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枫叶就红了一半,早晚的雾气能打湿人的眉毛。山脚下的小镇却还暖着,日头晒下来,石板路上蒸腾起淡淡的暑气。,晃晃悠悠地往山里走。,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腕子。这打扮在这山野间算是斯文的,可他走路的姿态实在称不上斯文——松松垮垮,吊儿郎当,活像刚偷了鸡的黄鼠狼。“青阮——又进山啊?”茶铺里的花茹薇探出半个身子喊他。“嗯。你家那小蘑菇呢?”:“洞里睡觉呢。”
花茹薇“啧”了一声,缩回去继续嗑瓜子。旁边的竹既白正在擦剑,闻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你操什么心?”
“我这不是好奇嘛,”花茹薇嗑着瓜子,眼睛还往山那边瞟,“那只狐狸天天往山里跑,说是进山采药,谁信啊?肯定又是去看他那小蘑菇。”
竹既白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花茹薇拿瓜子壳扔他:“笑什么笑!”
青阮确实在往蘑菇洞走。
雾灵山深处有一处背阴的山坳,常年不见阳光,腐土积了半尺厚,苔藓爬满了每一块石头。这里是蘑菇的天堂,大大小小的菌子从腐叶里冒出头来,红的白的黄的,挤挤挨挨像赶集。
青阮对它们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最深处的一块巨石。
巨石底下有个半人高的洞,洞口被苔藓遮得严严实实。青阮蹲下来,伸手扒开苔藓,把脑袋探进去。
一股清冽的凉气扑面而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眯起眼睛,脸上露出餍足的表情。
“萧云?”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萧云,起床了。”
还是没人应。
青阮把整个身子探进去,在昏暗的光线里寻找那朵蘑菇。
洞不大,也就两三步见方,堆着厚厚的腐土和枯叶。角落里缩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菌伞合得紧紧的,像一颗圆溜溜的小石头。
青阮笑了。
他爬到那团东西旁边,伸出食指,戳了戳菌伞。
“装什么睡,菌丝还在动呢。”
菌伞纹丝不动。
青阮又戳了戳,这回用了点力。
菌伞终于动了——慢慢撑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极好看,清清冷冷的,像山泉水洗过的黑曜石。它们看了青阮一眼,又慢慢合上,菌伞也跟着合拢。
“哎别睡别睡,”青阮伸手去扒菌伞,“我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就这么对我?”
菌伞被他扒开一条缝,那眼睛又露出来,这回带了点不耐烦。
“走。”
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冰珠子掉进玉盘里。
青阮眉开眼笑:“你说话了!”
萧云闭上眼。
青阮不依不饶:“你再跟我说一句呗,就说‘你好烦’,或者‘滚’,都行。”
萧云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滚。”
青阮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真乖。”
萧云把菌伞合上了。
青阮也不恼,就那么在洞口坐下来,后背靠着洞壁,翘起二郎腿。
“今天山下来了个货郎,卖的东西可稀奇了,有会唱歌的小木鸟,还有能转的风车,”他絮絮叨叨地说,“我给你买了一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竹蜻蜓,放在手心里搓了搓,竹蜻蜓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洞里转了两圈,落在萧云的菌伞上。
菌伞微微抖了一下。
青阮假装没看见,继续说:“花茹薇说你老待在洞里不好,得出去晒晒太阳。我说你是蘑菇,晒什么太阳,越晒越干。她骂我没常识,说蘑菇也得见光,不然长不壮实。”
菌伞慢慢撑开一条缝,露出萧云半张脸。他看着落在菌伞上的竹蜻蜓,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看。
“你买的?”
“嗯。”
“为什么?”
青阮歪着头想了想:“因为你没见过。”
萧云看着他,眼睛里的清冷似乎淡了一点点。
“……无聊。”
他把竹蜻蜓塞进腐土里,菌伞又合上了。
青阮笑得眉眼弯弯。他知道萧云收下了。
这只小蘑菇,从五年前他第一次在深山里发现他开始,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不爱说话,不爱动,成天缩在腐土里睡觉,像一朵真正的蘑菇。
但青阮知道他会醒。
因为五年前那次,青阮在山里遇到狼群,受了重伤,血流了一路。他不知道自已怎么爬到这洞口的,只记得晕过去之前,看见一朵灰扑扑的小蘑菇从腐土里钻出来,慢慢撑开菌伞,挡住了洞口的光。
醒来的时候,他身上的伤口被敷满了碾碎的蘑菇泥,凉丝丝的,止住了血。
那朵小蘑菇缩在角落里,菌伞合得紧紧的,像是在睡觉。
青阮躺在地上,看着洞顶的岩石,忽然笑了。
从那天起,他每天进山,每天来看这朵蘑菇。给他带山泉水,给他换腐土,给他讲山下的故事。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
第五年的春天,那朵蘑菇进化了。
青阮至今记得那个清晨。他照例扒开苔藓探进头去,对上的不是那朵灰扑扑的蘑菇,而是一双清冷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赤裸着蜷缩在腐土里,皮肤白得像玉,黑发散落,嘴唇因为刚进化还泛着淡淡的青色。
青阮愣了整整三息,然后解下外袍裹住他,笑得没心没肺:“哟,这是谁家的小美人儿走丢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滚。”
那是萧云学会的第一个词。
也是青阮听过最好听的一个字。
“萧云。”
菌伞一动不动。
“萧云,我今天带了好吃的。”
菌伞还是不动。
青阮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他把油纸包举到菌伞旁边,让甜香味飘进去。
菌伞终于动了。
慢慢撑开,露出萧云的脸。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青阮,然后目光移到桂花糕上,停了两秒。
“吃吗?”青阮笑眯眯地问。
萧云没说话,伸手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
青阮就蹲在旁边看。看他低垂的睫毛,看他被桂花糕染上一点金黄的唇角,看他修长的手指捏着糕点,动作轻得像怕捏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吃吗?”
