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面香

第一章 雪夜面香雪花无声地飘落，在昏黄的路灯下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外面寂静的街道。厨房里，

橘色的灯光温暖地倾泻下来，照亮了氤氲升腾的水汽。林夏站在灶台前，

纤细的身影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朦胧。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细长的面条在翻滚的热水中渐渐舒展，散发出朴实而诱人的麦香。她轻轻搅动着面条，

动作娴熟流畅。几缕发丝从她松松挽起的发髻中滑落，垂在白皙的颈侧。

似乎是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她微微侧过头，唇角自然地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清澈的眼睛里映着炉火的光。“快好了。”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家常的暖意，

轻易地穿透了厨房里蒸腾的声响。陈默斜倚在厨房的门框上，双臂环抱在胸前。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林夏忙碌的背影上，看着她熟练地捞起面条，沥水，

分装进两个青花瓷碗里。那专注而从容的姿态，

与十年前那个在小面馆里手忙脚乱的女孩判若两人。

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面香和眼前的身影悄然推开，时光仿佛倒流，

将他带回了那个同样湿漉漉的夜晚。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天气，不过那时下的是冰冷的雨。

大学社团活动结束，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将他和一群同学困在了活动中心门口。

雨水在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冷风裹挟着湿气直往衣领里钻。就在大家踌躇之际，是林夏，

那个总是笑容明媚、活力四射的女生，

指着街对面一家亮着暖光的小面馆喊道：“我们去那儿避避雨，顺便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吧！

”她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一群人嬉笑着冲进雨幕，

狼狈地跑进那家小小的、散发着浓郁食物香气的面馆。

小小的面馆瞬间被他们这群学生挤得满满当当。雨水顺着头发和衣角滴落，

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水渍。老板是个和善的中年人，看着这群落汤鸡似的年轻人，

笑呵呵地招呼着。林夏大概是觉得麻烦老板不好意思，

又或者只是她天性里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头作祟，她竟自告奋勇地提出：“老板，

我们自己煮吧！您歇着！”陈默当时就站在她旁边，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一点点挑战的光芒。接下来的场景，

现在想来依然清晰得如同昨日。狭小的厨房操作台前，林夏手忙脚乱。

她试图模仿老板的动作，却显得格外笨拙。水烧开了，

她慌慌张张地抓起一把面条就往锅里扔，溅起的热水吓得她轻呼一声后退半步。该放多少盐？

她犹豫着，捏起一小撮，又觉得不够，再捏一小撮。打鸡蛋时更是惊险，

蛋壳碎片差点掉进锅里。陈默站在一旁，起初只是有些局促地看着，后来看她实在忙不过来，

便忍不住上前帮忙。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她手里的漏勺，试图帮她捞面，结果动作僵硬，

面条滑溜溜地从勺边溜走大半。两人对视一眼，看着对方脸上沾染的面粉和手忙脚乱的窘态，

忍不住同时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冲散了初识的陌生和雨夜的寒意。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却清晰地传递着一种微妙的、带着暖意的亲近感。

就在那碗味道平平、甚至面条还有点夹生、汤头有点咸的“杰作”端上桌时，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如同面汤上升腾的热气，悄然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盐。

”林夏的声音将陈默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现实。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眼神里带着询问。

陈默立刻会意，转身从身后的调料架上精准地取下盐罐，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掌心。

指尖不经意地相触，带着熟悉的温度。林夏接过，手腕轻巧地一抖，

细白的盐粒均匀地撒入碗中。她又拿起香油瓶，滴上几滴，瞬间，芝麻油的醇香混合着面香，

更加浓郁地扩散开来。最后，她捻起一小撮翠绿的葱花，点缀在雪白的面条上。

没有多余的言语，陈默默契地端起两碗面，走向餐厅。林夏则拿起两双筷子，跟在他身后。

餐厅的灯光明亮而柔和，餐桌上铺着素雅的格子桌布。窗外，雪下得更密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飘落，将窗外的世界染成一片静谧的银白。窗台上，

