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美妇一一洁子

门推开的时候，我正躺着，薄被盖到胸口。赵超站在门口，眼睛直愣愣盯着我，

喉结上下滚了滚。他走过来，在床沿坐下，手放在被子上，隔着被子的手都在抖。“洁子，

”他喊我，声音闷闷的，“我、我想……”他没说完，可我懂。我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露出肩膀。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一下子暗下去，眼眶都红了。他伸出手，

指尖碰了碰我锁骨，烫得我浑身一激灵。“你、你真好看。”他不由自主地说。

我把初夜给了个傻子一 红颜薄命陷泥沼我叫陈洁，宝山屯的人。都说红颜薄命，

我以前不信，现在我信了。我躺在这张硬板床上，盯着头顶那条裂了缝的房梁，

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陈洁啊陈洁，你怎么就混到这个地步了？屋外头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赶紧把眼睛闭上。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门口停住了。我知道他在外头站着，

隔着那道破门板，都能听见他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吭吭哧哧地问：“洁、洁子，我能进来不？”我没睁眼，嗯了一声。门吱呀开了。

我偷偷把眼睛掀开一条缝，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个子倒是挺高，

瘦得跟根竹竿似的，头发乱糟糟的，跟鸟窝一样，身上那件蓝布褂子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

袖口都磨得发白。他叫赵超。宝山屯的傻子。这屋子是他的。三个月前，

我男人把我送到这儿来，跟他说：“超子，这婆娘归你了。”说完就走了，头都没回。

我那时候躺在牛车上，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愣是一滴眼泪都没掉。不是不伤心，

是早就伤心完了，心死了，眼泪也就干了。赵超这会儿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我虽然瘫了，可这身子骨还在。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也不少。

以前在屯子里走一趟，那些男人的眼珠子恨不得粘我身上。我男人陈康当初娶我，

不就是图这个？可现在呢？我躺在一个傻子的床上，两条腿动不了，连翻个身都得求人。

赵超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洁、洁子，我给你按腿。”他说，声音闷闷的，

跟蚊子哼哼似的。我没吭声。他就当我是答应了，蹭过来，在床沿上坐下。

他的手碰上来的时候，我浑身一激灵。倒不是疼，是痒。那种痒是从心里头钻出来的，

说不清道不明。我的腿没知觉，可他手掌心那点热乎气，我还是能感觉得到。他按得很轻，

从上往下，一下一下的。我偷偷看他。他低着头，盯着我的腿，按得可认真了。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跟干农活一样，专心致志的。按了一会儿，他突然把我侧过去，

按后面。从后脚跟，到小腿肚，再到大腿根。一寸一寸地按。我脸上烧得慌。

被一个男人这么按，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就算是我男人陈康，他也没这么仔细地摸过我。

可我没法说啥。我得靠他活着。我这腿，大夫说是神经性的毛病，也不知道能不能好。

但每天得按摩三次，不然肌肉萎缩得更快，这辈子就真别想站起来了。我男人把我扔给他，

说得好听是“给你个婆娘”，说得难听就是甩包袱。反正他欠了一屁股赌债，自己都跑路了，

哪还管我死活？赵超是个傻子，可他还愿意管我。就冲这个，我还能挑啥？

二 前尘旧事皆成恨说起来，我陈洁这辈子就是个笑话。我爸妈生了我姐，又生了我弟，

就我是多余的。初中没毕业就不让念了，说是女孩子念那么多书干啥，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十九岁那年，陈康托人上门说亲。陈康是谁？宝山屯的首富。种蘑菇发的家，

后来又包了个鱼塘，小洋楼都盖起来了，在屯子里横着走。可我死活不愿意嫁给他。为啥？

这人在屯子里的名声，谁不知道？吃喝嫖赌抽样样占全了，喝完酒就打人，

他上一个媳妇就是被他打跑的。我跟我爸妈闹，我说你们让我嫁给他，还不如把我卖了。

我妈当时就哭了，说你以为我想让你嫁？可人家彩礼给二十万，你弟等着这钱娶媳妇呢！

我爸就一句话：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跑了。跑到隔壁村我姨家躲着。陈康开着车追过来，

