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冰凉。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里,有国际辩论赛的评委,有扛着摄像机的媒体,还有那个坐在第一排、紧张得攥紧拳头的心脏病专科医生。,声音透过音响震得胸腔发麻。“……所以对方辩友所谓的人性本善,不过是一厢情愿的童话!现实是,没有规则的约束,人性只会滑向深渊!”。。这是决赛最后一轮,辩题老掉牙——“人性本善还是本恶”。她持正方。台下有她的粉丝举起灯牌,上面写着“辩坛女王”。,开口。“对方辩友刚才说……”
左胸口突然一紧。
像有只手攥住了心脏,狠狠地拧。眼前的光开始旋转,话筒从掌心滑落,撞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嗡鸣。她听见有人尖叫,听见有人喊“医生”,听见自已倒下去时后脑勺撞击地面的闷响。
然后是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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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有人在哭。
不是成年人的压抑啜泣,是孩子那种扯着嗓子、毫无章法的干嚎。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
王聪聪试图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别哭了!祖宗!小祖宗哎!”
一个苍老的女声在旁边喊,带着浓重的口音。接着是拍打后背的“啪啪”声,力道不轻。
王聪聪猛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糊着旧报纸的房梁,报纸泛黄,标题是“1994年春耕生产动员”。视线下移,是斑驳的土墙,墙根处有雨水洇湿的痕迹。自已正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上盖着大红牡丹花的棉被。
而她,正被一个穿着深蓝色斜襟褂子的老太太抱在怀里拍打着。
“醒了?哎哟可醒了!”老太太松口气,额头的皱纹挤成一团,“你这丫头,哭得背过气去!奶奶就说了你两句!”
王聪聪低头看自已的手。
小。肉乎乎。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窝。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这不是她的手。
“妈……妈……”她试图说话,发出的却是含糊的、带着奶气的童音。嗓子哭哑了,火辣辣地疼。
老太太把她放回炕上,转身从搪瓷缸里倒了半碗水,递过来。“喝点儿。你说你,非要那鸡蛋干啥?你哥今儿个去乡里考试,吃个鸡蛋补补脑子,不应该?”
王聪聪捧着碗,手指圈不住碗边。温水下肚,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
记忆碎片开始涌上来。
王聪聪,六岁,槐树村人。爹妈在省城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跟着奶奶过。有个堂哥叫王磊,十岁,是奶奶的心头肉。
而她,国际辩论赛女王王聪聪,二十八岁,先天性心脏病,猝死于决赛现场。
现在,她在这具六岁的身体里。
“说话呀?还气着呢?”奶奶凑近看她,手指戳了戳她脑门,“丫头片子,气性这么大。待会儿你大伯娘看见,又说我把你惯坏了。”
王聪聪放下碗,深吸一口气。吸得太猛,呛得咳嗽起来。
“慢点儿!”奶奶给她拍背,“行了行了,明天,明天奶奶给你煮一个,行不?今天这个真得给你哥。”
逻辑漏洞。
王聪聪的职业本能开始苏醒。她抬起还挂着泪痕的脸,用那双属于孩童的、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奶奶。
“为什么?”她问,声音嘶哑但清晰。
奶奶一愣:“啥为啥?”
“为什么哥哥考试,就要吃鸡蛋?”王聪聪慢慢坐直身体。炕有点高,她腿短,够不着地,只能悬空晃着。“我也要考试。”
“你考啥试?你才念学前班!”奶奶被逗笑了,“你哥那是正经期末考试,考好了能去镇上读初中。”
“学前班下星期也有认字比赛。”王聪聪说,这是她从这具身体残留记忆里扒拉出来的信息,“张老师说,认字多的有红花。”
奶奶摆摆手:“那能一样吗?红花能当饭吃?你哥要是考好了,将来出息了,能孝顺奶奶,能光宗耀祖。你一个丫头……”
话说一半,停住了。
但意思到了。
王聪聪感觉到胸口涌起一股不属于她的委屈,属于原来那个六岁王聪聪的委屈。酸涩的,闷闷的,堵在喉咙里。
她按住心口,压下那股情绪,继续问:“那,鸡蛋是不是家里的?”
“是啊。”
“家里的东西,是不是该公平分?”
奶奶皱起眉:“你这孩子,今天咋这么多歪理?鸡蛋是家里的,可谁更需要就给谁,这才叫公平!”
“需要。”王聪聪抓住这个词,“怎么判断谁更需要?”
“你哥考试费脑子!”
“我也费脑子。”王聪稚声稚气,但一字一顿,“我每天要走三里路去上学,哥哥的学校在村口。我回家要喂鸡,哥哥不用。我上星期帮奶奶穿针,穿了十次才穿进去,眼睛都看花了。这些,不费脑子不费眼睛吗?”
奶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看着孙女。小脸圆鼓鼓的,因为刚哭过,眼睛和鼻子都红着,但眼神却清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自已,像要看进人心里去。
“你……你这些都是小事。”奶奶别开脸,声音有点虚,“你哥那是大事。”
“大事需要鸡蛋,小事就不需要吗?”王聪聪追问,“要是今天我也去乡里考试,鸡蛋给谁?”
“那肯定给你啊!”
“所以不是看大事小事,是看去不去乡里?”王聪聪逻辑链逐渐清晰,“那要是明天我也去乡里,但不是考试,是玩,鸡蛋给谁?”
奶奶被绕晕了:“你去乡里干啥玩?尽胡说!”
