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共藏锋

全京城都在笑话，我这个不爱红妆爱武装的悍妇。嫁了一个风吹就倒的病秧子。她们不知道，

我是江湖第一杀手——罗刹。她们更不知道，我那病弱的夫君，是最大的情报头子——千面。

我们戴着面具过日子，他装他的病，我演我的乖。他在深夜等我归家，温一碗素面。

我在暗中护他周全，杀一个回马。原以为这场戏能演一辈子。直到那一夜，废宅交手，

他打落我的面具——夫人，好身手！月光下，他撕下伪装，眉眼锋利如刀。

我忽然笑了：彼此彼此，千面楼主。1皇上赐婚那日，我的内心毫无波澜。

阿爹抱着圣旨有些恍然，我以为他是舍不得我。爹，你不必担心女儿受委屈，

虽然沈公子体弱……不等我说完，阿爹便惋惜道。昭华，爹是替那沈知砚抱不平啊，

你说他那身子骨怎经得起你折腾啊！倒是我高估了父爱。好在还有我的手下阿七关心我。

罗刹大人，这沈知砚出了名的病秧子，要不属下派人……看着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不禁扶额。总归是要出嫁的，我这京城有名的悍妇，如今能有个归宿倒也不错。

打发走阿七，我从怀中拿出一枚刻有沈字的玉佩。2我曾见过那沈知砚一面。

谁会想到作为兵部尚书的嫡女，背地里却是江湖上有名的聆音阁阁主——罗刹。三月前，

我护送一批药材出城。说是药材，其实里头夹带着聆音阁要送往南边的密信和救济银票。

行至桂鸦岭，埋伏四起。对方明显有备而来，且手段狠辣。我护着马车边战边退，

瞥见一旁清布马车，车帘低垂。思忖片刻，我将马车赶到那辆车前作掩护，低喝一声。

车内人趴下！刀剑相交的刺响中，我似乎听见车内传来压抑的轻咳。

解决了最后一名刺客，我转身，正对上掀开的车帘。3沈知砚不愧是京城有名的娇弱贵公子，

模样倒是清俊。若非是那体弱多病的体质，怕是求亲的门槛都要被踩碎了。他脚步有些虚浮，

扶着车辕站稳，又掩唇低咳了几声，才抬眼看向我。多谢姑娘相救！我戴着面纱，

自是不怕他认出我。无妨！我正打算离开，沈知砚叫住我。

他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递给我。此物聊表谢意，姑娘日后若遇难处，可凭此玉佩来沈府。

我看着他诚恳的眼神，忽然有点心虚。我哪儿是救他，分明是拿他当了挡箭牌。推辞不过，

我只好收下。玉佩触手温润，刻着精致的沈家族徽，夹杂着清苦的药味。

只是这被掩埋的冷冽松香好生熟悉……但未及深思，他已上了马车。那时我怎么也想不到，

三个月后，这枚玉佩的主人，会成了我的夫君。4出嫁那日，满京城都在看我笑话。不过，

于我而言……左右不过一桩联姻，至于对方是谁……沈知砚知书达理，倒也不错，

反倒省得我畏首畏尾。我在新房等了一下午，盖头红得发烫。直到听见有人推门而入。

说不紧张是假的，我的手死死攥着红裙。沈知砚轻咳，牵动肺部的颤音。夫人，我明白，

这桩婚事非你我所愿。我等不及，一把抓开盖头，望向他。他似也知道，

我在等他继续说下去。他顿了顿，苍白的脸在红烛的映衬下格外真诚。5我夜间时常咳醒，

若夫人不弃，日后我可宿于外间榻上，也省得惊了夫人。他这番话说得漂亮，

倒显得我似虎豹豺狼。也罢，我与他左右是圣上制衡的联姻。夫君体恤。

只是如此……未免委屈夫君。无妨。他轻轻摇头，又轻咳两声。能得夫人为伴，

已是知砚之幸。其余诸事，但凭夫人心意。这沈知砚真是不识好歹，虽说我喜欢舞刀弄剑。

但好歹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儿。我赌气般抱走一席被子，安在榻上。夫君身子柔弱，