当着我姨全家人的面，把我拖上车。我姨夫站在旁边，屁都不敢放一个。回去之后，

我爸妈把我锁在屋里，锁了三天。第四天，陈康来了。我妈亲手给我换上红衣服，

把我推出去。我就这么嫁了。结婚那天晚上，陈康喝得醉醺醺的，推开门进来的时候，

浑身酒气能把人熏一个跟头。他把我往床上一扔，床板硌得我后背生疼。“你跑啊，

”他站在床前头，身子晃来晃去的，手指头点着我，“你不是能跑吗？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我缩在床角，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牙齿都在打颤。他扑过来。整个人压上来，

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一只手扯我衣裳。我听见扣子崩开的声音，听见他喘粗气的声音，

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嘴凑上来，

一股酒臭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我偏过头，他就掰我的脸，力气大得吓人，

手指头掐得我腮帮子生疼。“躲啥躲？”他嘴里骂骂咧咧的，“你是我媳妇，知道不？

”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躲，也躲不开。他就那么折腾。我躺在那儿，顶着头顶的房梁，

脑子里一片空白。身子好像不是自己的了，疼也不知道疼，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压着，

喘不上气。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总算停下来了。翻身下去的时候，还打了我一巴掌。

“死人一样，”他啐了一口，“真他妈晦气！”脸上火辣辣的疼，可我没哭。

眼泪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一滴都没有。后来的日子，就这么过的。头半年还好，

他新鲜劲儿没过去，对我也还算过得去。后半年就不行了，他在城里认识了几个狐朋狗友，

迷上了堵伯，三天两头不着家。赌输了就回来喝酒，喝完酒就打我。打得最狠的那次，

是去年腊月。他输了八千多，回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我刚端上饭，他一把把碗摔了，

说我做的饭难吃，说我扫把星，说我克他。我顶了一句嘴，他就动手了。拳头往我身上招呼，

我抱着头蹲在地上。他踹我，踹完了又拎起来扇耳光。我记不清他打了多久。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地上了，两条腿一点知觉都没有。我妈来看我，

站在床前头哭，说闺女啊，你这命咋这么苦？我爸没来。陈康也没来。他在哪儿？在牌桌上。

后来我姐偷偷告诉我，陈康跟人说，我这腿废了，治不好了，医药费比买头牛还贵，

他可不往这坑里填钱。再后来，他就把我送到赵超这儿来了。他说：超子，这婆娘归你了。

反正你也没媳妇，捡个便宜。说完就走了。我躺在牛车上，

看着他开着那辆面包车突突突地走远，心里想：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三 傻子也有温柔心赵超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停下来。他的手从我脚踝开始，

掌心贴着皮肤，一圈一圈往上揉。每揉几下，就停下来，用拇指摁进肉里，

从脚底心一路摁到小腿肚子，摁完左边摁右边。把我翻过去接着按，从后脚跟往上，

一寸一寸的，跟丈量什么似的。遇到硬邦邦的地方，他就多摁一会儿，拇指在那儿打着圈，

慢慢把那疙瘩揉开了，才接着往上走。他手心热，按过的地方暖烘烘的。他按得认真，

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有，就听见他自个儿的喘气声，还有手和肉摩擦的细碎声响。按完了，

他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闷闷地说：“好了。”我侧着头看他。他也看我，

俩眼珠子亮亮的，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眼睛会藏着掖着，他的眼睛不会，

他想啥都写在里头。这会儿他眼里头是啥？是——我。就我一个。我突然就有点想哭。

“超子，”我喊他，“你坐会儿。”他就坐下了，屁股挨着床沿，规规矩矩的。“超子，

”我又喊他，“你为啥对我这么好？”他挠挠头，想了半天，说：“你、你是我媳妇。

”媳妇。这两个字，陈康喊过我无数次。每次喊完，不是要钱，就是要打我。

我从来没觉得这两个字有啥好的。可从赵超嘴里说出来，不一样。“我不是你媳妇，”我说，

“我是陈康扔给你的，你懂不懂？”他点点头。“懂。”“懂你还对我好？”他又想了半天，

说：“你、你腿坏了。没人管你。我不管你，谁管？”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也不劝，

