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十年，我把这皇城的人都熬死了

她们都说，废后沈蘅入冷宫，活不过三个冬天。第一个冬天，送炭的太监把炭筐往门口一扔，

头也不回。我裹着被子，把炭一块块捡起来，心想：行，死不了就是赚。第二个冬天，

送饭的宫女端来半碗馊粥，笑着说：“娘娘，您还在呢？”我把粥喝了，碗底有块咸菜疙瘩。

嚼了嚼，还挺脆。第三个冬天——丽贵妃派人来看我死了没。来的人站在门口，愣了半晌。

我正蹲在院子里翻地，脸上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个萝卜。“……你怎么还没死？

”我啃了口萝卜，抬头看他。“你谁啊？”1、入冷宫那天，我没哭。哭什么？

有那功夫不如睡个好觉。太监总管亲自来宣的旨，说的话我记得清楚——“沈氏善妒，

德不配位，废去后位，入永巷宫禁足，无旨不得出。”我跪在养心殿外头，膝盖磕在青砖上，

疼得我直抽气。旁边跪着的是我的大宫女翠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拍拍她的手：“别哭了，走吧。”她瞪大眼睛看我。“娘娘，您不求情吗？”求什么情？

皇帝要废我，是因为丽贵妃说我拿巫蛊之术害她腹中皇嗣。证据呢？

从我寝宫的枕头底下搜出来的一个布偶人。那布偶做工精细，绣着八字，扎着七根银针。

我这辈子最差的手艺就是针线——连个荷包都缝不直。谁信是我做的？皇帝信。不，

皇帝不在乎谁做的。他在乎的是丽贵妃哭着说“臣妾好怕”的时候，他可以把她搂在怀里。

废我，只是顺便。永巷宫在皇城最西北角，三面高墙，一面朝着御花园的废弃角门。

墙根长满了青苔，房梁上有燕子窝，窗户纸破了三个洞。翠微一进去就哭了。

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发现了一口枯井、一棵枣树、和半亩荒地。“翠微。

”“娘娘……”“你觉得这块地，种萝卜好还是种白菜好？”她愣住了。我认真想了想。

“种萝卜吧。白菜容易生虫。”入宫前，我是江南沈家的嫡女。沈家三代经商，

说白了就是有钱。我爹把我嫁给还是太子的皇帝，押的是从龙之功。赌赢了，我当了皇后，

沈家成了皇商。但赌赢了又怎样？我爹低估了一件事——太子喜欢的，从来不是我。

大婚那天，他掀开盖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不是嫌弃，不是失望。

是没有任何情绪。像看一件嫁妆。所以当废后旨意下来的时候，我真的没那么难过。

难过的事我在凤仪宫那三年就已经难过完了。夜夜独守空房，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听隔壁宫殿传来的笑声，猜今晚是丽贵妃还是柳才人。三年。够了。现在倒好，不用等了，