“假设嘛。”王聪聪用了这个词,说完自已都愣了下。六岁的农村孩子不该知道这个词。
好在奶奶没留意。
老太太被问烦了,站起身:“不给就是不给!哪来这么多话!赶紧起来洗脸,一脸鼻涕眼泪,像啥样子!”
她转身往外屋走,脚步声咚咚响。
王聪聪坐在炕沿上,晃着小短腿。
身体里属于成年王聪聪的那部分在冷静分析:重男轻女是观念问题,不是一两句话能扭转的。但属于六岁王聪聪的那部分在难过,非常难过,难过得又想哭。
她掐了自已大腿一把。
疼。真实的疼。
不是梦。她真的在这里,在1994年,在一个叫槐树村的地方,成了一个父母不在身边、奶奶偏心、鸡蛋都吃不上的小丫头。
外屋传来奶奶的声音,在和什么人说话。
“醒了,没事儿!就是闹脾气……是,想要鸡蛋……哎,丫头片子不懂事,她哥今天考试呢……”
王聪聪滑下炕。脚踩在地上,凉意透过袜子传上来。她走到门边,透过门帘缝隙往外看。
堂屋里有两个人。
奶奶,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剪着齐耳短发,穿着碎花衬衫,胳膊上挎着个竹篮子。女人正凑近奶奶,压低声音说话,但王聪聪耳朵尖,还是听见了。
“……不是我说,秀兰在城里到底干啥呢?上月寄回来那裙子,哎哟,那布料滑的,正经做工的穿得起?还有那雪花膏,铁盒子,上面印着外国字……建国也是个憨的,媳妇说啥信啥……”
奶奶脸色不太好看:“刘婶,这话可不能乱说。秀兰在美容院上班,正经手艺。”
“美容院?”被叫刘婶的女人撇撇嘴,“给女人脸上抹抹画画,能挣几个钱?我娘家侄女也在城里,说了,那种地方,啧啧……”
话没说完,意味深长。
奶奶攥了攥围裙边,没接话。
王聪聪盯着那个刘婶。大脑飞速运转——从记忆碎片里搜索出这个人。刘婶,住村东头,丈夫早逝,儿子在城里理发店干活。她是村口大槐树下“闲话中心”的核心人物之一,人称“情报站长”。
情报站长。
王聪聪眯起眼。
外屋,刘婶还在说:“要我说,你也得管管聪聪。丫头不能太惯,你看今天为个鸡蛋闹的,这要传出去,人家不说孩子不懂事,说你这当奶奶的没规矩。孙女跟孙子抢食吃,像话吗?”
奶奶脸涨红了:“我没惯她!鸡蛋已经给磊子了!”
“那就好,那就好。”刘婶拍拍奶奶的手,“我也是为你好。这村里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你儿子媳妇不在家,你得把门户立住了,不能让人看笑话。”
她说完,挎着篮子走了。
奶奶一个人站在堂屋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冒着热气,玉米面糊糊的香味飘出来。
王聪聪退回炕边。
她坐回炕沿,看着自已肉乎乎的小手。
心脏还在跳,比成年人快很多,咚咚咚地敲着肋骨。这不是她熟悉的身体,不是她熟悉的赛场,甚至不是她熟悉的时代。
但她熟悉的某种东西,正在胸腔里苏醒。
那种面对荒谬论点时的战意。那种想要拆解、想要反驳、想要用逻辑把一切扭曲掰正的冲动。
屋外传来男孩的喊声:“奶!我回来了!饿死了!”
是堂哥王磊。
接着是奶奶瞬间欢快起来的声音:“磊子回来啦?考得咋样?鸡蛋吃了没?奶给你留了糊糊,快进来吃!”
脚步声咚咚跑进来。
门帘被掀开,一个黑瘦的男孩冲进来,看见王聪聪,做了个鬼脸:“哭包!又哭!”
王聪聪没理他。
她看着男孩手里拿着的鸡蛋壳,碎碎的,还沾着点蛋白。看着他嘴角没擦干净的蛋黄渣。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的模样。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跟着进来的奶奶。
老太太脸上堆着笑,所有的皱纹都朝着孙子舒展开。但当她目光扫过王聪聪时,那笑容僵了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王聪聪还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烦躁,也许只是单纯的不自在。
“聪聪也来吃。”奶奶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些,“奶奶给你盛糊糊,多盛点。”
王磊已经爬上炕桌,敲着碗边:“奶!我要那碗大的!”
“给你给你。”
王聪聪慢慢走到桌边。凳子太高,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坐稳后,她看着奶奶端过来的粗瓷碗,碗里是黄澄澄的玉米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她又看了眼王磊的碗,稠得插筷子不倒。
“奶奶。”她开口,声音平静。
“咋了?”
“鸡蛋好吃吗?”她问王磊。
王磊正狼吞虎咽,含糊道:“当然好吃!你个馋丫头,吃不着!”
王聪聪点点头,转向奶奶。
然后,她用清晰到每个字都能砸出坑的童声,说了穿越后的第一句正式宣战:
“从今天起,咱家所有东西该怎么分,得讲道理。”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
“不讲道理的话,我就把道理讲给全村人听。”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爆裂声。
奶奶举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王磊张大嘴,糊糊从嘴角流出来。
王聪聪拿起自已的筷子,插进稀薄的糊糊里,慢慢搅了搅。
“先从明天早饭的鸡蛋开始讲。”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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