一个小小的相框里，嵌着一张有些泛旧的照片——正是十年前那个雨夜，在小面馆里，

一群年轻人围着两碗面，笑得开怀，他和林夏并肩站着，

脸上还带着未干的雨水和青春特有的光芒。两人在餐桌旁坐下。氤氲的热气从碗里升起，

模糊了视线，却又清晰地传递着食物的温暖。筷子轻轻挑起面条，吸溜一声，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窗外是无声飘落的雪，窗内是弥漫的面香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十年光阴，就在这氤氲的热气和无声的落雪中，静静地流淌。

第二章 初识的雨夜社团活动室的灯光在傍晚时分显得有些惨白，

窗外天色阴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陈默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边缘。

空气里混杂着颜料、旧书和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汗味，讨论声嗡嗡作响，

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蜜蜂。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个站在白板前的女孩身上。林夏。

他记得她的名字，因为每次签到，她都会用那种带着阳光味道的声音清晰地报出来。

此刻她正挥舞着马克笔，在白板上勾勒着下期校园画展的布置草图，红色的笔尖划过板面，

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里，我们需要一个视觉焦点，”她转过身，

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眼睛亮得惊人，扫过全场，“谁有好的想法？

”陈默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仿佛那目光带着实质的温度。他喉咙有些发紧，想低下头避开，

却又忍不住被那团明亮的火焰吸引。她说话时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活力，

仿佛再沉闷的空气也能被她搅动起来。他看着她流畅地分配任务，

和不同的人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笑声清脆，像玻璃珠落在瓷盘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横亘在他和她之间，如同隔着一条宽阔而喧嚣的河流。

他习惯了在岸边安静地观望。活动结束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大家三三两两走出活动中心大楼，一股湿冷的寒气立刻扑面而来。不知何时，

雨已经悄无声息地下了起来，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转眼间就变成了瓢泼之势。

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冷风卷着雨水，

毫不留情地灌进衣领袖口，激起一片寒颤。“哇！这雨也太大了！”有人惊呼。“怎么办？

没带伞啊！”人群在活动中心狭窄的屋檐下挤作一团，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

脸上写满了无措和焦躁。雨水在地上迅速汇成小溪，沿着地势流淌。

寒意顺着湿透的裤脚往上爬，陈默搓了搓冰凉的手，看着身边同样狼狈的同学，

一种熟悉的疏离感又涌了上来。他习惯性地往人群边缘挪了挪。就在这时，

林夏的声音穿透了雨声和嘈杂：“看那边！”她指着街对面，

一家小店的门楣下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模糊而温暖的光晕，

隐约可见“老张面馆”的招牌。“我们去那儿避避雨吧！顺便吃点东西暖暖身子，怎么样？

”这个提议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立刻激起了涟漪。

几个冻得发抖的男生率先响应：“好主意！”“走走走，冻死了！”林夏带头，

第一个冲进了雨幕，其他人也纷纷跟上。陈默犹豫了一瞬，

看着林夏那件浅色的外套瞬间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背影。他深吸一口气，

也一头扎进了冰冷的雨水中。雨水瞬间浇透了全身，冰冷刺骨。陈默眯着眼，

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人群后面奔跑，脚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短短几十米的距离，

却感觉格外漫长。终于冲进面馆那扇窄窄的玻璃门时，

一股混杂着葱花、酱油和骨头汤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

小小的面馆瞬间被他们这群落汤鸡塞满了。雨水顺着头发、衣角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很快积起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系着沾了油渍的白围裙，

看着这群突然涌入的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哎哟，淋坏了吧？

快进来快进来，地方小，挤挤啊！”大家七嘴八舌地道谢，忙着抖落身上的雨水，

找地方坐下或站着。空间狭小，空气里弥漫着湿衣服的水汽和食物的香气，显得有些闷热。

林夏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环顾了一下几乎满座的店面，又看了看忙碌的老板。

她明亮的眼睛转了转，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和跃跃欲试的笑容，几步走到柜台前。

“老板，”她声音清脆，带着点商量的口吻，“您看我们这么多人，您也忙不过来。

要不……我们自己煮？您歇会儿，给我们提供点面和配料就行！

”她指了指旁边那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操作台。老板显然没料到这个提议，愣了一下，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却眼神发亮的姑娘，又看看挤满店的学生，哈哈笑了起来：“行啊！