此后你睡床，我睡榻。6我时常觉得他有些阴暗心理，

正如眼下我看他的微笑有些背后一凉。但凭夫人安排，夫人夜间若觉得冷，可随时唤我。

不知有几人似我这般，新婚之夜，与夫君相隔一袭屏风。我卸下钗环，坐在镜前，

从铜镜中能看见屏风后模糊的身影。他正慢慢铺床，动作有些迟缓，偶尔掩唇低咳。

沈知砚我偷偷念了一声他的名字。6婚后第三日，我察觉一件事——沈知砚这病，

怕不是装的？沈知砚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因体弱常年告假，既不参与朝会。

我似往常一般晨起练剑。才至后院，便见他披着狐裘立在廊下。他苍白的脸上挤出一抹笑。

夫人好早！寻常人见我练武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这剑误伤。我故意用了一招回风拂柳，

直刺他身侧的廊柱。剑尖停留在他耳侧三寸。夫君不怕？我收剑，笑问他。

他掩唇轻咳因为是夫人，自是不怕。这话说得漂亮。沈知砚，我该说你聪明，

还是说你笨呢。7又过了七日，我越发觉得这沈知砚有些异常。南方战事吃紧，

聆音阁又护送几批创伤药材。但巧合的是每次都会有人知道行踪。那一夜我趁沈知砚睡着，

悄悄换上夜行衣出门。溜出沈府，去了与阿七约好的地方会面。我仔细调查一番，

这群人不似寻常山匪和江湖中人。反而……说着他声音放低了几分。倒像是军中之人，

不过嘴硬得很。我知道，这批药材涉及到边关战事。定是朝廷中有人搞鬼。小心！

我一把推开阿七，只见一枚银针钉在地上，尚在震颤。8是你，千面！

要说这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当属听风楼。而楼主便是面前戴着青面獠牙面具之人——千面。

他没有说话，手中再度出现几枚银针，甩手刺向阿七。我二人挥剑挡开。我与你素来无仇，

今日这是何意？我有些恼怒，随即又联想到行踪暴露一事。要说有能力掌握这种情报的，

除了面前之人还能有谁。见他一言不发，我打算上前与他质问。

岂料他几个闪转身法便不见了踪影。9我蹑手蹑脚推开房门，桌上竟放着一碗温热的鸡汤面。

夫人回来了？月光下，他眉眼温润。深夜咳醒，发觉夫人似乎不在，

便叫厨房温了一碗面。深夜咳醒，我将信将疑。看了一眼他的脸，犹豫片刻，

还是将面消灭掉。毕竟出去一趟，确实有些饿了。10第一次我有些怀疑，第二次，

第三次……沈知砚总能精准地在我回来的时候准备一碗面。夫人每日这个时辰回来，

为夫无事，便等着。你就不问问我去干嘛了？我相信夫人！11那夜，

我提前半个时辰回来。正巧遇见他前往厨房。我悄摸摸地跟去，

透过窗户看见他一个人正在下面。敢情那鸡汤面不是厨子做的。我推门进去，显然他也意外。

没想到我回来得如此之快。我凑近他，看着他的鼻尖一点点靠近。我明显感觉到他手里一顿。

你每日都等？我越想越不对劲。一个病秧子，如何每日精准地醒来，

在我归来之时端上热面。他根本就没睡。12沈知砚耳尖有些泛红。

看着他苍白的脸竟也有些羞涩。夫人，你凑得有些近。我有些后知后觉，虽有夫妻之名，

却无夫妻之实。确实靠得太近了。等等，我忽然想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沈知砚不会是不行吧！