就坐在那儿，傻傻地看着我。哭完了，我擦了擦脸，说：“超子，你给我讲讲你的事儿。

”他就讲了。讲得磕磕巴巴的，但好歹能听懂。他说他爸妈五年前没了，一场大火，

把他家烧没了。他跑出来了，可脑袋撞坏了，以前的事儿记不太清，脑子也不灵光了。

他说他以前在城里念书，念的是中医学院，可现在是啥都不会了。他说村里人可怜他，

给他这间屋子住，给他在蘑菇棚找了个活干，他种蘑菇，一个月能挣八百。他说他没媳妇，

也没人愿意嫁给他。说到这儿，他低着头，不说了。我心里头酸得厉害。“超子，”我喊他，

“你过来。”他凑过来。我伸出手，指尖在空中顿了半秒，才轻轻落在他脸上。

先是碰到他脸颊，皮肤糙得硌手，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我手指往上走，划过颧骨，

那儿骨头支楞着，瘦得让人心里发酸。他愣住了，一动不敢动，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像只受惊的小兽。我用指腹蹭了蹭他眉心，把那儿的褶皱慢慢抚平。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浑身抖了一下，像是有股电流从他眉心窜遍了全身。最后拇指停在他嘴角，那儿有块疤，

不知道啥时候磕的。我能感觉到他呼吸变重了，热气喷在我手腕上，痒痒的，酥酥的。

“你是个好人，”我说，“比我那个挨千刀的男人强多了。”他脸红了。红到耳朵根。

我笑了。好长时间没笑过了，都快忘了笑是啥滋味。四 相依为命生暖意就这么的，

我在赵超这儿住下了。他的屋子不大，就一间，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两口锅。

我睡床上，他睡地上，铺一床旧棉絮。他不让我睡地上，说地上潮，对我腿不好。

头几天我浑身不得劲儿。大小便都得人帮忙，这事儿我跟谁都没张过口，

现在得跟一个傻子说。我张不开嘴，憋着，憋得脸通红。赵超看出来了，也不说话，

把我抱起来，放到床边的马桶上，然后背过身去，等我喊他才转过来。第一天，第二天，

第三天。天天这么伺候着，一句怨言都没有。我那层脸皮，慢慢地也就磨没了。有一天，

我问他：“超子，你不嫌我脏？”他摇摇头。“那你不嫌我麻烦？”他还是摇头。

“那你想不想——”我顿了一下，“跟我那个？”他愣住了。“那个……是哪个？

”我脸上发烧，白了他一眼：“就是那个！”他想了好半天，突然明白了，

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连连摆手：“不不不、不、不行！”“咋不行？”“你、你腿坏了，

”他说，“我、我不能欺负你。”我愣住了。欺负？这叫欺负？陈康要我的时候，

可从没想过这是不是欺负。他想啥时候要就啥时候要，想咋弄就咋弄，我不同意就动手。

那是他当男人的权利，他说，谁让我是他媳妇？可从赵超嘴里说出来，这叫欺负。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超子，”我说，“你过来。”他过来了。我拉住他的手，