小姑娘有胆量！材料都在那儿，你们自己弄，别把厨房点着了就成！”他爽快地挥挥手。

陈默就站在离操作台不远的地方，看着林夏得到允许后，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

眼睛更亮了。她招呼着几个同学帮忙拿东西，自己则挽起湿漉漉的袖子，站到了灶台前。

陈默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在陈默的记忆里，像一部带着水汽和笑点的默片。林夏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厨艺。

她拧开燃气灶的开关，蓝色的火苗“噗”地一声窜起老高，吓得她“啊”地轻呼一声，

猛地往后一跳，差点撞到身后的人。水烧开了，她拿起一把干面条，犹豫了一下分量，

然后一股脑儿地倒进锅里。滚烫的水花猛地溅起，她惊呼着又后退半步，

手忙脚乱地去拿锅盖。“盐……盐放多少？”她拿起盐罐，皱着眉，小声嘀咕。捏起一小撮，

迟疑地撒进去，搅了搅，又觉得不够，再捏起一小撮。旁边的同学提醒：“别太咸了！

”她点点头，动作却显得有些慌乱。打鸡蛋是更大的挑战。她拿起一个鸡蛋，

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没破。又用力磕了一下，蛋壳裂开，蛋液裹着碎蛋壳，

“啪嗒”一声掉进了翻滚的面汤里。林夏“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想去捞，

滚烫的蒸汽又让她缩回了手，脸上满是懊恼和窘迫。陈默一直默默地看着，

起初是带着旁观者的局促，后来看到她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湿发贴在额角，

眼神里那点初时的兴奋被手忙脚乱的挫败感取代，只剩下全神贯注的笨拙努力。

他看着她拿起漏勺，试图去捞锅里的面条，但面条滑溜，她捞了几次都只捞起一小半，

动作显得僵硬而不得要领。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他往前又挪了一步，

几乎是无意识地伸出手，低声说：“我……我来试试？”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确定。

林夏闻声转过头，脸上还带着刚才的懊恼，看到是他，愣了一下。她没说话，

只是把漏勺递给了他，眼神里带着点求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好意思。陈默接过漏勺，

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柄。他深吸一口气，学着老板的样子，手腕用力，沉下漏勺，

贴着锅底，然后稳稳地向上捞起。动作虽然也显得有些生疏，但比林夏稳当多了。

一大团面条被捞了起来，沥着水。他刚松了口气，想把面条倒进旁边准备好的碗里，

手腕却不知怎么一抖，滑溜的面条像一群不听话的泥鳅，“哗啦”一下，

从漏勺边缘滑落了大半，掉回了锅里，溅起几滴滚烫的面汤。“啊！”两人同时轻呼出声。

陈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下意识地看向林夏，

以为会看到嘲笑或不满。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林夏同样惊讶，但随即忍俊不禁的表情。

她看着他脸上不知何时蹭上的一道面粉印子，又看看锅里那堆“宁死不屈”的面条，

再看看他窘迫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一点点向上弯起，最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爽朗，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欢乐和释然，瞬间打破了刚才的紧张和尴尬。

陈默看着她笑得弯起了眼睛，脸上那点面粉印子随着她的笑容微微颤动，

自己紧绷的神经也莫名地松弛下来。一种奇异的、轻松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也忍不住跟着咧开了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盖过了灶台上咕嘟咕嘟的煮面声，冲散了身上湿衣服带来的寒意，

也奇妙地融化了两人之间那层初识的薄冰。氤氲的热气从锅里升腾而起，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却让那笑声和眼神里的暖意格外清晰。小小的厨房操作台前，