不用猜了，不用在他来的时候强颜欢笑，也不用在他走的时候躲在被子里哭。

我往破窗户上糊了层新纸，在枣树下支了张躺椅，躺上去试了试。

枣树叶子筛下来的光斑落在脸上，暖洋洋的。我闭上眼。这辈子头一回，心里踏实了。

2、冷宫的日子比我想的好过。萝卜种下去第二个月就发了芽，

翠微从墙根挖出了几株野韭菜，移栽到向阳的角落，长势喜人。

院子里的枯井我原以为没水了，后来发现是井口的石头塌了半边堵住了。

我和翠微花了三天搬石头，搬开之后，井水清亮亮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春天种菜，

夏天乘凉，秋天收果子，冬天猫着不出门。但冷宫不是世外桃源。入宫第八个月，

丽贵妃第一次动手了。那天傍晚，送饭的不是平时那个福来，换了个生脸。一碗粥，

一碟咸菜。我喝了一口粥，舌尖发麻。手停了。翠微正要端碟子，被我按住。“别吃。

”“怎么了？”我把碗放下，拿筷子蘸了一滴粥汁，抹在墙角的蚂蚁洞旁边。等了一炷香。

蚂蚁不来了。翠微的脸白了。“有毒？”我没说话。把那碗粥端端正正放在门口，

连碟子一起。第二天，福来来了。他看见门口那碗原封不动的粥，眼神变了。“福来。

”“奴才在。”“帮我把这碗粥端到内务府去，就说废后沈氏觉得这粥味道不对，

想请内务府掌事的验一验。”福来看着粥，犹豫了。“福来。”我蹲在他面前，语气平淡，

“你要是不方便，我就自己端去。反正我是废后，疯了也正常。

一个疯女人端着碗粥去内务府闹，你说内务府的脸往哪儿搁？”福来咽了口唾沫。

“不……不用。奴才去。”这碗粥最后查出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从那之后，

送饭的再没换过人。福来每次来，都先自己尝一口。他告诉我，

内务府的掌事把这件事压下来了——不是因为查不出，是因为查到了不敢往上报。“娘娘，

您得小心。”我把自己种的萝卜切了一碟，递给他一块。“知道了。”“不是……奴才是说，

丽贵妃她——”“福来。”我打断他，“你还记得我种的萝卜多久能收？”“啊？

”“三个月。”我啃了口萝卜。“我等得起。”3、丽贵妃第二次动手，

是入冷宫第二年的夏天。这回她没下毒。她用了一招更阴的——断水。大暑那天，

井水突然浑了。不是浊了，是臭了。翠微打上来的水发黑，闻一下就想吐。

我趴在井口往下看。水面上漂着东西。翠微也看见了，尖叫了一声。是死猫。

不知道谁扔下去的。大暑天，没有水。冷宫不通别的水源，这口井是唯一指望。翠微急哭了。

“娘娘，怎么办？”我坐在枣树下想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墙角。

墙那边是御花园的废弃角门。平时锁着的，钥匙在内务府。我蹲下来看那把锁。铜的，

生了锈，锁孔里塞满了泥。翠微在我身后，紧张地左右看。“娘娘……这门不能开啊，

要是被人发现——”“不用开门。”我指了指墙根。夏天多雨，墙根长年渗水，

下面的砖头松了好几块。我掰下一块砖，墙缝里渗出水来。不多，但是有。“翠微，

把所有能装水的盆碗拿来。”靠着墙根渗水，我们撑了五天。第六天，

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我让翠微帮我把那只死猫从井里捞上来。

翠微死活不肯下井，最后是我自己去的。系了绳子，一点一点爬下去。井壁滑得厉害，

我手指抓出了血。捞上来的时候，翠微差点吐了。我也想吐。但忍住了。“洗干净，

装进筐里。”“洗……洗什么？”“洗干净。然后你帮我送到景阳宫门口。”翠微愣住了。

景阳宫——丽贵妃的寝殿。“就放在她宫门口。不用说什么，放下就走。

”翠微的声音在抖：“娘娘，这不是明着跟她对着干吗？”我看着她。“她往我井里扔死猫，

我不声不响地受着？”翠微咬住嘴唇。“翠微，我不争不抢，不代表任人宰割。

”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死猫出现在景阳宫门口的时候，丽贵妃正在梳妆。宫女尖叫声传进去，

她出来一看，脸都绿了。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她想起来——这猫是谁扔的、扔在了哪里。

而那个应该已经渴死在冷宫的废后，不但没死，还把证据送了回来。

据说丽贵妃当天砸了一整套茶具。福来学给我听的时候，笑得不行。“娘娘，

您这招……”我在院子里刷井壁，头也没抬。“不损。这叫礼尚往来。”4、第三年开春，

丽贵妃生了大皇子。满宫都在贺喜。冷宫照旧没人来，倒是安静。我趁这安静，

把院子重新翻整了一遍，又种了一畦白菜、一畦葱。翠微说我像个老农。

我说老农有什么不好，至少饿不死。大皇子满月那天，丽贵妃派了掌事太监吴忠来。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满院的萝卜和晾衣绳上的被子，表情复杂得很。我蹲在地上啃萝卜，

