桌前，将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渡边课长的命令，

谢科长应该已经看到了。”“是。”“那你很清楚，你现在的处境。”她抬眼，目光直视他，

没有丝毫掩饰，“跟我走，或者，我让人把你拖走。”谢砚辞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悲凉，

又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苏清让，”他轻声道，“你到底是谁？”苏清让眸色微动，

却没有回答。只是重复：“跟我走。”“走？去哪里？刑讯室？还是乱葬岗？

”谢砚辞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老陆死前告诉我，先生是假的。你就是那个假先生，

对不对？”苏清让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她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极低，

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谢砚辞，你信我，就跟我走。不信我，现在就可以从二楼跳下去，

一了百了。”她的眼神，坚定得可怕。没有杀意，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认真。

谢砚辞看着她，心脏狂跳。他在赌。赌眼前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女人，不是敌人。

赌老陆的遗言，另有深意。赌这场死局里，还有一线生机。“好。”他一字一顿，

“我跟你走。”苏清让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释然，快得让人抓不住。“带上你的枪，别多问，

别多说，一切听我的。”她转身先走。谢砚辞紧随其后。两人一路走出76号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是苏清让的贴身副官。没有人拦，没有人问。

仿佛他们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外出任务。车上，气氛死寂。

谢砚辞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我们去哪里？”“安全屋。”“安全屋？

”谢砚辞皱眉，“76号的安全屋，还是……”“你的安全屋。”苏清让打断他，声音平静，

“也是我的。”谢砚辞猛地转头看向她。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没有了平日里的冷漠狠厉，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苏清让，”他沉声道，

“你到底是谁？”苏清让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和你，要活一个。”“活一个？”“是。”她抬眼，看向他，

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屠沪计划，必须毁掉。而毁掉计划的代价，是我们中间，

必须有一个人，死在另一个人手里。”谢砚辞浑身一震。屠沪计划。

那正是先生要传递的核心机密。日军准备在春节前夕，对上海所有地下党组织进行全面清剿，

赶尽杀绝，不留一个活口。“你知道屠沪计划？”“我不仅知道，”苏清让淡淡道，

“计划原件，就在我身上。”谢砚辞彻底愣住。她有计划原件？那她到底是谁？假先生？

真先生？日军特务？还是自己人？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里炸开，让他几乎窒息。“你不用猜。

”苏清让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等时机到了，你会知道一切。但现在，

你只需要记住——”她看向他，眼神无比认真：“从今天起，你我是双面深渊。对外，

你是被捕的共党特工砚台，我是抓捕你的76号魔头。对内，我们是唯一能彼此信任的人。

而最终，我们只能活一个。”车缓缓停下。停在法租界一栋不起眼的小洋楼前。

苏清让推开车门：“到了。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囚笼，也是我们的战场。

”谢砚辞走下车，看着眼前这栋安静的小楼。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走进这扇门，

他将再也回不到过去。而他与苏清让，将在谎言与鲜血里，共坠深渊。

4 囚笼与共安全屋很小，却异常整洁。一楼是客厅厨房，二楼两间卧室，一间储物间。

没有电台，没有联络工具，甚至连窗户都钉死了一半。这里，确实像一个囚笼。

苏清让扔给他一套干净的衣服：“你住左边卧室，我住右边。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门，

不准靠近窗户，不准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等到屠沪计划启动的那一天。”她淡淡道，“也等到……你我分出生死的那一天。

”谢砚辞看着她：“苏清让，你就不怕我跑了？不怕我反咬你一口？”“你不会。

”她语气笃定，“你是中共特工，你的信仰，不允许你逃。你要毁掉屠沪计划，

就只能依靠我。”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身份，了解他的信仰，了解他的软肋。

这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让谢砚辞很不安。“你到底监视了我多久？

”“从你进入76号的第一天起。”谢砚辞瞳孔一缩。三年。她监视了他整整三年。而他，

竟然对此一无所知。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可怕？接下来的日子，安静得诡异。两人朝夕相处，

却极少说话。苏清让每天都会准时收到日军情报，却从不让他看。她吃饭、看书、擦拭手枪，

动作有条不紊，冷静得像一台机器。只有在深夜，谢砚辞偶尔会看见她站在窗边，

望着外面的雪夜，背影孤独得让人心惊。他开始忍不住观察她。他发现，她从不吃甜，

却会在桌上放一盒水果糖；她睡觉从不脱鞋，手枪永远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她枪法极准，

身手极好，却在左手手腕处，有一道极深的旧伤疤。那道伤疤，像一个秘密，

藏在她冷漠的外表下。这天深夜，谢砚辞辗转难眠。他走到客厅，看见苏清让还坐在沙发上，

借着一盏小灯，看着一份文件。正是屠沪计划。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他，

没有遮掩：“睡不着？”“你每天都看这份计划，不腻吗？”“不腻。”她淡淡道，

“因为每看一次，我就更清楚，我必须毁掉它。”“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谢砚辞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你是日军？是76号？

还是……我们的人？”苏清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谢砚辞以为她不会回答。

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我曾经是。”“曾经是？”“是。

”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伤痛，“我曾经，也是一个有信仰、有同志、有牵挂的人。

可是后来，他们都死了。死在76号，死在日军手里，死在……我眼前。

”谢砚辞心脏猛地一沉。“我全家十七口，因为我是地下党，全部被处决。我的未婚夫，

为了掩护我，被渡边雄一活活烧死。我的上线，被叛徒出卖，死在刑讯室，

死在我亲手审过的地方。”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没有颤抖，

却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痛。“从那天起，苏清让就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为了复仇，

不惜一切代价的恶鬼。”她看向他，眼底一片荒芜：“我没有阵营，没有同志，没有信仰。

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毁掉屠沪计划，让渡边雄一，让所有刽子手，血债血偿。你我合作，

不过是各取所需。你为你的信仰，我为我的复仇。”谢砚辞看着她，一时无言。他忽然明白，

她为什么冷漠，为什么狠厉，为什么双手沾满鲜血。她不是天生魔鬼。她是被地狱，

硬生生逼成了魔鬼。“老陆说，先生是假的。”他轻声道，“是你吗？

”苏清让点头：“是我。假先生，也是我。”“那真先生呢？”苏清让的眼神，

瞬间冷了下来。她一字一顿，吐出三个字：“是叛徒。”谢砚辞浑身一震。真先生，是叛徒？

那个组织寄予厚望、手握最高机密的先生，竟然是叛徒？“一年前，真正的先生被渡边抓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