两个浑身湿透、手忙脚乱的年轻人，因为一碗煮得乱七八糟的面，第一次真正看到了对方，

也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带着烟火气的、笨拙却真实的亲近感。

当那碗面条最终被盛进两个大碗里端上桌时——面条有些过软，汤头明显偏咸，

里面还夹杂着细小的蛋壳碎片——围坐在桌边的同学们表情各异。但林夏和陈默对视一眼，

看着对方脸上残留的面粉和汗渍，想起刚才的狼狈和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笑，

嘴角又忍不住向上扬起。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碗沿，也模糊了视线，

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面香和暖意的情愫，如同这碗汤的热度，

悄然无声地渗入了这个雨夜潮湿的空气里，也悄然渗入了两颗年轻的心底。

第三章 新婚的第一碗面搬家公司的卡车在暮色中驶离，留下满地狼藉的纸箱和家具轮廓。

林夏站在玄关，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新刷墙漆的淡淡气味。她甩掉脚上的运动鞋，

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环顾着这个属于她和陈默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客厅中央堆叠的纸箱像一座座小山，夕阳的余晖穿过百叶窗，

在浅米色的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带。“累坏了吧？”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带着搬运重物后的微喘。他放下最后一个沉重的纸箱，抹了把额角的汗珠，

衬衫后背洇湿了一大片。林夏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忙碌泛着健康的红晕，

鼻尖甚至蹭上了一小块灰尘。“还好！”她几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奋，“陈默，我们得做一件事！”“嗯？”陈默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新家的第一顿饭！”林夏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像个即将出征的将军，

“必须是我们自己做的！这叫‘开灶’，图个好兆头！而且，必须是面！”她强调着，

仿佛这是某种神圣的仪式。陈默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起。

他想起那个雨夜面馆里手忙脚乱的女孩，心底泛起一阵柔软的暖意。“好，”他点头，

声音温和，“听你的。”厨房不大，崭新的橱柜泛着柔和的光泽，

不锈钢水槽锃亮得能照出人影。林夏摩拳擦掌，打开一个个陌生的柜门，

寻找锅碗瓢盆的踪迹。陈默则默默地把堆在厨房门口的纸箱挪开，腾出一点转身的空间。

“锅呢？我记得买了个新汤锅……”林夏蹲在一个打开的矮柜前，半个身子探进去翻找，

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几缕发丝垂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最上面那个柜子里，

我放的。”陈默指了指头顶的吊柜。林夏站起身，踮起脚尖去够柜门把手。柜门打开的瞬间，

一个圆滚滚的汤锅带着包装盒，“哐当”一声滑了出来，不偏不倚砸在她头顶。“哎哟！

”林夏捂着脑袋蹲了下去。陈默心头一紧，赶紧上前：“砸到了？疼不疼？”他蹲下身，

想拉开她的手看看。林夏却猛地抬起头，脸上没有痛苦，

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倔强和兴奋：“没事！找到了！”她举起那个包装盒，

像举着战利品，“看！我们的新锅！”陈默看着她额角被砸红的一小块，

又看看她亮得惊人的眼睛，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口气。他接过锅，拆掉包装，拿到水槽边冲洗。

林夏则开始翻找面条和调料，动作麻利，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然而，

陌生的厨房很快给了这位“将军”一个下马威。林夏拧开崭新的燃气灶开关，

蓝色的火苗“噗”地窜起，比预想的要猛得多，锅底的水珠瞬间炸开，发出“滋啦”的爆响。

她下意识地缩回手，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正在整理调味瓶的陈默。“小心！

”陈默扶住她的肩膀，稳住身形。两人靠得很近，

能闻到彼此身上搬运家具留下的灰尘味和淡淡的汗味。“这火……有点凶。

”林夏吐了吐舌头，定了定神，重新上前，小心翼翼地调整火力。水终于烧开了，

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她拿起一包干面条，估摸着分量，撕开包装就往锅里倒。

细长的面条滑入沸水，溅起几滴滚烫的水花，落在她裸露的手腕上。

“嘶——”她轻吸一口气，甩了甩手。“我来吧。”陈默接过她手里的面袋，

把剩下的面条小心地倒进去，又拿起锅铲轻轻搅动，防止粘连。他的动作依然带着点生涩，

但比面馆那次沉稳了许多。“打鸡蛋！”林夏兴致不减，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

她拿起一个，在锅沿上磕了一下，蛋壳裂开一条缝。

她信心满满地两手一掰——蛋液裹着蛋黄，“啪嗒”一声，

完美地落在了……滚烫的锅沿外侧，然后顺着光滑的不锈钢面，

“哧溜”一下滑进了灶台和墙壁的缝隙里。两人都愣住了，看着那摊迅速凝固的蛋液，

像一幅失败的抽象画。林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懊恼地跺了跺脚：“哎呀！怎么这样！