放在我脸上。他的手糙，指腹有厚厚的茧子，蹭在我脸颊上沙沙的。我带着他的手，

从脸颊滑到脖子，再往下，停在领口。他的手指碰着我锁骨那块皮肤，烫得吓人。

他浑身都在抖，呼吸都乱了，可他不敢动，就傻傻地任我摆布，喉结上下一滚一滚的。

“你不是傻子，”我说，“你比那些聪明人强多了。”他不懂。但他笑了。

笑得跟个孩子一样。五 包红糖见真心日子一天天过。赵超每天早上去蘑菇棚干活，

中午回来给我做饭，下午再出去一趟，晚上回来给我按腿。他做饭不好吃，

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有时候还糊了。可我从来没说过啥，他做成啥样我吃啥样，

吃得干干净净。他看我吃得香，就高兴，傻乐。有一天他回来，

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啥呀？”我问。他打开，是一包红糖。“给、给你的，

”他说，“他们说女人喝红糖水好。”我盯着那包红糖，半天说不出话。这傻子，

连我啥时候来例假都知道？他肯定是看见我前两天不舒服，自己琢磨出来的。

“你哪儿来的钱？”我问他。他挠挠头：“这个月工钱。”“都花了？”“嗯。

”我眼泪又下来了。这傻子，自己衣裳破得露胳膊，也不舍得买件新的，给我买红糖倒舍得。

“赵超，”我喊他大名，“你给我记着，等我能站起来了，我好好报答你。

”他慌了：“不、不用报答！”“为啥？”他想了半天，说：“你、你是我媳妇。”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六 亲娘逼嫁再伤情可这好日子没过多久。有一天下午，

外头突然有人敲门。赵超不在，去蘑菇棚了。我喊了一声：“谁呀？”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我妈。我愣住了。三个月了，她头一回来看我。她站在门口，打量着屋子，

脸上表情说不清是啥。“妈……”我喊了一声。她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抓住我的手。

“闺女，”她开口就哭，“妈对不起你。”我没吭声。“妈当时也是没办法，

你弟等着钱娶媳妇，陈康他——”“行了，”我打断她，“你来干啥？”她擦了擦眼泪，

说：“你弟的事定了，下个月办喜事。”“哦。”“你姐让我来叫你，到时候回去喝喜酒。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躲开我的眼睛，又擦了擦泪。“闺女，陈康那挨千刀的呢？

”“跑了。”“跑了？跑哪儿去了？”“不知道。赌钱输了，欠一屁股债，跑了。

”我妈愣了半天，突然说：“那你咋整？”我笑了。现在才想起来问我咋整？“就这么整呗，

”我说，“赵超养着我。”“那个傻子？”“他不是傻子。”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有点古怪。

“闺女，你……你跟那傻子，那个了没？”我脸一红：“妈！你说啥呢！”“妈是为你好，

”她压低声音，“你得想清楚，他是个傻子，没出息，你跟他能有啥未来？你这腿要是好了，

总得给自己找个正经人家。”我没说话。“要不这样，”她凑近点，“你跟妈回去，

妈再给你张罗张罗。村里老王家儿子还没娶媳妇，人老实，能干活——”“妈！

”我喊得她一愣。“我不回去，”我说，“我就在这儿。”“你疯了？”她急了，

“他是个傻子！”“他不是傻子，”我一字一句地说，“他比谁都强。”我妈站起来，

脸都变了。“行，你厉害，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我走！”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说：“你弟结婚那天，你要是不来，往后就别叫我妈了。”门咣当一声关上了。我躺在那儿，

眼泪流了一脸。这就是我妈。生我养我的妈。七 怀抱温暖慰心伤晚上赵超回来，

看我眼睛红红的，慌了。“咋、咋了？”我摇摇头。他坐在床沿上，笨手笨脚地给我擦眼泪。

“谁、谁欺负你了？”我还是摇头。他想了好半天，突然说：“是不是你、你男人来了？

”“不是。”“那、那是谁？”我看着他，说：“我妈。”他愣住了。“她、她来看你了？

”“嗯。”“那你咋还哭？”我说不出话。他就不问了，把我搂进怀里，拍我的背，

跟哄孩子一样。我趴在他肩上，脸贴着他脖子。他身上有汗味儿，

还有蘑菇棚里带回来的那股子潮气，可我不嫌。我闻着这味儿，心里反而踏实。

他的大手一下一下拍在我背上，掌心热乎乎的，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我往里缩了缩，

把自己整个人缩进他怀里。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我头顶，

呼吸声粗粗的，一下一下喷在我头发上。我趴在他肩上，哭了个够。哭完了，

我把今天的事儿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半天。“洁子，”他突然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