萧云点点头。
“那明天我再给你买。”
萧云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他:“不用。”
“为什么?”
“麻烦。”
青阮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萧云的发丝又软又凉,摸上去像山泉水。
“不麻烦,”青阮说,“给你买就不麻烦。”
萧云没躲他的手,也没说话。他吃完那块桂花糕,把油纸包还给青阮,又缩回腐土里,菌伞慢慢合上。
青阮看着那朵灰扑扑的蘑菇,嘴角的笑意慢慢收起来,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三百年前,他第一次在雾灵山见到这朵蘑菇,那时候它还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缩在腐土里,菌丝微微蠕动。
那时候他的狐族还在,父母还在,兄弟姐妹还在。他每天在山里疯跑,偶尔路过这个山坳,就会停下来看看这朵小蘑菇。
后来狐族没了。
他逃出来,被周歧风所救,藏在雾灵山脚下的小镇里。他不敢进山,怕遇见狼族,怕想起那一夜的火光。
可他还是来了。
第一年,他远远地站在山坳口,看着那朵小蘑菇。它长大了,有拇指那么粗了。
第二年,他走近了一点,蹲在洞口,看着它。
第三年,他给它带了一瓶山泉水。
第四年,他开始跟它说话。
第五年,它进化了。
从那天起,他每天进山,每天来看它——看他。
三百年前的那朵小蘑菇,他终于等到了。
“萧云。”
菌伞不动。
“萧云,我跟你说个事。”
菌伞还是不动。
青阮笑了笑,凑近了一点,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怕惊着什么:
“我等了你三百年,你知道吗?”
洞里的光线很暗,看不清那朵蘑菇有没有动。
青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把剩下的桂花糕放在洞口。
“明天再来。”
他钻出洞,扒开苔藓,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没回头,嘴角却弯了起来。
洞里,萧云从腐土里坐起来,看着洞口那包桂花糕,又看着手心里那个小小的竹蜻蜓。
他垂下眼,把竹蜻蜓贴在胸口,很久很久。
远处的山林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萧云抬起头,目光穿过洞口,落在那个方向上。
有陌生的气息。
狼。
他皱起眉,菌丝悄无声息地扎进地下,向那个方向探去。
青阮还走在下山的路上,忽然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山坳的方向。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隔着太远看不清。
但他的鼻子闻到了。
狼骚味。
青阮的眼睛眯起来,竖瞳一闪而过。
他转身,大步往回走。
走到半路,萧云从树林里钻出来,站在他面前。
青阮一愣:“你怎么出来了?”
萧云看着他,面无表情:“有狼。”
“我知道。”
“很多。”
“多少?”
“十几个。”
青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萧云的头发:“知道了,你先回洞里去。”
萧云没动。
“回去啊。”
萧云抬起眼皮看他:“你呢?”
“我去看看。”
“我也去。”
青阮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你连人形都维持不了半天,去干什么?”
萧云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里头却有什么东西在动。
青阮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不笑了。
“你担心我?”
萧云移开视线。
青阮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把萧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闷闷的:
“小蘑菇,你这样我会当真的。”
萧云的身子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
过了很久,他闷闷的声音从青阮胸口传出来:
“我本来就是真的。”
青阮愣住。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只到他肩膀的小蘑菇。
萧云没有看他,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山风穿过树林,吹动两人的衣摆。
远处传来狼嚎。
青阮抱着萧云,忽然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
“萧云。”
“……嗯?”
“你刚才那句话,我要记一辈子。”
萧云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狼嚎越来越近。
青阮放开他,脸上还是笑着的,眼底却已经冷下来。
“回洞里去,锁好洞口,”他说,“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萧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山坳口,忽然停住脚步。
“青阮。”
“嗯?”
萧云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影笔直得像一棵小树。
“活着回来。”
青阮弯起眼睛。
“放心,”他说,“我有九条命。”
萧云消失在树林里。
青阮转过身,看向狼嚎传来的方向。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危险起来。
“十几年没活动了,”他自言自语,“正好。”
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慢慢拉长,拉长,最后变成一只巨大的狐狸。
九条尾巴在风中轻轻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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