”陈默看着她的窘态，又看看那摊可怜的鸡蛋，喉结滚动了一下，想笑又强忍着。

他默默拿起抹布，蹲下身去清理那片狼藉。林夏则不死心，拿起第二个鸡蛋，

这次她吸取教训，小心翼翼地在碗沿上磕开，然后才把蛋液倒进锅里翻滚的面汤中。

金黄的蛋花在白色的面条间散开，总算有了点样子。接下来是调味。林夏拿起盐罐，

皱着眉犹豫：“放多少？一勺？两勺？”她舀了一小勺盐，迟疑地撒进去，搅了搅，

又舀了半勺。“酱油呢？生抽还是老抽？”她拿起一个瓶子，标签还没撕掉，眯着眼辨认。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她鼻尖上又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贴在鬓角，

神情专注得像个在解数学难题的学生。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在陌生厨房里笨拙奋斗的妻子，

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也更可爱。他拿起另一个瓶子：“这个好像是生抽。”他拧开盖子，

递给她，“少放点，不够再加。”林夏接过来，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小心地倒了一点进去。

棕色的液体在汤里晕开。她又拿起醋瓶，犹豫了一下，也倒了一点。小小的厨房里，

两人挤在狭窄的操作台前，胳膊肘时不时轻轻碰撞。林夏专注于锅里的面条，

陈默则负责递调料、拿碗筷，或者在她转身时小心地避开。锅里的水汽蒸腾而上，

模糊了崭新的抽油烟机，也模糊了两人脸上细密的汗珠。

空气中弥漫着面条的麦香、酱油的咸鲜，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林夏刚才光顾着看鸡蛋，忘了搅动，有几根面条粘在了锅底。

当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终于被端上临时充当餐桌的纸箱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新买的节能灯洒下明亮却略显清冷的光线。碗里的面条有些过软，

汤的颜色因为酱油和醋的混合显得有些浑浊，几片蔫了的青菜叶子漂浮着，

唯一的亮点是那几朵金黄的蛋花。林夏看着碗里的“杰作”，又看看陈默，

脸上带着一丝忐忑和期待：“好像……不太好看？”陈默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

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面条软塌塌的，没什么嚼劲，汤的味道也怪怪的，

咸中带点莫名的酸，还有一丝糊味。他咀嚼着，没说话。林夏紧张地看着他，

也夹起一筷子尝了尝。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唔……好咸，还有点酸？醋放多了？

”陈默咽下口中的面条，抬起头，看着妻子皱成一团的小脸，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挫败感。他忽然放下筷子，伸出手，

用指腹轻轻擦掉她鼻尖上不知何时又蹭上的一点面粉。“是有点咸，”他开口，

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还有点酸，还有点糊。”林夏的脸更垮了，

肩膀也耷拉下来。“但是，”陈默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专注而温暖，

“这是我们的‘新房面’。”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大口，吃得津津有味，“我觉得，

很好吃。”林夏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认真吃面的样子，看着他嘴角沾上的一点汤汁。

他笨拙的安慰，他认真的眼神，他指腹擦过鼻尖的温度……所有的笨拙、混乱、咸酸和糊味，

在这一刻，都奇异地转化成了某种踏实而温暖的东西，沉甸甸地落在心底。一丝笑意，

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从她的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庞，

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她拿起筷子，也大口吃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嗯！好吃！”灯光下，

两个穿着搬家弄脏衣服的年轻人，挤在堆满纸箱的新家里，

对着两碗卖相不佳、味道古怪的面条，吃得额头冒汗，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碗沿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却清晰地映照着彼此眼中那份笨拙却滚烫的爱意。