仰头看他。“你谁啊？”他没想到是这个开场。“……奴才是景阳宫的吴忠，

奉贵妃娘娘之命来看望……沈娘子。”“看望？”我笑了，“你是说来看我死了没？

”他脸色一僵。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你可以回去告诉你们贵妃娘娘。

”我掰着手指头数。“我每天吃三顿，睡得比她早，起得比她晚，院子里有菜有水有日头。

”“你——”“这几年也辛苦她了。又是下毒，又是扔死猫。”我语气轻描淡写，

像在说天气，“折腾了这么久，我还是这副模样。她倒是听说生完孩子胖了不少？

”吴忠的脸涨红了。“沈娘子，您不要——”“不要什么？”我截住他的话，“不要命？

”我往前走了一步。吴忠下意识退了半步。“我的命不值钱，但也轮不到她来收。

”“回去跟她说——”我拍拍自己圆了一圈的脸。“我会活很久。”吴忠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转身就走了。5、第四年，丽贵妃又出招了。这回不是针对我，是针对翠微。

有一天翠微去内务府领例份，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怎么了？”她不说话，

把一张纸递给我。内务府的调令——翠微被调去浣衣局。浣衣局。

一天到晚泡在碱水里搓衣服，手烂了都没人管。而且浣衣局在宫城东南角，

离冷宫隔了整座皇宫。翠微一走，我身边就没人了。翠微坐在院子里哭。“娘娘，

是丽贵妃干的，一定是她。”我看着那张调令，没说话。丽贵妃变聪明了。下毒太粗暴，

容易留把柄。断水太明显，我能找到办法。但调走翠微，走的是正经公文，内务府盖了章，

挑不出毛病。一个废后身边连个宫女都没有，吃穿用度没人打点，用不了多久就会出问题。

这一招，不动声色，但歹毒。我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

我做了一件入冷宫以来从没做过的事。我让福来帮我递了一个口信。不是给丽贵妃。

不是给皇帝。是给柳才人。柳才人跟丽贵妃不对付，这是满宫都知道的事。丽贵妃占着宠爱，

柳才人占着家世。两个人明争暗斗三年，谁都不服谁。我不认识柳才人，

但我知道一件事——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一定有用。口信很短：翠微被调去浣衣局，

调令是景阳宫的意思。就这一句话。没有求助，没有示弱，没有任何请求。

因为我知道柳才人不需要我求。她只需要知道丽贵妃在动冷宫的人。

一个废后身边的宫女都要动——丽贵妃对权力的控制欲已经到了什么程度？这件事本身，

就是一把刀。三天后，调令被撤了。理由是“人手不足，暂缓执行”。翠微抱着我的胳膊哭。

“是柳才人帮了我们吧？”我摇头。“不是帮。

是柳才人拿这件事去皇帝面前参了丽贵妃一本。”“参什么？”“参她'僭越后宫事务，

擅动内务府调令'。”翠微的嘴张成了O形。“柳才人不在乎我，

她在乎的是——丽贵妃连冷宫都要管，那六宫她是不是也要管了？

”我把白菜叶子一片片掰下来，准备腌酸菜。“这就叫借力打力。”翠微看着我，

半天说不出话。“娘娘……您不是说不争不抢吗？”“不争不抢，是不主动惹事。

”我把白菜摁进坛子里。“但人家欺上门来，我也不能装瞎子。”6、第五年，

大皇子夭折了。福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天刚下过雨，院子里的枣树结了满满一树果子。

“大皇子……没了？”“高热三天，没救过来。”我沉默了很久。翠微在旁边看着我，

大概以为我会高兴。我没有。他再怎么是丽贵妃的儿子，也不过是个三岁的孩子。

“丽贵妃呢？”“疯了似的闹，说是有人下毒。皇上命人查了三天，没查出什么。

太医说是小儿体弱。”我摘下一颗枣，在衣服上蹭了蹭。“报应这种事，不用我动手。

”但丽贵妃不这么想。大皇子死后第七天，她做了一件让满宫都吃惊的事——跪到皇帝面前，

说大皇子的死跟冷宫有关。理由？她说我在冷宫做法，用巫蛊之术咒死了她的孩子。

又是巫蛊。她就这一招。皇帝居然派人来查了。来的是大理寺的推官，带着四个兵。

他们翻遍了冷宫的每一个角落。掘了菜地，搬了水缸，连枣树下面的土都刨了。

翠微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我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翻，脸上没什么表情。推官翻了一个时辰，

什么都没找到。他走到我面前，擦了擦头上的汗。“沈娘子……”“找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