13清晨，我在后院练剑。沈知砚在后院搬了两张椅子，弄了个茶几。

这样也方便他坐着看我练剑。手中动作不停，

我心里却想着：难怪新婚之后这沈知砚碰都不碰我。难怪我深夜外出他不敢过问，

想必是担心事情败露。沈知砚瞧我盯着他，竟不好意思地把头低下。果然是这样。

不过难道我就要这样守一辈子活寡？看来得给沈知砚找个郎中看一下。

14我想给沈知砚找郎中的念头，被一个不速之客打断了。那日我正琢磨着该寻哪位神医

，门房来报，说表小姐来了。表小姐？我放下手中茶杯。

丫鬟小声解释：是老夫人娘家那边的侄孙女，姓柳，名依依。听说与公子……是青梅竹马。

我挑眉，青梅竹马？有意思。我到前厅时，人已经在了。我懒得听他们在聊些什么。

沈知砚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温和的嗓音。儿时玩笑罢了！

那柳依依装作才见到我。这位是表嫂吧，今日来，一是砚哥哥和表嫂请安，二是……

他说话间顿了顿，我听出那点小心机，不过并未拆穿。15听闻砚哥哥近来咳疾又重了，

依依在别庄时随一位老医学过些药膳方子，想……想亲手给砚哥哥调理调理。

说的倒是情真意切，我冷笑。药膳？调理？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不过若是你知道那沈知砚不行，还会如此吗？依依，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如今我已成家，内院诸事自有你表嫂打理。沈知砚还算知道分寸，我很满意。

柳依依没久留，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我与沈知砚送她到二门，转身往回走时，

听见身后传来她低低的、带着哽咽的询问：砚哥哥，

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从前的情分了？我脚步未停，

只是瞥见沈知砚似乎停下与她说了些什么。16那之后，柳依依隔三岔五便来一趟沈府。

有时送些她亲手炖的汤水。有时带些偶然寻到的珍稀药材。每次来，

必寻机会与沈知砚单独说几句话，目光盈盈，欲语还休。来得多了，府中下人开始窃窃私语。

表小姐对公子真是上心。少夫人到底是武将家的，不似表小姐这般温柔体贴。

据说表小姐与少爷自幼便相熟，感情不一般。话传到耳边，我也全当没听见。

只是给沈知砚找郎中一事便搁置了，实在没什么心情。17有一次外出回来，

沈知砚给我煮了一碗鸡汤面。许是最近鸡汤面吃多了，有些腻。便随意敷衍了一句，

回榻上休息。沈知砚捧着一口没动的鸡汤面有些失落。18我与沈知砚冷战数日。直到那日，

我在后院练剑，阿七匆匆来报，说聆音阁一批送往边关的密信，在城外三十里处被劫了。

对方手段利落，似乎早有准备。数月内接连遭遇埋伏，这件事情并不简单。

我换了衣衫打算出府。却在二门处被柳依依拦住了。她今日眼眶微红，声音有些沙哑。

表嫂，依依有事相求。说依依听闻表嫂武艺高强，在城外也有些门路。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点点。依依家中老仆前日去城外收租，至今未归，怕是遭了匪。

依依一介弱女子，实在无计可施，求表嫂……求表嫂帮忙寻一寻。说着他竟要下跪。

19我侧身避开，冷眼打量她。柳姑娘。我冷声说道。你既知晓我武艺高强，

便也该听闻我最烦算计。你那老仆失踪，该报官便报官，该寻沈府管事便去寻。

若再用你那不入流的手段耽误我正事……我不介意让你见识一下京城所谓的悍妇！

此时的我各种烦心事交织在一起，没有扇她一耳光已经算给她面子了。她踉跄后退，

我的余光瞥见了刚赶来的沈知砚。我懒得废话，连忙出了府。20我出城调查一番，

没有找到太多线索。不过在断枝处闻到一抹淡淡的松香。回了城，

早在前几个时辰便派人约了那位见面。如今那位已经到了天仙阁。对方见我风尘仆仆赶来，

连忙让下属搬来座位。拜见太子殿下。我躬身行礼。李咏——乾国太子。

要说我这聆音阁也是太子扶持的一股江湖势力。这样更方便处理一些朝廷无法解决的问题。

不必拘泥礼数，这一行可有线索？我摇摇头，实在是对方准备得太充足。

而且每次的行踪都会被察觉，实在难以应付。21我不知道沈知砚是如何找到我的，

只是看他那倔强的模样倒也有趣。外面有些吵闹，只听见有人说我亲眼看见我家夫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