这碗半生不熟、滋味复杂的“新房面”，成了他们婚姻生活最初、也最真实的注脚。

第四章 吵架后的辣面厨房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焦灼气息，并非来自炉火，

而是源于空气里尚未散尽的硝烟。林夏背对着门口，用力地在水槽里冲洗着青菜，

水流哗哗作响，几乎盖过了她粗重的呼吸。她肩膀紧绷，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赌气的力道，

仿佛手里的青菜是某个看不见的敌人。陈默站在厨房门口，背靠着门框，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看着她用力甩掉青菜上的水珠，水珠溅在瓷砖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客厅里还残留着刚才争吵的回音——几句关于工作与家庭时间分配的老生常谈，

不知怎地就擦枪走火，演变成了互相指责。此刻，沉默像一层厚厚的冰，横亘在两人之间，

冰冷又坚硬。林夏猛地转身，撞上陈默沉默的目光。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

径直走到灶台前，用力拧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噗”地窜起，带着一股狠劲。她拿起油壶，

倒油的动作近乎粗暴，热油在锅里噼啪作响，溅起几滴油星。“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块冻僵的石头，没有回头。陈默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

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依旧沉默。

他看着她拿出那罐鲜红的辣椒酱——那是她老家寄来的特产，辣度惊人，

平时只用一点点提味。此刻，她却挖了满满一大勺，毫不犹豫地倒进热油里。“滋啦——！

”一声爆响，浓烈刺鼻的辛辣气味瞬间在狭小的厨房里炸开，像一团无形的火焰，

直冲鼻腔和眼睛。陈默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后退了半步，感觉喉咙已经开始发紧。

林夏仿佛没闻到这呛人的味道，或者说，这味道正是她想要的。

她面无表情地翻炒着锅里的辣椒酱，红油翻滚，辣气蒸腾，让她的眼睛也有些发红。

她接着倒入切好的肉丝、青菜，动作又快又重，锅铲撞击着锅壁，发出叮叮当当的噪音。

最后，她抓起一把挂面，几乎是摔进滚水里。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

只有锅铲的碰撞声、油锅的爆裂声和开水翻滚的咕嘟声在厨房里回荡。

陈默的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唇角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上，那点细微的颤抖泄露了她强装的镇定。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疼。他想上前帮忙，或者至少说句软话，

但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可能成为新的导火索。面很快煮好了。

林夏捞出面条，淋上那层红得刺眼、油亮亮的辣酱汤头。她端起碗，转身，

重重地放在厨房门口那张充当临时餐桌的小折叠桌上。碗底与桌面碰撞，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吃吧。”她丢下两个字，声音依旧冰冷，看也没看陈默一眼，

转身走到水槽边，又开始用力地刷洗刚才用过的锅铲，水流开得更大。

陈默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碗面上。鲜红的辣油几乎覆盖了面条和配菜，

浓烈的辛辣气味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刺激得他眼睛发酸。他沉默地走到桌边，

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停顿了几秒，然后夹起一筷子裹满红油的面条，吹了吹，

送入口中。一股难以形容的、爆炸性的灼痛感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那辣味不是循序渐进的，

而是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猛地刺穿了味蕾，直冲天灵盖。陈默的身体猛地一僵，

握着筷子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一股热流从鼻腔直冲眼眶，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

额头、鬓角、后颈，大颗大颗的汗珠争先恐后地冒出来，顺着皮肤滚落，浸湿了衣领。

他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低下头，又夹起一大筷子面，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每一次吞咽都像咽下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汗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脸上顿时留下几道油亮的红痕。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的辣气，脸颊和耳朵因为充血变得通红，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红色。

林夏虽然背对着他，但水声掩盖不住他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吞咽声。她刷锅的动作慢了下来，

肩膀微微耸动。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看到陈默低着头，汗如雨下，整张脸憋得通红，

像个被蒸熟的虾子，却还在固执地、一口接一口地吃着那碗“报复面”，

腮帮子因为用力咀嚼而鼓动着。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却又死扛到底的倔强模样，

林夏心里那股憋着的、尖锐的怒气，像被戳破的气球，突然就泄了。

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不受控制地在她嘴角抽搐了一下。她赶紧低下头，

假装专注地冲洗着锅铲，水流冲在手上，冰凉。陈默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面，

连碗底那层厚厚的红油都刮干净了。他放下筷子，发出一声如释重负又带着痛苦的长叹。

他抬起头，脸上汗水、油渍和辣酱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嘴唇又红又肿，眼睛也红通通的，

像刚哭过一场。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

嘶哑得厉害：“……水……”林夏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转过身，

看着他那张被辣得面目全非的脸，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看着他红肿的嘴唇和通红的眼睛，还有那副明明痛苦万分却强装镇定的样子。

一声短促的、带着哭腔的笑声从她喉咙里冲了出来，紧接着，像是打开了闸门，

她扶着水槽边缘，弯下腰，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笑得肩膀剧烈抖动，眼泪都笑了出来。

陈默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先是有些茫然，随即，自己脸上那强撑的严肃也绷不住了。

他看着她笑出的眼泪，又想到自己刚才的狼狈，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他咧开嘴，想笑，

却被辣得嘶嘶抽气，表情扭曲，又痛又想笑，最终也爆发出一阵低沉而嘶哑的笑声，

一边笑一边用手扇着风，试图缓解口腔里那团不灭的火焰。小小的厨房里，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两个笑得直不起腰、眼泪汪汪的人。

林夏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指着陈默红肿的嘴唇：“你……你的嘴……像两根香肠……”陈默嘶嘶地吸着气，想反驳，

却只能发出模糊的音节，他拿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几口凉水，才勉强能说话，

声音依旧沙哑：“你……你这碗面……是想谋杀亲夫吗？”“谁让你惹我生气！

”林夏理直气壮地回嘴，但语气里的尖锐早已被笑意取代，只剩下娇嗔。陈默站起身，

走到她面前，脸上还带着狼狈的痕迹，但眼神已经柔软下来，带着无奈和纵容。他伸出手，

用指腹轻轻擦掉她眼角笑出的泪花。林夏没有躲闪，反而顺势靠进他怀里，

额头抵着他的肩膀，身体因为残余的笑意还在微微颤抖。陈默搂住她，

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两人身上都还带着那股浓烈的辣椒味，

辛辣的气息混合着彼此熟悉的体温，竟奇异地交织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亲密与温暖。

刚才争吵的缘由是什么，似乎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碗辣得让人灵魂出窍的面，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熄了怒火，冲刷了隔阂，

只留下两个被辣得狼狈不堪却又忍不住相视而笑的人，

和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属于生活的烟火气。

第五章 深夜的加油面空气里那股浓烈的辣椒味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像一层薄薄的、带着记忆的纱，萦绕在公寓的角落。但此刻，占据主导的，

是另一种更恒久、更细微的气息——油墨、纸张，

以及电子设备长时间运转后散发出的微弱焦糊味。时间已滑向深夜，窗外是沉沉的墨色，

只有远处写字楼零星亮着的窗户，如同漂浮在黑暗海面上的孤灯。陈默坐在书桌前，

台灯的光圈将他疲惫的身影钉在墙壁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下的青影。

他面前的桌上摊满了文件、图纸和写满复杂公式的草稿纸，像一片被飓风席卷过的战场。

他捏了捏眉心，指尖按压带来的短暂刺痛感勉强驱散了一丝浓重的倦意。

创业初期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网，勒得他喘不过气。

资金链的紧张、技术瓶颈的困扰、竞争对手的步步紧逼……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

压在他的肩头。他拿起一份报表，数字在眼前模糊晃动，像一群不安分的蚂蚁。

厨房的方向传来极轻微的响动。不是刚才那种带着怒气的摔打碰撞，

而是细碎、温柔的声响——碗碟轻碰的叮当，水流开至最小的涓涓细流，

燃气灶点火时那一声短促的“噗”。这声音像某种熟悉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